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戒不掉的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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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不掉的癮。

沈聿明結束拍攝回家,推門便見林予安在廚房忙碌。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那人清冷的輪廓,空氣裏彌漫著他最愛的糖醋小排香。

書房散落著林的樂譜和吉他,像三年前同居的每個傍晚。

他攥緊車鑰匙站在原地,忽然聽見自己心臟震耳欲聾的回響。

深夜陽臺,林予安抱著洗衣籃撞見沈聿明抽煙。

月光描摹著影帝喉結滾動的弧度,煙味混著洗衣液清香鉆進鼻腔。

"晾衣服?"沈聿明啞聲問,煙頭在黑暗裏明滅如心跳。

林予安低頭應聲,指尖掠過他襯衫時都在發顫。

當沈聿明發現林予安把他皺巴巴的襯衫熨得筆挺,

互道晚安後,兩扇房門同時抵住劇烈起伏的背脊。

原來最狠的報覆,是讓仇人再度成為戒不掉的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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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離市區,融入霓虹閃爍的車流。沈聿明靠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光影,疲憊感漸漸湧上。高強度的工作和昨夜至今未曾停歇的心緒拉扯,讓他有些倦怠。他閉上眼,試圖放空。

然而,當車子駛入半山別墅區,遠遠看到那棟熟悉的建築,看到客廳溫暖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庭院裏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暖意的安定感,竟悄然取代了疲憊。

玄關感應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線流淌下來,像融化了的太妃糖。沈聿明反手帶上門,厚重的實木門扉隔絕了門外夜晚微涼的空氣,也隔絕了房外永不疲倦的喧囂。他幾乎是立刻就被一股霸道而熟悉的香氣攫住了所有感官。

糖醋小排。

那股酸甜交織、帶著油脂焦香的氣息,濃烈地、不容拒絕地彌漫在整套別墅的每一個角落,絲絲縷縷鉆進鼻腔,直抵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封存的角落。他握著車鑰匙的手指猛地收緊,冰冷的金屬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銳痛,才勉強拉回他瞬間失神的意識。

客廳裏只開著幾盞壁燈,光線溫暖而暧昧。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牽引著,越過寬敞的客廳,投向半開放廚房的方向。

那裏亮著最明亮的光。

林予安背對著他,站在料理臺前。他今天沒穿那些上鏡用的、剪裁鋒利又昂貴的時裝,只套了一件柔軟的米白色棉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膚色冷白的小臂。鍋裏似乎正沸煮著什麽,蒸騰起大團大團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他清瘦挺拔的輪廓,讓他整個人像被包裹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裏。抽油煙機發出低沈的嗡鳴,是這過分安靜空間裏唯一的背景音。

沈聿明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玄關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喧囂著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一股更強大的、名為“理智”和“戒備”的力量死死摁住。他強迫自己挪開膠著在林予安背影上的視線。

目光掠過客廳,沙發靠背上隨意搭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薄毯,那是他慣用的款式。茶幾上,一只印著某個獨立咖啡店logo的馬克杯裏,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液體,旁邊散落著幾頁寫滿音符和潦草字跡的紙。

視線最終定格在書房敞開的門內。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書房那張寬大的胡桃木書桌上,不再是他離開前那種近乎強迫癥般的整潔有序。一臺銀色的筆記本電腦斜放著,旁邊堆疊著幾本攤開的、厚重如磚頭的硬殼樂理書。更顯眼的是那把原木色的民謠吉他,正安靜地倚靠在書桌旁的椅子上,旁邊是一只敞開的琴盒,裏面散亂地放著變調夾、撥片、調音器和一卷備用琴弦。靠墻的地板上,甚至隨意丟著一個半舊不新的帆布背包,拉鏈敞開著,露出裏面卷成團的耳機線和一疊厚厚的打印譜稿。

混亂,卻生機勃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入侵”和“占據”的氣息。

像三年前,無數個傍晚。推開門,迎接他的就是這混雜著飯菜香、樂譜、琴聲和那個人的獨特氣息。那時,他總會在玄關處停留片刻,貪婪地呼吸著這名為“家”的空氣,然後才走過去,從背後抱住那個在竈臺前忙碌的身影,把下巴抵在他微涼的後頸上,低聲抱怨著一天的瑣碎。

指尖的鑰匙硌得更深了。沈聿明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裏卻仿佛被那濃郁的糖醋香氣填滿,堵得發慌。他刻意加重了腳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驚動了廚房裏的人。林予安握著長柄湯勺的手頓了頓,身體有片刻的僵硬,隨即才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頰被廚房的熱氣熏染出一點極淡的紅暈,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幾縷柔軟的黑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竟意外地削弱了幾分他慣常的清冷疏離。

他的目光撞上沈聿明投來的視線,那雙漂亮的、總是顯得過於冷靜的眸子裏,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像平靜湖面投入一顆小石子激起的漣漪,轉瞬即逝。他抿了抿唇,開口,聲音比平時略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回來了?拍攝順利嗎?”

