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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火孤城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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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火孤城二十日

靖王的推諉,如同冰水澆頭,但並未讓磐石城徹底絕望。顧柏舟深知,坐以待斃唯有死路一條。他立刻采取了多管齊下的策略。

一方面,他親自執筆,言辭一封比一封懇切、急迫,連發數道書信給靖王。信中不再僅僅是陳述利害,更是以子侄輩的身份,痛陳北狄兇殘,若磐石城破,北狄鐵蹄必將長驅直入,塗炭生靈,屆時靖安城亦難獨善其身。他懇請靖王以邊境百萬生靈為重,特事特辦,先行發兵,一切後果由他顧柏舟一力承擔。信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悲壯的決絕:“若王叔執意恪守成規,侄兒唯有與磐石城共存亡,他日黃泉路上,再向王叔問個明白!”

另一方面,蘇晏起草了措辭嚴謹、飽含家國大義的軍情急報,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直送京城。急報中詳細陳述了北狄傾國來犯的嚴峻形勢,明確指出此非尋常邊患,而是關乎國運的生死存亡之戰。他拋開與顧柏明的個人恩怨,以臣子、以顧氏子孫的身份,懇請朝廷即刻發兵救援,並火速調撥虎符予靖王。“兄弟鬩於墻,外禦其侮”,此刻若再執著於內鬥,則國將不國!

與此同時,沈爍動用了一切江湖關系,廣發英雄帖。帖子以安王和江湖俠士沈爍的名義聯合發出,痛斥北狄殘暴,揭露朝廷(隱晦指向顧柏明)坐視邊城危急的冷漠,呼籲天下英雄豪傑,秉持俠義之心,為國為民,馳援磐石城!“家國危難,匹夫有責!豈容胡虜踐我河山?!”

這些信件和帖子,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各方勢力中激起了不同程度的漣漪。

最先響應的,是江湖。

盡管朝廷態度暧昧,靖王猶豫不決,但江湖中從不缺少熱血豪俠。他們或許不懂朝堂爭鬥,但“保家衛國、抗擊外侮”這八個字,足以點燃他們胸中的熱血。加之沈爍在江湖上名聲不錯,安王“仁德”之名也有所傳播,一時間,各地豪傑、綠林好漢、甚至是某些隱世門派的弟子,開始自發地向磐石城匯聚。

第五日,第一批約三百人的江湖義士,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鏢師帶領下,沖破北狄外圍的零星封鎖,成功進入磐石城。他們的到來,雖然無法從根本上扭轉戰局,但極大地鼓舞了守軍的士氣。這些江湖人身手矯健,各有絕技,尤其擅長小規模搏殺和夜襲擾敵,給正面防守壓力巨大的守軍,提供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然而,北狄的攻勢也愈發瘋狂。他們似乎也意識到了時間不在自己這邊,攻城手段層出不窮。除了傳統的雲梯、撞車,他們甚至驅趕著俘獲的邊民作為肉盾,試圖消耗守軍的箭矢和意志。城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慘烈程度遠超以往。

守城的代價是巨大的。箭矢耗盡,就用拆毀房屋得來的梁柱、磚石;滾木礌石用盡,就將北狄射上城的箭矢收集起來反射回去;火油告罄,就用燒開的沸水、金汁(糞便熬煮)……守軍將士們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和血肉之軀,在抵擋著敵人一波又一波的進攻。

祝無酒所在的醫署,早已人滿為患。傷兵源源不斷地送來,輕傷者包紮後再次走上城墻,重傷者則痛苦地呻吟著,缺醫少藥的情況日益嚴重。林逸和祝無酒幾乎是不眠不休,竭盡全力救治。祝無酒甚至不得不動用了一些非常手段,比如用燒紅的烙鐵為傷員止血(灼燒法),利用簡陋的工具進行截肢手術以保住性命……每一次決策,都沈重無比。他那雙曾經只握手術刀和論文的手,如今沾滿了血汙和硝煙,但他眼神中的堅定,卻從未動搖。

顧柏舟同樣疲憊到了極點。他不僅要統籌全局,指揮防守,還要親自上陣,填補防線的缺口。他的腿傷在連續的高強度作戰下隱隱作痛,但他從未表露分毫。他的鎧甲上布滿了刀痕和血汙,俊美的臉上也多了幾道被流矢劃破的傷痕,更添了幾分悍勇與滄桑。

