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綁架

關燈
綁架

雪下了整夜還沒停,漫天的白裹挾著晨露涼意覆蓋天地。白色身影扶著樹幹搖搖晃晃起身,動作間衣襟上的細碎冰粒簌簌落下。

“國師大人。”

聽見聲音,白色身影動作微頓。他放下手擡頭,兜帽下一縷發絲滑落,同這天地間一樣,都是純粹無生機的白。

“是你。”聲音朗朗如梵音,“都清理幹凈了?”

岑夏影從樹後走出,暗紅色靴子踩在雪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自然。”他笑著回道。面前的國師一身純白,看不出有沒有受傷,於是他問:“國師大人可無恙?”

國師,也就是賀玄離冷哼一聲:“無礙。”他語氣冰冷:“何常死了麽。”

岑夏影垂首:“大人放心,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讓你看住的人如何了。”

岑夏影張了張嘴,道:“一如往常。”

賀玄離面色稍霽,“走罷。”

雲川城自上次異族人經過後便一直城門大開,無人看守。賀玄離和岑夏影碰上了一隊行商,大搖大擺找了輛空馬車坐進去。有陌生人混入,隊裏卻無一人察覺,仍在隨意交談。

“還好聽你的,這次出城先去蔔問了吉兇。若不然,兄弟幾個定是要被那些個山匪給包了。”

“是極,多虧了宿命娘娘。我看咱們還是先去店裏還願,上柱香,謝謝娘娘保佑。”

賀玄離放在膝上掐算的動作一停,喃喃重覆:“宿命……娘娘?”

岑夏影適時給他解釋:“雲川城中前段時日新開了一家蔔算的鋪子,名為宿命。”

“宿命。”賀玄離輕嗤一聲,“女子?”

“便是國師大人要我關註的房璃。”岑夏影說著,認真去看賀玄離面上的表情,想從中看出一些有用的東西。卻不想賀玄離沒再疑問,而是看著虛空某處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宿命占蔔店就在街尾,此時已有人來往進出。門口的雪被掃得幹幹凈凈,升騰的熱氣從門窗處溢出,仙氣飄渺不似凡塵。

店裏很空,四面墻都是棕紅色的木匣。店中幾張桌案,上面散落著許多紙筆。

有人走過去,拿了紙筆寫寫畫畫,又從一個大木箱中抽出了什麽,卷在一起,虔誠地沖著店深處的供桌拜了拜,這才尋了個木匣,將手中紙卷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賀玄離站在旁邊認真看了片刻,發現這裏的人都十分熟悉這個流程。跟上香拜佛很是有幾分相似。

不過他們拜的不是佛,而是一尊做工粗糙,面目模糊的雕像。雕像材質普通,只勉強看得出是個女子。前面擺著貢品,燃著香,煙塵飄渺,透出幾分隔世的宿命感。

屋內香霧朦朧,賀玄離聽著周遭百姓嘀嘀咕咕的話語,平白感受到了陌生的信仰之力。

宿命娘娘麽。

他不過半年沒有出京,這南方小城,竟然就有“神仙下凡”了?

賀玄離手隱在袖中隨意掐算。半晌,面上漫不經心的神色收起,目光凝重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

他走到那碩大的木箱前,學著旁人一般,抽了一簽。

隨手展開——

是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哎呀,這個不能打開的,打開可就不靈了。”

旁邊有人開口提醒道。

賀玄離動作一頓,偏頭看向說話人。說話人見他聽進去了,勸導之意更甚,仔細解釋道:“只消將你想問的事寫下來,大師會留下解簽後的簽文,隔日來看便可。”

“原是如此。”賀玄離道,“這麽說大師每日都會來店裏解簽?”

