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玩玩而已?”

關燈
“玩玩而已?”

雨點砸在保姆車窗上,暈開霓虹燈破碎的光。林予安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裏,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手機邊緣。屏幕暗著,映出他過分蒼白的臉,眼下是連昂貴遮瑕膏都蓋不住的淡青。車窗外,城市在暴雨中扭曲變形,像一張被水浸透的油畫。

“啪!”

一份文件被經紀人王莉重重拍在中央扶手上,封面撞在金屬扶手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予安,別擺這副死人臉給我看!”王莉的聲音尖銳,穿透車載音響裏流淌的舒緩鋼琴曲,“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新專輯預算,公司批了,但前提是——這個。”

她的指尖,塗著鮮紅蔻丹,狠狠戳在文件封面上那幾個加粗的燙金大字上:《心動的距離》——明星戀愛真人秀嘉賓邀約意向書。

林予安的呼吸微微一窒,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心動的距離》明星戀愛真人秀嘉賓合作協議。他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那薄薄的紙張是滾燙的烙鐵。“莉姐,”他開口,聲音帶著長時間練歌後的沙啞,試圖維持最後的平靜,“我說過,我不去。我不需要靠這種綜藝維持熱度。”

“不需要?”王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短促地嗤笑一聲,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精準地翻開合同,指甲用力點在某一頁被醒目紅筆圈出的條款上,幾乎要戳破紙張。“看看清楚,林大才子!‘配合節目組一切CP營銷需求’!” 她一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你以為你現在還是三年前那個可以隨心所欲、只用音樂說話的小歌手嗎?對賭協議壓著呢!”

“不去?”王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短促地嗤笑一聲,身體前傾,帶來一股濃郁的香水味,壓迫感十足,“林予安,你清醒一點!看看你現在的數據!看看那些唱衰的通稿!‘江郎才盡’、‘頂流隕落’!你以為你還是三年前那個橫空出世、萬人追捧的天才歌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地刺入耳膜:“你的新專輯,是公司給你的最後一次豪賭!賭贏了,你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幾年。賭輸了?”她冷笑,抽出文件裏夾著的一頁紙,甩到林予安腿上,“看清楚!對賭協議!不接這個綜藝,新專輯預算砍半!砍半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你精心打磨三年的東西,最後只能是個粗制濫造的笑話!”

白紙黑字,冰冷的數字和條款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林予安的目光掃過那個觸目驚心的“50%預算削減”,指尖瞬間冰涼。他為了這張專輯,幾乎熬幹了心血,那是他三年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向世界證明自己並非“隕落”的唯一希望。

“為什麽非得是這個?”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任何其他綜藝……”

“為什麽?”王莉打斷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因為熱度!因為話題!因為沈聿明!”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雨夜,也劈開了林予安勉強維持的平靜。他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

“他接了。”王莉的聲音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觀察著林予安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新晉影帝,風頭正勁,溫潤儒雅,萬千少女的夢。而你,林予安,沈寂三年,急需爆點。‘冰山美人’頂流歌手VS‘紳士暖男’新晉影帝,激情破冰?光是這個標題,就能讓節目未播先火!平臺開出的價碼,足夠你那張寶貝專輯燒錢燒到滿意!”

她湊得更近,壓低的聲音帶著蠱惑與威脅:“予安,想想你的音樂。想想你熬的那些夜,寫的那些歌。你真的要為了那點可笑的‘不想見’,親手毀了它們?毀了你最後翻身的機會?”

“轟隆——!”

車外一聲驚雷炸響,照亮了林予安眼中猝不及防的驚惶。

就在這一剎那,時間仿佛被硬生生撕裂,粗暴地將他拖拽回三年前那個同樣暴雨傾盆的夜晚。

**三年前。**

雨下得比今晚更大,砸在地上騰起濃重的水霧。同樣是這輛保姆車,停在一條昏暗的後巷。車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下車。”林予安的聲音冰冷,沒有任何起伏,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的車窗。他不敢看旁邊的人。

“安安……”沈聿明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蒼白的額角,那雙曾經盛滿星光、此刻只剩下破碎和哀求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你看著我!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說過……”

“我說過什麽?”林予安猛地轉過頭,強行打斷他,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臉上的冷漠和譏誚,心臟卻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痛得他幾乎蜷縮起來,“情話?承諾?沈聿明,大家都是成年人,玩玩而已,你他媽還當真了?”

