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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江南煙雨故人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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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江南煙雨故人夢

(一)春日試劍,杏林初遇

江南的春天,總是氤氳在濕潤的煙雨裏。年輕的沈爍,還不是後來那個名動江湖、灑脫不羈的游俠,只是一個剛滿二十、初出茅廬、滿腔熱血想要行俠仗義的少年。

那一日,他追緝一個采花惡賊至姑蘇城外。那賊人狡猾,鉆入了一片茂密的杏子林。沈爍輕功卓絕,幾個起落便追了上去,劍光如電,直取賊人後心。

豈料那賊人狗急跳墻,竟將路過的一名背著藥簍的青衫少年猛地推向沈爍的劍尖!

沈爍大驚,硬生生收住劍勢,手腕翻轉,劍鋒險之又險地擦著那青衫少年的衣角掠過,帶起一陣微風。那青衫少年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踉蹌一步,藥簍中的幾株草藥散落在地。

“對不住!對不住!”沈爍連忙收劍,上前扶住那少年,連聲道歉。他這才看清,這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面容清秀溫潤,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雖受驚嚇,眼神卻依舊清澈鎮定。

那少年站穩身形,拍了拍衣角的塵土,並未責怪沈爍,反而看向那趁機逃遠的惡賊,微微蹙眉:“閣下是在追捕那人?”

“正是!一個下九流的采花賊!”沈爍憤憤道,又有些懊惱,“可惜讓他跑了!”

少年彎腰,默默將散落的草藥一一拾回簍中,動作不疾不徐。他拾起一株帶著露水的紫色小花,仔細檢查了一下,才放入簍內,然後擡頭看向沈爍,語氣平和:“無妨。他中了我的‘軟筋散’,跑不遠。閣下往東南方向追,三裏外有一處廢棄的土地廟,他必定力竭藏身其中。”

沈爍一楞,這才註意到,那賊人剛才推搡這少年時,少年手中似乎撒出了一點細微的粉末。“你是……大夫?”

“略通岐黃。”少年微微頷首,“在下林逸,姑蘇人士。”

“我叫沈爍!多謝林兄弟指點!”沈爍性格爽朗,立刻抱拳,“等我抓住那廝,再來謝你!”

說罷,他身形一展,如大鵬般朝著東南方向疾掠而去。

果然,在那廢棄的土地廟裏,那采花賊正渾身癱軟地倒在神像後,動彈不得。沈爍輕松將人擒獲,捆得結結實實。

他記掛著那位出手相助的林逸大夫,提著賊人折返原地,卻發現人已不在。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清苦的藥香。

這次短暫的、甚至算不上正式相識的相遇,卻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在了沈爍的心間。那青衫少年溫潤鎮定的眼神,那於危難中悄然施術的從容,都讓他印象深刻。

(二)江湖夜雨,知己相交

此後數年,沈爍在江湖上聲名鵲起。他劍法超群,性情豪爽,好打抱不平,結交了許多朋友,也樹了一些敵人。他走過很多地方,經歷過許多風雨,但偶爾在某個江南的雨夜,或是聞到某種相似的藥草氣息時,總會莫名想起杏子林裏那個驚鴻一瞥的青衫少年。

命運似乎總愛開玩笑。一次,沈爍為救一對被惡霸欺淩的賣唱父女,得罪了當地一個頗有勢力的幫派,被對方設計圍困在一處荒山。他雖奮力殺出重圍,卻也身中數刀,失血過多,昏倒在一個偏僻的山澗旁。

當他再次恢覆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幹凈簡樸的竹舍裏,身上的傷口已被妥善包紮,傳來陣陣清涼的藥香。他掙紮著坐起,看到一個熟悉的青衫背影正在窗邊的藥碾前忙碌。

似是聽到動靜,那人轉過身來——正是林逸。

數年不見,他褪去了些許少年的青澀,更添了幾分溫雅沈穩的氣質,只是眉眼間的清澈與專註未曾改變。

“你醒了?”林逸放下藥碾,走到床邊,探了探他的脈息,“傷勢已無大礙,但失血過多,還需靜養些時日。”

沈爍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江湖漂泊,刀頭舔血,他早已習慣了受傷後自己咬牙硬撐,或是找相熟的金瘡大夫草草處理。如此細致周到的照料,已是久違。

“林……林大夫?怎麽是你?”沈爍的聲音有些幹澀。

林逸淡淡一笑,遞過一碗溫熱的藥汁:“采藥路過,恰巧遇見。你我也算有緣。”

