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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前夕暫偷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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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前夕暫偷閑

當祝無酒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磐石城那經過簡單修葺、依舊帶著戰火痕跡的城門口時,一直強撐著鎮定、日夜懸心的顧柏舟,才感覺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緩緩落回了實處。

沒有盛大的迎接,沒有喧鬧的儀式。祝無酒只帶著蘇晏和兩名護衛,風塵仆仆,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他們位於城內僻靜處、相對完好的臨時住所。

顧柏舟早已屏退了左右,獨自在院中等候。看到祝無酒推門而入的瞬間,他幾步上前,什麽也來不及問,什麽也來不及說,只是伸出手,緊緊地將人擁入懷中。

祝無酒沒有抗拒,甚至在那堅實溫暖的懷抱襲來的剎那,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倚靠在了顧柏舟身上。他太累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奔波勞頓,更是精神上的高度緊張與那場密室血誓帶來的沈重壓力。

他能感覺到顧柏舟的手臂收得很緊,甚至有些顫抖,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他也能聽到顧柏舟胸腔裏傳來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聲,與自己疲憊緩慢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兩人就這樣在暮色漸沈的院子裏,靜靜地相擁了許久。直到祝無酒因為脫力而微微晃了一下,顧柏舟才如夢初醒般松開他,借著昏暗的天光,急切地打量著他。

“沒事吧?靖王有沒有為難你?路上可還順利?”顧柏舟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急切。

祝無酒搖了搖頭,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幹澀得厲害,連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都異常艱難。他只能擡起手,輕輕拍了拍顧柏舟的手臂,用眼神示意自己無恙。

顧柏舟看著他蒼白疲憊的臉色和眼底難以掩飾的倦怠,心疼得無以覆加。他不再多問,只是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走進屋內。

屋內點著溫暖的燭火,陳設簡單,卻收拾得幹凈整潔。最引人註目的,是中間那張木桌上,擺著幾盤還冒著熱氣的菜肴——那熟悉的、與現代中餐相似的樣式和香氣,讓祝無酒恍惚了一瞬。

一盤色澤金黃的“炒蛋”?一碟碧綠清炒的野菜,一碗奶白色的魚湯,甚至還有一小碗看起來像是用粗糧嘗試蒸出來的、形狀不太規則的“米飯”。

“我試著做的,可能……不太像。”顧柏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眼神裏卻帶著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你一路辛苦,先吃點東西。”

祝無酒看著那桌在這個時代顯得格格不入、卻凝聚了顧柏舟無數心意的飯菜,又擡眸看向顧柏舟那張寫滿了擔憂與關懷的臉,一直冰封般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牽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更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無聲的動容。

這一個笑容,勝過千言萬語。

顧柏舟看著他笑了,一直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了下來,也跟著傻笑了起來。他連忙拉著祝無酒在桌邊坐下,親自給他盛湯夾菜。

“快嘗嘗,魚湯我熬了很久,應該還算鮮……”

祝無酒拿起粗糙的陶勺,舀了一勺魚湯,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自然無法與前世相比,甚至有些寡淡,但那股熟悉的、屬於“家”的溫暖感覺,卻順著喉嚨一直暖到了心底。他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優雅,雖然依舊沒什麽力氣說話,但眉宇間的疲憊似乎被這簡單的飯菜驅散了不少。

顧柏舟就坐在他對面,自己也沒吃幾口,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他吃,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知道,祝無酒這次去靖安城,必定經歷了難以想象的艱難和壓力。他不說,他便不問。只要能看著他平安回來,能這樣安靜地陪著他吃一頓飯,於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飯後,顧柏舟打來熱水,親自伺候祝無酒洗漱。當他看到祝無酒脫下外袍,肩胛處那道因為連日奔波而有些泛紅的舊傷疤痕時,眼神暗了暗,動作更加輕柔。

這一夜,祝無酒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陷入了沈睡。顧柏舟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躺在他身邊,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中充滿了失而覆得的慶幸與一種沈甸甸的責任感。

他知道,與靖王的密約,如同飲鴆止渴,將他們拖入了一個更深的漩渦。未來的路,只會更加兇險。但無論如何,他都會護著身邊這個人,一起走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磐石城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平靜”期。

朝廷的詔令依舊隔三差五地傳來,加稅、征役、嚴查……措辭一次比一次嚴厲。但顧柏舟和祝無酒的態度,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為了不激怒朝廷而竭力籌措、勉強應付。而是采取了“明奉暗違”的策略。

對於加征的稅賦,他們會上繳一部分,但總會以“城池新定,民生雕敝”為由,大打折扣,拖延時間。對於征發的徭役,他們會象征性地派出一些老弱,或者以“防禦北狄,鞏固城防”為借口,將青壯勞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對於那位監察禦史,他們表面上恭敬,實則將其架空,使其政令難出府衙。

暗地裏,磐石城如同一個巨大的工坊,在祝無酒的規劃和顧柏舟的坐鎮下,高速且隱秘地運轉起來。

匠作營不再僅僅修覆城墻,而是在祝無酒新的圖紙指導下,於城內關鍵節點秘密構建防禦工事和暗道系統。高爐日夜不息,鍛造著更加精良的兵器和農具。祝無酒結合現代理念繪制的新型水車和灌溉系統,也在城外隱秘的河谷中開始試點建造,以期提高未來的糧食產量。

蘇晏和林逸則一個主內,一個主外。蘇晏負責整頓內政,安撫流民,恢覆生產,同時利用其文采和人脈,與周邊州縣保持若即若離的聯系,暗中擴大影響力。林逸則繼承了沈爍的部分江湖網絡,一方面繼續打探朝廷和各方勢力的動向,另一方面則憑借其醫術和聲望,暗中為磐石城招攬各類有用的人才。

顧柏舟也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前線沖殺的王爺。他將更多精力放在了軍隊的整訓和思想凝聚上。他將現代的一些管理方法和團隊建設理念融入其中,強調紀律,提升士氣,讓這支歷經血火的軍隊,更加忠誠和高效。

他們就像一對在暴風雨來臨前,默默整理羽毛、積蓄力量的鳥兒。表面順從,內裏卻從未停止過為生存而做的準備。

而在這緊張忙碌的間隙,屬於他們兩人的溫情,也並未缺席。

顧柏舟依舊會時不時地鉆進廚房,搗鼓他那半生不熟的“現代菜肴”,雖然失敗居多,但每一次,祝無酒都會安靜地吃完,然後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給出“尚可”或者“有進步”的評價,偶爾還會毒舌地指出哪裏火候不對,哪裏調味奇怪,惹得顧柏舟哇哇大叫,卻又樂此不疲。

夜晚,他們有時會並肩站在修覆後的城樓上,看著城內星星點點的燈火和遠處沈寂的群山,很少說話,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彼此的存在和這份暴風雨前夕、來之不易的短暫寧靜。

他們都清楚,與靖王的盟約如同一把雙刃劍,暫時的緩解背後是更大的危機。京城那位皇帝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靖王那頭老狐貍,也絕非可靠的盟友。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座他們親手參與重建、傾註了心血的城池裏,他們還能擁有彼此,還能為了一個共同的、名為“活下去”的目標,而努力積蓄著力量。

這份於劫難後、暴風雨前偷得的平靜,顯得格外珍貴,也讓他們更加堅定了心中的信念——無論未來如何,他們必將攜手,在這亂世之中,殺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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