字字錐心,狠狠紮進沈聿明的心口,也反噬回來,將林予安自己的靈魂捅得千瘡百孔。他看到沈聿明眼中的星光徹底熄滅,只剩下死寂的黑暗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

“玩玩……而已?”沈聿明喃喃重覆,像是聽不懂這幾個字的意思。雨水順著他英俊卻失魂落魄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對,玩玩而已。”林予安強迫自己揚起下巴,露出一個輕佻又殘忍的笑,“現在,我玩膩了。滾下去,別擋我的路。”

公司高層的警告言猶在耳:“林予安,你是要一個剛冒頭、隨時可能被踩死的新人男友,還是要你的頂流前途?選他,公司立刻雪藏你!他的任何資源,也立刻消失!” 沈聿明剛剛拿到一個重要的試鏡機會,那是他夢寐以求的角色起點。

車門解鎖的“哢噠”聲在死寂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沈聿明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眼神空洞得可怕。那眼神讓林予安幾乎窒息。

“滾!”林予安猛地推了他一把,聲音因為痛苦而扭曲變形。

沈聿明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後背撞在冰冷的車門上。他像是終於被這一下推醒了,又像是徹底被打碎了。他深深地看了林予安最後一眼,那眼神覆雜得包含了所有林予安不敢深究的情感——愛、恨、痛苦、被背叛的難以置信。

然後,他猛地拉開車門。

冰冷的雨水裹挾著夜風瞬間灌入。

沈聿明沒有拿放在腳下的傘,就那麽一頭紮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沈聿明!”林予安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卡在喉嚨裏。

沈聿明沒有回頭。他像個游魂,在傾盆大雨裏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單薄的襯衫瞬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慘白的路燈燈光將他奔跑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濕漉漉的墻壁上,扭曲而孤獨。

“開車!”林予安猛地閉上眼,朝著司機嘶吼,聲音破碎不堪。

車子啟動,雨刷器瘋狂擺動,試圖掃清前方的模糊。後視鏡裏,那個暴雨中奔跑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無邊的雨幕徹底吞噬。

就在那身影消失的最後一刻,林予安似乎看到沈聿明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泥水裏。

***

“砰!”

一聲悶響將林予安從冰冷刺骨的回憶中猛地拽回現實。是王莉不耐煩地用手指關節敲擊扶手的聲音。

“發什麽呆?”王莉審視著他失魂落魄的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予安,別天真了。這個圈子,捧你上雲端的是資本,踩你下地獄的也是資本。三年前我能讓一個新人消失,三年後,我照樣能讓你這張精心打造的新專輯變成一堆廢品。聽話,簽了它。去《心動的距離》,和沈聿明‘好好相處’。” 她刻意加重了“好好相處”四個字,嘴角的弧度帶著洞悉一切的殘忍,“炒CP而已,對你這種‘冰山美人’來說,演個害羞別扭,觀眾最愛看了。熱度有了,專輯活了,大家皆大歡喜。”

她將那支價值不菲的鍍金鋼筆輕輕放在合同簽名欄的位置,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如同法槌落下。

“想想你的音樂,予安。” 王莉的聲音如同魔鬼最後的低語,“想想你熬過的那些夜,寫廢的那些稿子。為了一個早就被你扔掉的人,值得嗎?”

車窗外的雨依舊滂沱,雨點密集地敲打著車頂,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指在叩問。後視鏡裏,只有城市冰冷的霓虹在雨水中暈染流淌,再無那個奔跑的身影。

林予安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腿上那份沈重的文件上。指尖顫抖著,伸向扶手上插著的那支昂貴的簽字筆。

冰冷的金屬筆桿觸手生寒。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沈寂和一片荒蕪的冰原。

筆尖落下,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林予安”三個字的最後一筆落下時,他仿佛聽見自己靈魂深處有什麽東西,徹底碎裂了。“林予安”三個字,在“配合節目組一切CP營銷需求”的條款之下,被簽得僵硬而扭曲,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很好。”王莉一把抽走簽好的文件,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冷酷,“這才是我認識的林予安。記住,節目裏,你的人設不能倒。‘冰山美人’,懂嗎?鏡頭前,給我演好了。觀眾要的,就是冰山被融化的戲碼。至於沈聿明……”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就當是場戲。演得漂亮點,對你對他,都有好處。”

車子在雨夜中繼續前行,駛向未知的深淵。林予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雨聲隔絕了世界,只剩下胸腔裏那顆麻木跳動的心臟。

---

與林予安車內壓抑的暴雨不同,城市的另一端,一棟摩天大樓的高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燈火輝煌,如同鋪陳開來的星河。室內,恒溫恒濕,空氣裏彌漫著清冽的雪松香薰氣息,安靜得只有頂級音響系統流淌出的、音量被調至最低的林予安歌聲。

那是一段演唱會的現場錄像。舞臺中央的林予安,一束追光打下,他穿著剪裁極簡的銀灰色西裝,襯得膚色愈發冷白,身姿挺拔孤絕。他微微垂眸,握著立麥,清冽空靈的嗓音透過頂級音響,在寬闊的空間裏低回婉轉,每一個轉音都帶著勾魂攝魄的魔力。

沈聿明靠坐在寬大的意大利真皮沙發裏,長腿交疊。他穿著質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絨家居服,領口微敞,姿態慵懶,手裏端著一杯紅酒。深紅色的酒液在晶瑩剔透的水晶杯裏輕輕晃動,映著他深邃平靜的眼眸。

