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幫...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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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幫幫我。”

帳篷裏彌漫著凝滯的寒意和未散盡的硝煙味。唯一的光源是角落一盞氣若游絲的氣燈,在帆布上投下晃動的、扭曲的影子。

沈聿明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無聲地抗拒著身後那個蜷縮的身影,沖鋒衣的布料隨著他壓抑的呼吸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帳篷外,荒野的風嗚咽著,時而撕扯帆布,發出沈悶的鼓噪,襯得帳篷內的沈默更加窒息。

身後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很輕,像被強行扼在喉嚨深處。每一次壓抑的震動都像小石子,投入沈聿明心湖那片冰封的恨意裏,激起微不可察的漣漪,又迅速被更厚的冰層覆蓋。三年前那張蒼白決絕的臉,那句冰冷的“玩玩而已,沈聿明,別當真了”,還有昨夜林予安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在他腦海中反覆灼燒。他強迫自己忽略那咳嗽聲,忽略那細微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喘息,將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背脊的僵硬和心臟被恨意包裹的冰冷上。

時間在僵持中緩慢爬行。直到灰白、冰冷的光線,艱難地透過帳篷帆布的縫隙滲進來,宣告著荒野殘酷的黎明。光線微弱,卻足以勾勒出帳篷內簡陋的輪廓。

沈聿明終於動了。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被凍僵的麻木感坐起身。他下意識地轉頭,目光掃向對面。

林予安蜷縮在毯子裏,只露出一點淩亂的黑發和蒼白的額角。他安靜得過分。昨夜那惱人的咳嗽聲消失了,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一種本能的警覺瞬間刺穿了沈聿明冰封的思緒。他立刻翻身下床,兩步就跨到了林予安的床邊。

“林予安?”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在寂靜中顯得突兀。

沒有回應。毯子下的人毫無動靜。

沈聿明眉頭緊鎖,動作快過思考。他猛地俯身,一把掀開了那層單薄的毯子。林予安雙眼緊閉,眉頭痛苦地緊蹙著,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幹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沈重而短促,帶著明顯高於常人的熱度。

發燒!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了沈聿明一下。幾乎是同時,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一把抓過被掀開的毯子,帶著一種自己也未明了的急促,試圖重新蓋回林予安身上。

就在他的手隔著毯子,碰觸到林予安的肌膚——

沈聿明的動作猛地頓住!

指尖傳來的溫度確實偏高,帶著病人特有的熱度,但遠非“滾燙”或“灼傷”的程度。真正讓他僵住的,是這觸碰本身所代表的含義——一種身體先於理智的、近乎本能的關懷動作!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中了他!

他像是被自己這不受控制的“關懷”燙到,又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狠狠刺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覆雜。他猛地收回了手。

就在這時,毯子下的人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痛苦的呻吟。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林予安睜開了眼睛。

那雙素來清冷疏離的眸子,此刻因高燒而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充滿了濃重的驚懼和茫然。他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誰,只感覺一個巨大的黑影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和讓他本能恐懼的氣息。更深的,是他潛意識裏認定自己“活該承受”一切的宿命感。

“別碰我——”一聲破碎的、帶著極度恐慌的嘶啞氣音沖出喉嚨。林予安猛地向床墊內側縮去,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臂格擋在身前,眼神裏只剩下純粹的、動物般的躲避和驚惶,仿佛沈聿明是某種會帶來更深傷害的存在。

那劇烈的、充滿恐懼的躲閃動作,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了沈聿明的心臟!

嫌棄。

他明明已經知道,當年的“玩玩而已”背後,林予安可能也只是一個被蒙蔽、被操縱的棋子!可此刻這赤裸裸的恐懼和躲避,像是對他這個人存在本身的一種徹底否定!仿佛在他林予安眼中,他沈聿明就是一個令人厭惡的、避之唯恐不及的源頭!三年前被無情拋棄的恥辱感,被當作垃圾掃開的劇痛,在此刻林予安這毫不掩飾的“嫌棄”姿態下,被無限放大。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林予安那張因高燒而扭曲的臉,聲音冰冷刺骨:“躲什麽?”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向蜷縮在角落的人。他刻意停頓,目光如刀般掃過林予安還在下意識向後縮的身體,“碰一下,林老師都嫌臟了

手麽?”