說話人剛點頭,賀玄離看向岑夏影:“將他們趕出去。”

岑夏影拔出身側短刀,鏘的一聲,他身形高大,臉上又有明顯的傷痕,冷臉時極為嚇人,不用他出聲,擁擠的店鋪瞬間空蕩。岑夏影出門,驅趕了想要進店的百姓。

回身看到賀玄離已經轉頭繼續看地上的紙卷,岑夏影幾步走到轉角,擡手招來一人,將一個東西遞了過去。

做完這些,他收刀入鞘,轉身回到店裏。

“將這個打開。”賀玄離手指木箱。

箱子表面嚴絲合縫,只有正面對的方向開了一個供人伸手抽簽的圓洞。

岑夏影不問緣由,徑直一刀下去,木箱嘭地碎裂,無數紙卷散落飛出,撒了他們一頭一臉。

賀玄離面無表情,隨手撿起一條,撚開。紙條上畫著與方才看到的類似的符號。他仔細比對,發現符號略有不同。以他如今的能力,這符號的意思竟是猜也猜不出。

他一連展開幾十張,柔軟的紙離開他手後便重新卷起,堆在身側仿佛枯萎的花瓣。

賀玄離頭一回在占蔔一事上受挫,面色不愉,掃了眼身後待命的岑夏影:“去將她帶過來。”

岑夏影應是,看了眼上首的雕像後才推門離開。

隨著被打開的紙卷越來越多,賀玄離終於發現了一點規律。

他正要細看,身後突然傳來推門聲。伴隨著女子輕柔的疑惑聲,賀玄離回頭,門口站著個女子。

女子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襖子,脖頸處綴著一圈潔白柔軟的狐毛。下巴被擋著,只能看見鼻子處一點白霧隨著吐息間出現漂浮。

白霧後,是她淺淡的瞳孔。那杏眼原本沒什麽特別的情緒,卻在賀玄離轉頭後微微閃動。

雪人?宿方梨第一眼時想。

店裏空空蕩蕩,煙塵繚繞間,一個白色的身影席地坐在白紙鋪成的浪潮上。寬大袍子平鋪開,身邊是數不清的白色紙卷和斷裂散落的木頭碎片。這人兜帽完全擋住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

看到自己花了幾日才畫好的“塔羅牌”被如此糟蹋,宿方梨的第一反應竟不是憤怒,而是覺得面前這人,很親切。

為什麽?她甚至都沒看清這人的臉。

“你果然來了。”飄渺聲音輕得仿若嘆息。

“什麽?”宿方梨不解。白衣男子摘下兜帽,純白的發絲從肩膀流瀉而下。他擡起頭,兩人這才終於真正的面對面。

“你……”宿方梨身形一晃,扶住門才沒有摔倒。

她只看到對方很白,蒼白。但當她想要看清對方相貌時,卻眼前模糊,視線無論如何也無法聚焦。

眉眼鼻唇,每一處都能看清,但合在一起時便成了無法看清的迷霧。像直視太陽後眼前長久不散的光斑。

危機感漫上心頭,宿方梨徑直看向對方頭頂。

厚重發灰的迷霧將星盤完全掩蓋,只一眼,宿方梨立刻偏頭。酸脹感迫出了一滴淚,掛在她緊閉的眼睫上,搖搖欲墜。

要離開這裏。要快。

腦中只有這麽一個念頭,宿方梨後退幾步,摸到身後的門,她回身大力推開。

一頭撞進了一個懷抱裏。

宿方梨擡眼,竟然看見了幾日前說要回京的岑夏影。

“救我。”宿方梨一把抓住對方扶著自己的手臂。她手指輕顫中用力,“帶我離開這裏。”

她不知道店裏那人是誰,只循著本能發出求救的信號。

只是面前的人沒動,身後,衣服跟紙條摩挲的聲音響起。

賀玄離踢開腳邊枯萎的紙卷,走過來:“去哪。”

宿方梨呼吸一滯,抓著岑夏影的手指松了力。

理智逐漸回籠,她聽見岑夏影在自己耳邊發出一聲綿長清淺的嘆息。

她後頸一痛,軟倒在岑夏影懷裏。

“別做多餘的事。”賀玄離眼含不滿。

岑夏影刻意忽略他語氣裏的意味,裝作一心聽命的木頭,橫抱起已經失去意識的少女。

-

傳信的人捏著從岑夏影那裏拿到的信,一路快馬加鞭回到營地。剛進去,便看見裏面有群人正聚在一處。

“你手上怎會有我家小姐的耳墜?”徐橋懷疑看向葉知晦。

葉知晦被他扯著,似是還沒反應過來,重覆徐橋的話:“你家小姐的?”