時間一天天過去。

第十日,第二批、第三批江湖義士陸續趕到,人數增至近千人。他們與守軍並肩作戰,多次打退了北狄的重點進攻。戰局似乎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好轉。

但好景不長。北狄人顯然也被這夥突然出現的“奇兵”激怒了,他們調來了更多的兵力,攻勢更加兇猛。江湖義士們雖然勇武,但缺乏統一的指揮和陣地戰的經驗,在殘酷的消耗戰中,傷亡也開始急劇增加。

第十五日,城中能用的守城物資幾乎告罄。城墻多處出現巨大裂縫,城門更是搖搖欲墜,全靠內部用巨石和木料死死頂住。守軍人數銳減至不足五千,且大多帶傷,疲憊不堪。江湖義士也折損近半。

而期盼中的朝廷援軍和靖王大軍,依舊杳無音信。派往京城的信使如同石沈大海,而靖王那邊的回信,依舊是那套“虎符不全,不敢擅動”的陳詞濫調。

絕望的氣氛,如同濃霧般,再次籠罩了磐石城。

第十八日,顧柏舟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疏散城中剩餘的老弱婦孺。由沈爍帶領一部分傷勢較輕的江湖義士和士兵,掩護他們從密道撤離,前往相對安全的後方山區。

城內,只剩下不足三千的青壯男丁,以及誓與城池共存亡的顧柏舟、祝無酒、雷煥、蘇晏、林逸等核心人員。

第二十日。

夕陽如血,映照著殘破不堪的城墻和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焦糊味。

最後一批箭矢已經射完,滾木礌石早已用盡,連沸水和金汁都所剩無幾。守軍們握著卷刃的刀劍,靠著垛口,大口地喘息著,眼神麻木而空洞,幾乎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極限。

顧柏舟和祝無酒並肩站在主城門樓最危險的位置。兩人的鎧甲都已破損嚴重,臉上、身上滿是血汙和灰燼,嘴唇幹裂,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如同兩只被逼到絕境的孤狼。

“看來……靖王是不會來了。”顧柏舟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望著北方靖安城的方向,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

祝無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水囊裏最後一點清水遞到顧柏舟唇邊。

顧柏舟喝了一小口,又將水囊推回給祝無酒。

兩人分享著這最後一點甘霖,目光投向城外再次集結、準備發動最後總攻的北狄大軍。黑壓壓的軍隊,如同死亡的潮汐,即將吞沒這座孤城。

“怕嗎?”顧柏舟輕聲問。

祝無酒搖了搖頭,看著顧柏舟,眼神平靜:“與你一起,沒什麽好怕的。”

顧柏舟心中巨震,一股熱流湧上眼眶,又被他強行壓下。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祝無酒冰涼的手。

就在這時,北狄陣營中響起了低沈的牛角號聲!那是總攻的信號!

殘存的北狄士兵,如同打了雞血般,發出震天的咆哮,扛著最後的雲梯和撞木,向著這座已經千瘡百孔的城池,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沖擊!

城頭上,雷煥舉起卷刃的戰刀,嘶聲怒吼:“弟兄們!最後一戰!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為了磐石城!為了王爺!殺——!”

“殺——!”

殘存的守軍和江湖義士們,發出了絕境的怒吼,如同瀕死的野獸,迎向了那洶湧而來的死亡浪潮!

顧柏舟和祝無酒也拔出了佩劍,眼神決絕。他們知道,這很可能就是最後一戰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陡生!

北狄大軍後方的地平線上,突然揚起了沖天的煙塵!緊接著,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一面巨大的、繡著金色“靖”字和蟠龍紋的王旗,在煙塵中赫然出現!緊隨其後的,是無數盔明甲亮、刀槍如林的精銳騎兵,如同鋼鐵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北狄大軍的側後方,發起了雷霆萬鈞的沖鋒!

援軍!是靖王的援軍!他終於來了!

絕處逢生!

城頭上,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守軍,都楞住了,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夾雜著哭腔的狂喜歡呼!

“援軍!是援軍!”

“靖王來了!我們有救了!”

“天不亡我磐石城啊!”

顧柏舟和祝無酒緊緊相握的手,都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們看著那支如同神兵天降的軍隊,看著北狄後方瞬間陷入的混亂,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松弛了下來。

絕境之中,那一線生機,終究還是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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