他的話語如同鞭子。林予安的身體猛地一僵,高燒帶來的眩暈和沈聿明話語中赤裸裸的羞辱,如同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著他。他想辯解自己並非嫌棄,只是本能反應,喉嚨裏卻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只剩下撕裂般的疼痛和無法抑制的嗆咳。更深的是,沈聿明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愧疚——他確實覺得自己虧欠,覺得自己活該承受對方的恨意。

“咳咳咳……”他蜷縮得更緊。在咳嗽的間隙,他從幾乎窒息的喉嚨深處擠出了幾個破碎不堪、帶著濃重鼻音的氣音:

“…對…對不起…” 這道歉,既是對剛才躲閃的解釋,更是對三年前無法言說的愧疚的宣洩,盡管蒼白無力。

---

荒野的清晨,寒意像細密的針,紮在裸露的皮膚上。沈聿明站在營地邊緣,任由冷風吹拂著他依舊緊繃的臉頰和有些發麻的指關節。他需要這寒冷來凍結胸腔內翻騰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覆雜情緒。林予安那雙充滿驚懼、如同看臟東西般躲閃的眼睛,和他最後那聲破碎的“對不起”,在他腦海中反覆切割。

營地開始蘇醒,工作人員忙碌起來,攝像機重新架設。沈聿明冷眼旁觀,像一座隔絕在外的冰山。

節目組的一位副導演(PD)快步走到剛剛被助理小楊勉強攙扶出帳篷的林予安身邊。林予安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眼下的青黑在高燒的潮紅映襯下格外明顯,腳步虛浮得幾乎全靠小楊支撐。PD臉上掛著職業化的關切,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林老師,感覺怎麽樣?能堅持嗎?”不等林予安回答,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錯辨的暗示,“積分結算出來了,情況…不太理想,您排在最末位。主要是昨天釣魚任務失敗(魚線意外斷裂判定操作不當)和…咳,帳篷夜話互動效果未達標,扣分比較多。”

林予安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似乎又白了一層。淘汰兩個字像冰冷的秤砣,沈甸甸地壓在心口,讓他喘不過氣。他甚至能想象王莉在電話那頭的咆哮和公司冰冷的評估。

PD觀察著他的反應,繼續“指點”,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不遠處獨自站立的沈聿明:“不過,節目嘛,總有轉圜餘地。觀眾愛看什麽?真情實感,互相扶持!特別是…像沈影帝那樣重情義的人,看到搭檔遇到困難,怎麽會袖手旁觀呢?”他拍了拍林予安冰涼的手臂,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蠱惑,“林老師,有時候,主動一點,尋求幫助,觀眾能理解,效果也會更好。您說是不是?沈影帝…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主動一點”、“尋求幫助”、“沈影帝不是鐵石心腸”…PD的話像冰冷的針,一根根紮進林予安的神經裏。他明白了。節目組要他去演,演一出搖尾乞憐的戲碼,利用沈聿明可能殘存的一絲舊情或心軟,換取生存的機會。他看向沈聿明。那人身姿挺拔,側臉線條在晨光下冷硬得像雕塑,周身散發著拒人千裏的寒氣。昨夜帳篷裏的冰冷譏諷,今晨自己本能躲避後對方眼中瞬間燃起的怒火,都清晰地烙在記憶裏。他剛剛才“嫌棄”過對方,現在卻要去“抱緊”他?這比直接淘汰更讓他覺得屈辱和自厭。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貼上價簽推到沈聿明面前的貨物。

可是…淘汰?公司的壓力,簽訂的合約,粉絲的流失,事業的停滯…他承擔不起。一種深沈的、混合著認命和自暴自棄的疲憊感攫住了他。他閉了閉幹澀刺痛的眼睛,再睜開時,那雙因高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算了,就這樣吧。他活該承受這些。

營地中央,導演拿著擴音器,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宣判的意味:“……第一次積分結算,排名最後一位的是——林予安!扣除原因:昨日‘荒野覓食’任務中,‘釣魚’環節因操作不當導致魚線折斷,任務判定失敗!以及在關鍵的雙人互動任務‘帳篷夜話’中,未能有效完成情感交流目標!積分墊底!”

“嘩——” 議論聲低低響起。所有的目光,帶著各種覆雜的情緒,聚焦在林予安身上,像無形的芒刺。

沈聿明的目光,也終於從遠處收了回來,平靜地、不帶任何溫度地落在了林予安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像寒潭,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碼落幕。他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那樣看著,那平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冰冷的宣告:看,這就是你的位置。

這眼神,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林予安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名為尊嚴的東西。

就在導演即將宣布進入淘汰機制前的最後幾秒——

林予安掙脫了小楊的攙扶。他一步步,緩慢而沈重地,走向沈聿明。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抿得死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被徹底剝去偽裝後的、近乎木然的順從。他停在了沈聿明面前,微微仰起頭,目光有些渙散地對上沈聿明深不見底的眼眸。沒有言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營地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帆布的聲音。無數攝像機鏡頭貪婪地對準了他們。