語氣平淡得像是例行公事,仿佛他們只是普通的合租室友,而非有著三年愛恨糾纏、如今在鏡頭前扮演深情愛侶、鏡頭後彼此試探的舊情人。

沈聿明停在廚房入口的磨砂玻璃門邊,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視線掃過料理臺上已經出鍋的、泛著誘人油亮醬色的糖醋小排,旁邊還有一盤清炒時蔬和一鍋正在咕嘟冒泡的玉米排骨湯。都是他曾經……或者說,一直偏愛的口味。

“阿姨沒安排晚餐?”沈聿明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靠在門框上,姿態放松,眼神卻像帶著無形的探針,細細描摹著林予安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林予安握著湯勺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睫,專註地盯著鍋裏翻滾的湯水,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安排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今天想自己做。”

這個理由站不住腳。沈予明太了解他了,林予安對食物挑剔,但絕不嬌氣,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他總能很好地照顧自己。更何況,阿姨的飯再不合胃口,也總比親自下廚、尤其是為他沈聿明下廚要輕松得多。

一個更清晰的認知撞進沈聿明的腦海:他在示好。用一種笨拙的、帶著強烈舊時光烙印的方式。

這認知像一小簇火苗,燙了一下沈聿明心底某個冰封的角落,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和一種被冒犯的惱怒。示好?林予安,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是終於扛不住輿論的壓力,不得不放下身段來修補關系?又或者……

沈聿明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反而透著一股疏離的審視。“難為林老師了,下了節目還要為‘同事’操持家務。”他刻意加重了“同事”兩個字,帶著清晰的劃清界限的意味。

林予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他猛地關掉了竈火,鍋裏翻滾的湯瞬間安靜下來。他放下湯勺,瓷器與大理石臺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他沒有看沈聿明,只是拿起旁邊的抹布,用力擦拭著本就幹凈的臺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更加蒼白。

“順手而已。”他的聲音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清冷依舊,卻失去了平日的從容。

氣氛驟然降至冰點。廚房裏殘留的飯菜香氣仿佛也凝固了,變得滯重而壓抑。方才那短暫得如同幻覺的“舊時光”氛圍被徹底撕碎,只剩下冰冷的現實和橫亙在兩人之間深不見底的溝壑。

沈聿明看著林予安挺直的、帶著明顯抗拒意味的脊背,看著他用力擦拭臺面、仿佛要將什麽不堪痕跡抹去的手指,心底那股無名火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悶感,燒得更旺。他討厭這種感覺,討厭林予安總能輕易攪動他的情緒,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他直起身,不再停留,轉身走向客廳,腳步聲消失在通往主臥的方向,然後是房門關上的輕響。

廚房裏只剩下林予安一個人,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漸漸冷卻的飯菜香氣。他維持著擦拭臺面的姿勢,過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松懈下來,肩膀垮塌下去,像是承受了無形的重壓。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手指,又擡眼望向料理臺上那盤色澤誘人的糖醋小排,眼神空洞而迷茫。半晌,他擡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那裏積壓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窗外的世界。客廳裏只餘下沙發旁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主臥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沈聿明走了出來。他已換下外出的襯衫西褲,穿著深灰色的棉質家居服,柔軟的布料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少了幾分鏡頭前的精致淩厲,多了一絲居家的慵懶,卻也難掩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沈郁。他手裏夾著一支剛點燃的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一只沈默窺伺的眼。

他腳步很輕,徑直走向連接客廳的寬敞陽臺。推開沈重的玻璃門,夜晚微涼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著塵埃和遠處車流的味道。他靠在冰涼的金屬欄桿上,深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滾入肺腑,帶來一種短暫的麻痹感。他需要這個。需要尼古丁來壓制胸腔裏那股翻騰不息、混雜著煩躁、惱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被那飯菜香氣勾起的、該死的懷念。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廚房的方向。那裏已經熄了燈,黑黢黢的,像一個沈默的洞穴。料理臺上,那幾盤他一口未動的菜,大概已經被冷冰冰地收進了冰箱。

真是諷刺。他想。林予安親手做的飯,他們之間最後的溫情定格在分手前夜那頓同樣沈默的晚餐。三年後,他竟又在自己“家”裏吃到了。帶著某種笨拙的、目的不明的討好。

報覆的快感呢?沈聿明問自己。看著對方放下身段,看著對方在自己制造的溫情假象裏掙紮沈淪,這本該是他計劃裏最令人愉悅的部分。可為什麽……當林予安背對著他在廚房裏忙碌,當那熟悉的香氣彌漫開來,當他看到書房裏散落的樂譜和吉他時,胸腔裏湧動的不是掌控一切的得意,而是一種更尖銳、更混亂的東西?像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又酸又脹,帶著一種危險的沈溺感。

這感覺讓他煩躁,甚至……有點恐慌。他需要更冷一點,需要更清晰地劃開界限。

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灼燙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松手,煙蒂帶著微弱的火星墜落樓下無盡的黑暗。

就在他準備轉身回房,徹底結束這混亂的一天時,客廳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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