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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深深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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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深深的天意

晚上洗完澡後李文靜在床上躺下,她感覺已經舒服了很多,但顧維祎還是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了她。躺在他的床上,她撥著風鈴,意識到睡在他睡過的地方,他送給她的項鏈也曾貼在他胸前,也這樣撥動風鈴,白天木塔沙說的那些玩笑話,不知怎麽就觸動了她,讓她不由老想著顧維祎。

他是牛津大學畢業,不過是外國人,還比她小了三歲……她情不自禁考慮起顧維祎的條件,越想越覺得兩人差距太大,生出一股氣餒,充其量,她不過是他的一個病人,他熱情幫助所有人。他的身上,天生具有一份溫柔的氣質,無縫融入了醫生的身份裏,如天使一般的光環,至於其他地方,她還沒有了解。

“又得瘧疾了,差點死掉。”李文靜在大學室友群裏說。

眾人都出來關心她。

“給我治病的醫生長得挺帥,還是中法混血。”

“照片,看看。”

“小喬,你都結婚了還看什麽?不怕川哥知道?”

“結婚就不能看帥哥了?”

喬森是宿舍六個人裏最早結婚的,與她關系最好的朋友,也是張照川的妻子,從學生時期的戀愛到結婚。

“好嘛,寵你一下,我不會讓川哥看到的。”

李文靜把他的照片發出去,喬森說:“看到這張臉的第一反應,巴黎太華麗了。”

“聽說法國男人都特別浪漫,是不是啊?”

白天,顧維祎請她關註他的社交賬號,她問他賬號名字上的“Weiyi”怎麽用漢字寫,他在紙上寫下“維祎”兩個字,方方正正的,像小孩子寫的字,李文靜有些驚訝,她一直以為是“唯一”,就在旁邊寫下這兩個字。

“啊!原來還有這個意思,是我媽媽取的名字。”

“她覺得你是她的唯一吧。”

顧維祎楞了好一會,一動不動凝視著紙上的字,抽了抽鼻子,眼眶中眼淚打轉,李文靜悄悄離開了臥室。

“浪不浪漫不知道,好像有些笨笨的。”

“這不得拿下?”

“法國人不都很花心嗎?”另一個室友說。

“先拿下,睡了不虧。”

“什麽虎狼之詞。”“小喬都想去非洲和川哥分手了。”“她都在查飛機票了吧,笑死了……”

“等我放年假,我就去蒙巴薩。”小喬說,“治愈上一段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個帥哥,也不用真談,只要合照發朋友圈,方磊就得被氣死。”

“人家牛津的,聽說貴族上牛津,平民才上劍橋,我怎麽敢高攀人家?”

兩邊有時差,大半夜的卻聊得熱火朝天,給她戀愛出主意,一個比一個離譜。李文靜不再發消息了,看著手機屏幕笑。方磊曾經也對她很好,相處了幾年,只剩下對她的挖苦。她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麽想方磊了,小喬說得不對,忘掉上一段的最好方式是埋頭苦幹,讓自己被工作填滿,什麽都不想。

“我去美國要讀好幾年,還要讀博。”

方磊說得很直接,只差攤牌說不回來了。一開始還能勉強維持,聊天到半夜,每到假期他會回來看她。慢慢的,他就不在乎她了,最後一次回國,他說他們兩人不合適,李文靜倒在床上哭了一場。她知道,她沒有錢,飛不過海洋,跟不上方磊的腳步。

很久以後,李文靜才想明白,她不需要去追趕任何人的步伐,慢走或是快走都沒有錯,生命自有其節律,生生不息,這是蘊藏在肯尼亞深深的天意,在人類的發源地,這也叫做命運。困在時間之中的她,在還沒意識的時候,不經意間總能遇到顧維祎停下的腳步,她要是走得太快,才會徹底錯過他。

轉了一圈,找不到顧維祎,發現他在車子底下修車。

“文靜!文靜!”

他叫她,李文靜蹲下身,視線和他淡色的眼眸融為一體,他從車下露出個腦袋,包著當地人的花頭巾,摘下滿是油汙的手套,伸出手揮動,“拉我一把,我陷在沙坑裏了。”

他渾身臟兮兮的,褲腿一上一下卷著,沾滿了沙土。脫下工裝,他先去井水邊洗了一把臉,接著和李文靜坐在荊棘圍墻邊的長椅上。為了防止猴子、藪貓等野生動物騷擾偷東西,村莊築了一圈半人高的荊棘墻,顧維祎在樹下擺了一張長椅,給病人們候診用。

樹蔭底下涼爽,搖曳的草中響起嗡嗡蟲鳴,鳥兒吱吱叫著,在李文靜面前跳著、啄著,遠處江面上,不知道名字的成群鳥兒掠過江面,翅膀快速撲動,生動響亮啄開漣漪。看著這景色,李文靜覺得現在不該說話,這麽坐著,乘涼,就很舒服了。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還是他先開口,問她有什麽事。

“川哥接了其他項目,你的項目以後就由我負責了。這是合同,交付第一期的設計費定金,我馬上去辦施工許可證。”

李文靜從包裏拿出合同給他,他接過合同,看也沒看就簽了,手指沾了幾滴水,在封面留下淺淺的兩個水印子。李文靜收回合同,手摩挲著他留下的指印。

“合同不再看看?”