然後,在死寂中,林予安極其緩慢地擡起了右手。他的指尖,輕輕地、幾乎是虛虛地,觸碰到了沈聿明沖鋒衣粗糙的下擺衣料。

他只是用指尖捏住了那一點衣料,力道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開。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揪著衣角的手上,聲音嘶啞幹澀,像砂紙摩擦,音量低得幾乎只有面前的沈聿明和最近的麥克風能捕捉到:

“…沈老師,能不能…”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

“…幫下我。”

沒有哭腔,沒有哽咽,只有濃重的疲憊和一種認命的麻木。仿佛這句話不是請求,而是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指令。

空氣徹底凝固。所有的目光死死釘在沈聿明臉上,等待著他的反應。攝像機捕捉著他臉上最細微的變化。

沈聿明臉上的平靜,在林予安那近乎無聲的“幫下我”和那只輕飄飄揪住他衣角的手出現的瞬間,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松動。不是瞳孔收縮,而是他下頜線似乎繃得更緊了一瞬,那深邃眼眸底部的冰層下,似乎有極其覆雜的暗流極其短暫地湧動了一下——或許是那蒼白到透明的臉色,或許是那濃重得化不開的疲憊,或許是那認命般的麻木姿態,又或許是那只手輕得幾乎不存在的觸碰…

但這一絲波動,足以讓精於觀察的導演和部分觀眾屏住呼吸。

隨即,沈聿明臉上的所有細微表情瞬間被完美地收斂起來。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林予安揪著他衣角的手指上,眼神深沈難辨,似乎在評估,又似乎在權衡。然後,在萬眾矚目之下,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溫和的姿態,擡起了自己的左手。

修長的手指在胸前的個人積分終端屏幕上快速而穩定地滑動、點擊。動作流暢,沒有絲毫猶豫。下一秒,清晰的電子合成音通過營地廣播響徹全場,也炸響在無數直播屏幕前:

【警告:高權限操作!】

【嘉賓:沈聿明,向嘉賓:林予安,劃轉個人積分:100點。】

營地瞬間被引爆!直播彈幕瘋狂刷屏!100點積分!“我的搭檔,我來負責”!

「100分!沈影帝這是下血本了!」

「我的搭檔我來負責!!!啊啊啊這羈絆!」

「雖然但是…林予安剛才那個樣子好讓人心疼啊,感覺魂都沒了…」

「沈聿明剛才低頭看林予安手的時候眼神絕對變了!雖然就一秒!」

「救命!這種隱晦的心動更好磕了!」

「林予安都沒擡頭,就揪了下衣角…沈影帝就給了100分?!這不是愛是什麽?!」

「前面的,也可能是影帝的職業道德呢?(狗頭)」

「不管!這波CP我站定了!明安鎖死!」

現場一片嘩然。導演激動地握拳。其他嘉賓神色各異。

林予安似乎被這廣播聲驚得回神了一瞬,茫然地擡起頭,眼中還帶著未散盡的麻木。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沈聿明立刻伸出手臂,穩穩地扶住了他。動作看起來體貼而自然。他微微低頭,湊近林予安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低沈而平緩的聲音,配合著臉上無可挑剔的、帶著關切的神情,對著隱藏麥克風說:“站不穩就別硬撐。” 這低語再次引發彈幕的尖叫。

林予安的身體在沈聿明靠近和觸碰的瞬間僵硬了一下。這熟悉的、完美的表演開始了。沈聿明一路維持著那無懈可擊的溫柔姿態,“攙扶”著林予安,走向營地邊緣一片相對僻靜、林木稍顯茂密的小樹林。那裏有幾架固定機位的攝像機,但距離稍遠,且樹木遮擋,收音效果會差很多。

剛一踏入樹林的陰影範圍,遠離了大部分直射的鏡頭和人群的視線,沈聿明臉上的溫柔面具瞬間碎裂!扶著林予安手臂的手猛地發力,他狠狠地將林予安往前一推,林予安的脊背重重地撞在一棵粗糙的樹幹上!劇烈的震動讓他眼前一陣發黑,本就高燒的身體傳來散架般的劇痛,悶哼一聲。

他驚惶地擡起頭,對上沈聿明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裏面翻湧著被戲弄的暴怒、冰冷的嘲諷。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下來,將林予安禁錮在他和粗糙的樹幹之間,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陰影。

沈聿明微微俯身,“學會利用我心軟了?” 沈聿明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林予安所有的偽裝,直刺他靈魂深處。

“演得爐火純青啊,林老師。” 他的拇指惡意地摩挲著林予安側臉,“拽衣角?幫下我?這走投無路、楚楚可憐的破碎感,拿捏得恰到好處,連觀眾都被你騙得團團轉,以為我是什麽救苦救難的菩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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