他看得專註,卻又不像是在欣賞音樂。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評估著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

屏幕上,一個特寫鏡頭推近。汗水濡濕了林予安額前幾縷碎發,黏在光潔的額角。鏡頭緩緩下移,捕捉到他微微滾動的喉結,線條優美的頸項,以及……

沈聿明的目光精準地定格在林予安頸側左側,靠近鎖骨的位置。那裏,被高領內搭的陰影巧妙地覆蓋著,若隱若現。

他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甘醇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帶不起一絲暖意。他的眼神,沈靜得如同結了冰的深湖。

助理陳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夾,恭敬地放在沈聿明面前的黑色大理石茶幾上。

“沈哥,《心動的距離》節目組那邊,所有條款都確認好了,簽章齊備。這是最終合同副本。”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這方空間裏奇異的氣氛。

沈聿明的視線終於從屏幕上移開,落在那份文件上。《心動的距離》幾個字,設計得花哨又暧昧。

他伸出手,沒有去拿合同,修長的手指卻落在了平板電腦的屏幕上。指尖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涼意,輕輕點觸,將畫面暫停。

定格的畫面,恰好是林予安一個側身的特寫。頸側的衣領被動作牽扯,露出了一小塊極其細微的、顏色略深的皮膚輪廓。

沈聿明的指尖,就懸停在那片虛擬的、模糊的輪廓之上。他沒有真正觸碰到屏幕,只是隔著冰冷的玻璃,用指尖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意味,描摹著那個位置。

“他簽了?”沈聿明開口,聲音低沈悅耳,像大提琴的弦音,聽不出絲毫情緒。

“簽了。”陳默立刻回答,“王莉那邊動作很快,看來他們確實很需要這個資源翻身。”

沈聿明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收回點在屏幕上的手指,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那虛擬輪廓的觸感。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中明明滅滅。

“獵物……”他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帶著一種冰封千裏的寒意和掌控一切的篤定,“……入籠了。”

陳默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跟隨沈聿明多年,深知這位表面溫潤如玉的影帝,內裏藏著怎樣驚人的城府和不動聲色的狠厲。三年前那場變故後,沈聿明就像變了一個人,或者說,是將某種更深沈、更可怕的東西徹底釋放了出來。而林予安,無疑是那場變故的核心,也是沈聿明這三年來所有痛苦與野心的唯一指向。

屏幕上,暫停的畫面裏,林予安微微仰著頭,閉著眼歌唱,燈光在他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他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美麗,易碎,卻帶著拒人千裏的寒意。

沈聿明靜靜地看著,眼神幽深。他仿佛透過這靜止的畫面,看到了三年前雨夜裏那個冰冷決絕的背影,看到了那句將他打入地獄的“玩玩而已”。這些情緒並沒有外露,只是在他眼底沈澱、壓縮,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通知節目組,”沈聿明放下酒杯,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初見小屋’的場景布置,按我提的要求改。另外……”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第一次‘心動任務’的環節設計,我要親自過目。”

“是,沈哥。”陳默立刻應下,心知肚明沈聿明要的絕不是簡單的“過目”。

“還有,”沈聿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他的背影挺拔,肩線寬闊,在玻璃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模糊,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壓迫感,“幫我約‘星塵’的徐主編,下周一晚上。”

“星塵”是娛樂圈最具影響力的八卦周刊之一,以挖掘明星隱私、制造輿論風暴而聞名。陳默心頭一跳,立刻明白了沈聿明的意圖。

“好的,沈哥。”陳默記下。

沈聿明不再說話,只是沈默地站著。窗外的霓虹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任何重逢的喜悅或舊情的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和蓄勢待發的狩獵光芒。

三年了。

林予安,你終於,落到我手裏了。

這一次,沒有雨夜,沒有卑微的哀求。這一次,站在聚光燈下,站在你面前的,是掌控游戲的獵手。

我要你親手撕下那張冰冷的假面,我要你償還三年前那一刀穿心的痛楚,我要你看著自己精心構築的一切在陽光下崩塌。我要你……無處可逃。

沈聿明的嘴角,終於緩緩勾起一個清晰而冰冷的弧度。那不是微笑,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露出的、無聲的宣告。

他拿起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壁紙是深邃無垠的星空。他點開一個加密相冊,裏面只有一張模糊的、高倍鏡頭偷拍的照片——昏暗的光線下,林予安微微側著頭,頸側靠近鎖骨的位置,一個清晰的齒痕印記,如同某種隱秘的烙印,烙印在白皙的皮膚上。

指尖輕輕拂過屏幕上那個模糊的印記。

游戲,開始了。

窗外的城市依舊喧囂璀璨,而在這間位於雲端的靜室裏,一場精心策劃的、名為“心動”的圍獵,正式拉開了序幕。兩輛駛向不同方向的保姆車,載著各自的心事,最終將在那個名為《心動的距離》的華麗牢籠裏,轟然相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