原來,林逸已離開姑蘇,游歷四方,精進醫術,如今在這山中暫住,采集草藥,救治附近山民。他並未多問沈爍為何受傷,只是盡職地履行著一個醫者的本分。

沈爍在竹舍養傷的半個月,是他江湖生涯中難得寧靜的時光。林逸話不多,但每每開口,總能切中要害,無論是醫術藥理,還是人情世故,都有其獨到的見解。他性情溫和,卻不失原則,面對沈爍有時過於跳脫的言行,總能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化解。

沈爍發現,自己很喜歡和林逸待在一起。不同於江湖朋友的豪飲暢談,和林逸相處,是一種心靈的寧靜與契合。他會跟林逸講江湖上的趣聞軼事,林逸則會跟他分享草藥的神奇與醫案的玄妙。沈爍教林逸一些簡單的防身功夫,林逸則幫沈爍調理因常年奔波而留下的暗傷。

一種超越友誼的情感,在朝夕相處中悄然滋生。沈爍看林逸的眼神,漸漸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熾熱。而林逸,雖依舊沈靜,但面對沈爍時,那微微揚起的唇角,那偶爾流露的、不同於對待其他病患的關切,也洩露了他心底的波瀾。

然而,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未曾點破。沈爍是顧慮自己江湖身份,朝不保夕,怕耽誤了林逸。林逸則性情內斂,加之醫者身份,更傾向於細水長流的陪伴。

傷愈後,沈爍不得不再次踏入江湖。臨行前,他看著在晨曦中為他整理行裝的林逸,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林逸,等我辦完事,就回來找你。”

林逸動作頓了頓,沒有擡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沈爍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大步離去,心中卻已篤定,無論天涯海角,此心歸處,便是這間有他的竹舍。

(三)江州風雲,義結蘇晏

離開林逸後,沈爍一路南下,到了富庶的江州地界。江州乃魚米之鄉,漕運樞紐,本是繁華之地,但沈爍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街市之上,雖依舊人來人往,但不少百姓面帶愁容,偶有議論,也多是關於賦稅沈重、官倉虧空之事。

一日,他在江州最大的酒樓“望江樓”飲酒,聽得鄰桌幾名商人模樣的男子正低聲抱怨,言語間提及府衙倉曹參軍蘇晏之名,似乎此人正在暗中調查官倉虧空之事,觸怒了不少人。

沈爍本不欲多管閑事,但行俠仗義的本能讓他留了心。

當晚,他夜探府衙,想看看這蘇晏是何許人也。不料,正撞見幾名黑衣蒙面人,潛入一名低級官員的住所,意圖行兇!而那官員,據他白日打聽,正是那位倉曹參軍蘇晏!

沈爍豈能坐視不理?當即出手,劍光閃動,與那幾名黑衣人戰在一處。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沈爍雖劍法高超,但以一敵多,一時也難以取勝。

打鬥聲驚動了屋內的蘇晏。他推門而出,見眼前情景,並未驚慌失措,反而迅速冷靜下來,抓起桌上的硯臺便朝一名黑衣人擲去,雖無甚力道,卻精準地幹擾了對方的攻勢,給沈爍創造了機會。

沈爍趁機發力,劍勢如虹,逼退幾人,拉起蘇晏:“走!”

兩人憑借沈爍高超的輕功和對地形的熟悉,險之又險地擺脫了追殺,躲入一條暗巷之中。

“在下蘇晏,多謝壯士救命之恩!”蘇晏氣息微喘,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袍,對著沈爍鄭重一揖。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儒雅,眼神明亮而堅定,雖身處險境,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舉手之勞。”沈爍擺擺手,“你就是那個查官倉的蘇參軍?看來是查到某些人的痛處了。”

蘇晏苦笑一聲:“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分內而已。只是沒想到,他們竟如此膽大妄為,敢在府衙內行兇滅口!”

通過交談,沈爍得知,江州官倉虧空巨大,背後牽扯到本州刺史乃至朝中高官,他們相互勾結,貪墨糧款,蘇晏掌握了一些關鍵證據,正準備秘密上京告發,卻不想走漏了風聲,引來殺身之禍。

“蘇先生高義,沈某佩服!”沈爍本就是熱血性子,聽聞此事,胸中豪氣頓生,“這閑事,沈某管定了!我護送你上京!”