徐橋點點頭:“這是丞相夫人特意著人做的,工匠還是老夫找來的,全天下也只此一對。老夫必不會看錯。你說清楚,這東西怎麽會在你手上?”

葉知晦臉上是明顯的訝異,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賀承寰聽見這邊的爭執,也走了過來。目光落在葉知晦掌心裏的耳珰,心裏一怔,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原來是葉知晦拿東西的時候,不慎掉落了這耳珰,之後被正跟他說話的徐橋註意到。

這東西是房梨的,房梨又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她的貼身首飾怎麽會被葉知晦貼身放著?而葉知晦被追問時又是支支吾吾,明顯有所隱瞞。這便爭執了起來。

賀承寰皺眉,問徐橋:“你說的可是真的?”

徐橋心裏不滿殿下如今的態度,但還是點頭道:“自然,絕無虛言。若非我家小姐在此處,我等也不會投奔,殿下,此事……”

“此事,我自會與諸位有個交待。”賀承寰聲音沈沈,說完看向一旁的葉知晦:“隨我來。”

兩人回到賀承寰的營帳。

“這東西,你是從何處得到的?”賀承寰聲音聽不出喜怒。

“方姑娘包裏,異族人上山的那一次,我撿的。”葉知晦道。這也沒什麽好隱瞞的,賀承寰知道,就知道罷。他如此想著,手卻收緊,耳珰死死陷入掌心的紋路。

賀承寰眉頭一皺,嘴唇動了動,但此刻計較這些也非合適的時機。於是只是看了葉知晦一眼,返回自己桌前,在對方目光中,掀開擋著的信件,同樣的耳珰安靜待在桌上。

“這是……”葉知晦喃喃。

賀承寰:“對。”

他看著那耳珰,眼神溫柔悠遠,似乎又回到了當時躺在宿方梨房間地上的那一晚。

“如此說來,方姑娘其實便是房丞相的女兒房璃?”葉知晦不敢置信,他們跟宿方梨相處了這麽久,甚至還讓她假扮方璃。

不成想,她竟就是正主。

葉知晦如此想著,忍不住看了眼同樣跟他一樣,蒙在鼓裏的賀承寰。

“可她表現得不像。”賀承寰道。若她真的就是房璃,那偽裝得也太好了些。

驟然得知對方便是自己一直找尋的未婚妻子,賀承寰心裏湧上一股莫名的情愫。

他壓制住身體裏另一道叫嚷的聲音,回顧之前跟宿方梨相處的每一個細節。

“她那占蔔的能力,是真是假?”葉知晦突然想到什麽,問道。

賀承寰按著眉心,這事明顯更覆雜了。他初見對方時,還請宿方梨占蔔過,而且偽裝成房璃是她宿方梨主動提出來的,若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如此提議,是為何意?

“總之,暫時不能讓賀玄離見到她。”賀承寰放棄憑空猜測,神色凝重道。

國師曾給房璃修改過命數,一定也見過她。國師深居簡出,不會無緣無故給不相幹的人改命。房璃在這其中比他們想得更加重要。

穩妥起見……

賀承寰揮手叫來一人,吩咐道:“帶上幾個人,去城內請房姑娘回來。”

手下領命離去後,屋裏的二人各自捧著一只耳珰發呆。

一個時辰後。

“殿下,城內沒有找到房姑娘,”回來的手下呈上書信,“但是有人在房姑娘的房中發現了這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