“你會騙我?”

“沒有,只是你真的該看看,穩妥些。”

他輕笑說道:“電子版早都看過了,紙質版你給我簽的,我還看什麽呀。”

“你這性格,要是在中國,早都被騙得褲衩子都不剩了。別說電子版、紙質版,就算是簽定了合同,也有一百種理由坑你。”

“真心才能換真心,我給你治病,你也不會騙我,我相信你。”

顧維祎擡起眼睛註視她,此時,她卻不敢看向她,一股滾燙的風驀然跑遍肌膚。

李文靜低下眼睛,“川哥說你給我們開的藥,比城裏的醫院還便宜,是個好人,對了,上次買衛生巾的錢,你是不是都沒算進去,我該給你的。”

“不用了,除了你,還給安娜她們都買了,真心怎麽也得花點錢吧,不能光靠嘴巴說。”

這話逗笑了她,她伸直了雙腿,望著天空成群飛過的鳥群,心中輕松得仿佛也要飛起來。

“我要真騙你呢?”

“還能怎麽辦,認倒黴吧。”

他笑了起來,李文靜跟著他笑,他問她在笑什麽。

“想到讀書的時候,出去兼職,日結一百二,老板賴賬只給了一半,我才不認倒黴,叫了幾個一起兼職的同學在他店裏發瘋,鬧,不讓別人進來吃飯,他還是給了。”李文靜笑著說,“發瘋,真有用啊。”

“你的生活真是……豐富……”顧維祎想了想,沒琢磨出合適的詞,路邊有女聲喚他們。

安娜,魯絲還有三個穿花布條紋裙子的年長婦女捧著籃子路過,對他們打招呼,安娜給李文靜送了一條編織手鏈,李文靜剛拿出錢包,她們笑著跑了。

“我這條頭巾也是安娜她們送的。”顧維祎說,“她們做手工品,織布,手鏈,項鏈,有人定期來收,一趟能賺到不少,你要是想買點其它的,直接問她,都是很好的人。”

李文靜說:“來非洲之前,不少人都擔心我,說非洲很窮,國外很亂,好像我一下飛機就會被黑人搶劫,被強暴,被殺掉,真的來了,發現世上都一樣,有好人,有壞人,我以前去工廠打工,沒有公交車,坐摩的開到了村裏小路上……”

說了一半,李文靜發覺自己似乎說得太多了,自從那晚過後,對他多了一份信任與依賴,在顧維祎面前總是不經意會說許多話。他問摩的是什麽,還在等她說下去,而她已經換了個話頭,問他:“你為什麽來非洲,來肯尼亞?”

“木塔沙不是說了,差點被獅子吃了,罰金交得沒錢了,後來留在肯尼亞了。”

這話肯定是騙她的,她察覺到,他的溫柔善良,作為醫生令人信任,如沐春風,同時,他也在極力隱藏自己,他激發了她的好奇心,她想更了解他。

“我才不信,誰沒事來非洲啊?”

“真的,喜歡來就來了。”

“那你父母不反對嗎?”

“我爸爸不管我,我媽媽……”他抿了抿嘴唇,“我媽媽已經去世了。”

“對不起。”

李文靜心想,大概上次提到媽媽給他取的名字,他才落淚了,心中存了些歉意。

“沒關系,就算我媽媽還在,她應該跟她男朋友在一起吧,要不在世界哪裏旅游,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哪會管我什麽。”他嘆了口氣,“文靜,我不是我媽媽的唯一,我也發現爸爸媽媽不是天生就愛小孩子,愛都是有條件的,意識到這一點,我哭了很久。”

“這是真的,我家就是錢在哪,愛就在哪,我給家裏打錢,他們比以前愛我多了,特別是打錢的日子,這個月打得要少了,要少愛我了。”

李文靜淡淡地說著,顧維祎註視著她,看得有點兒入神,隨意紮了馬尾辮垂在背上,露出的一只耳朵白白的,臉龐的皮膚被曬成了棕色,比剛來時瘦了很多,眼睛下的黑眼圈生了幾條細紋,她並不特別漂亮,她的魅力來自於天然的姿態。顧維祎心裏其實也有個疑問,他對她好奇,老是不自覺在她面前說許多話,一種抑制不住的分享欲。

李文靜感受到他的目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被他直勾勾的視線嚇了一跳,連忙轉開了眼睛,低下頭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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