蘇晏看著眼前這位萍水相逢、卻仗義出手的江湖俠客,心中感動,卻也有顧慮:“沈兄,此事兇險異常,牽連甚廣,你……”

“怕他個鳥!”沈爍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間的劍,“江湖兒女,但求問心無愧!再說了,我看那幫藏頭露尾的鼠輩也不順眼得很!”

就這樣,沈爍與蘇晏,一武一文,一俠一官,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而結緣,共同踏上了前往京城告禦狀的艱險之路。這一路,他們遭遇了無數次圍追堵截,沈爍憑借高超武藝和江湖經驗屢次化險為夷,蘇晏則以其智慧和堅韌,應對著各種明槍暗箭。患難與共中,兩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四)遺志相托,杏林承願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在磐石城那場慘烈的守城戰中,為了救一名被北狄將領偷襲的江湖兄弟,沈爍推開同伴,自己卻被那致命一刀貫穿胸膛。

當林逸在傷病所看到被擡進來的、氣息奄奄的沈爍時,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在瞬間崩塌。那個總是帶著爽朗笑容、像陽光一樣闖入他生命、讓他沈寂的心湖泛起波瀾的江湖客,此刻卻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裏,鮮血染紅了身下的草席。

他撲過去,緊緊握住沈爍已經冰涼的手,所有的醫術、所有的冷靜,在那一刻都失去了作用。他只能徒勞地按壓著那不再起伏的胸膛,感受著生命的溫度一點點從指縫間流逝。

沈爍用盡最後力氣,睜開眼,看到淚流滿面的林逸,他想擡手擦去他的淚水,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

“林逸……對不住……不能再……陪你看……江南煙雨了……”

“磐石城……王爺……是……希望……幫他們……”

“替我……看看……這天下……河清海晏……”

話音漸低,終不可聞。那雙曾經明亮不羈的眸子,緩緩閉上,帶著未盡的話語與牽掛。

林逸俯下身,將臉深深埋進沈爍冰冷的胸膛,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半生蹉跎,誤會分離,好不容易重逢,卻已是天人永隔。

蘇晏紅著眼圈,輕輕拍著他的背,亦是悲慟難言。

沈爍的離去,帶走了林逸生命中大部分的色彩與溫度。但他沒有讓自己沈溺於悲傷太久。他知道,沈爍最後的心願,是看到磐石城能守住,是希望這亂世能有河清海晏的一天。

他擦幹眼淚,重新站了起來。那雙總是溫潤的眸子裏,多了幾分沈爍般的堅定與決絕。

他找到顧柏舟和祝無酒,鄭重說道:“沈爍生前,最大的心願,便是助王爺平定亂世,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他未走完的路……由我林逸,替他走下去。”

他不再僅僅是一名醫者。他繼承了沈爍留下的江湖人脈網絡,憑借其醫術聲望和沈穩性格,將其整合優化,成為了磐石城遍布各地的耳目,為顧柏舟提供了無數寶貴的情報。他利用自己的醫術,不僅救治傷員,更深入民間,宣傳安王仁政,贏得了人心。

在顧柏舟與祝無酒決定戰略轉移後,林逸更是肩負起部分外部聯絡與人才招攬的重任。他帶著沈爍的骨灰和未竟的志願,奔走於各地,聯絡對朝廷不滿的勢力,為磐石城爭取一切可能的支持。

昭武帝登基後,天下漸趨平定。林逸婉拒了太醫署的邀請,如同當年對沈爍的承諾一般,他回到了藥王谷,但不是為了避世。他將畢生所學,尤其是結合了祝無酒帶來的某些現代醫學理念後形成的新思路,傾囊相授。他廣收門徒,不僅傳授醫術,更教導他們醫者仁心,濟世為民。

他成為了真正的一代神醫,聲名遠播。但他始終未曾忘卻,那個在杏子林初遇、在竹舍相伴、最終將未竟理想托付於他的江湖俠客。

每年清明,他都會帶著一壺酒,幾碟沈爍生前愛吃的小菜,去到江南某個安靜的山坡,那裏可以望見一片如煙的杏林。他會在墓前坐很久,有時會說說話,有時只是靜靜地陪著。

江南的煙雨依舊,杏花年年盛開。故人已逝,音容笑貌卻永存心間。而林逸,正用自己的方式,背著兩個人的理想,一步步地,走向那個他們曾經共同期盼的、河清海晏的未來。

這或許,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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