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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發財了? 還是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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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發財了? 還是發瘋了?

《風月》出版的事情告一段落後, 高興全身心投入到學習備考上。

一個月多過去,大多數單位的畢業季招聘已經結束,而她到現在連一個offer都沒拿到。唯一有希望進入二輪考核的還是一家私立療養院,招臨時聘用人員。

高興知道現在大學生就業形勢嚴峻, 但沒想到嚴峻到這個程度, 哪怕她拿著技能大賽的獲獎證書,在京南也沒有任何優勢。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寫作方面毫無天賦, 想長久地吃這碗飯是不可能的, 如果連專業的工作也找不到的話, 那她要怎麽養活自己?

想到這裏,高興不禁一陣沮喪。

一樓,沈行健正坐在客廳思考下一步調查計劃。

見到高興從樓上下來, 還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瞥向墻上已指向下午三點的時鐘, 忍不住問道:“你不會又睡到現在才起來吧?”

通過個人信息及銀行流水尋找自己未果後, 沈行健將下一步調查重點放在了人際關系上。

他人際關系簡單,父母親人均已去世,自己又是獨居, 唯一算得上有所往來的只有徐家楷。上次在眾悅的不歡而散, 沈行健明白他們已經無法再繼續同行, 沒了徐家楷的支持,他一個人也維持不了眾悅的運營,散夥只是時間問題。加之未來的徐家楷已經是觀雅的總裁,想要見到他並不容易。

種種不利因素累積下來,想找到十年後的徐家楷問出自己的下落更是難上加難。

所以,他需要有人幫他。

高興能量低的時候不太愛說話, 加之沈行健的嘴裏也說不出什麽好話,便沒有理他,徑直去冰箱裏拿了瓶自己囤的冰紅茶喝。

見她不搭話,沈行健又說:“晝夜顛倒不僅會導致內分泌紊亂,加速衰老,還會讓免疫系統崩塌!”

高興閉上眼睛,“咕咚咕咚”往嘴裏倒冰紅茶,當沒聽見。

拿到出版的定金生活稍稍寬裕後,高興自認為自己已經平靜了很多,對這個世界的攻擊性也減弱了很多,她有意維持這份寧靜,但架不住有些人就是要在她的耳邊嗡嗡叫。

“像你這樣每天睡到下午三四點,早餐不吃,午餐不吃,一天就靠一頓飯維持生命體征,不胃疼才怪!”

“熬夜是慢性自殺,飲食不規律也是慢性自殺,還有你整天躺在樓上,也不運動……”

“也是慢性自殺是吧?”這一次,還沒等他說完高興就學會搶答了。

她都笑了:“合著我這一天什麽都沒幹,光自殺了?”

沈行健哽住。

要不是看在同住一個屋檐下,以後找人說不定用得上她的份上,他才懶得管她!

高興不理會他,放下冰紅茶後去門口扔垃圾了。明鏡湖度假村有專門的垃圾處理站,就在1號別墅門外不遠。

高興把自己的垃圾分類丟進去後,原打算直接回去的,可擡眼看見湖面上風清水闊的景色,這段時間一直緊繃的神經竟不自覺松弛下來,朝著湖邊涼亭走去。

西江多水,小時候一到夏天她就濕答答的,衣服從來沒有幹過。

不是因為下雨,而是天太熱,她又不得不經常外出趕鴨子,所以只能將自己泡在湖水裏降溫。等到鴨子們將湖裏的浮萍吃完了,她才能帶著一身的鴨腥味和水腥味回到家,等待著高溫將身上的衣服陰幹。

所以她討厭山,討厭水,討厭那種渾身都沾著腥臭的感覺。她覺得那山不是長在地上,而是壓在她身上,那水不是浸在湖裏,而是浸在她的血肉裏。

她拼命想要逃走,逃到沒有山、沒有水,只有鋼筋水泥的世界裏。然而,在鋼筋水泥的世界裏待久了,原來看山看水也會不一樣。

高興在涼亭裏坐了一會兒,感受著午後的風吹過樹梢,掠過湖面帶來的絲絲涼意和縷縷的荷香。

“哇!那邊有荷花哎!”

高興正出著神,身後傳來幾人說話的聲音,她扭過頭,無意間瞥見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可惜觀光車不能停,不然我都想停下來拍幾張了!”說話的女孩舉著手機,興奮地對著湖面。

“待會到別墅裏讓你爸給你拍,你看你熱得,一頭汗。”她身旁一個燙著卷發的婦女幫她舉著小電風扇,寵溺地說。

“我可不行啊!我不會!你媽拍照技術好,你讓她給你拍!”兩人身後那個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人連忙擺手。

三人坐在度假村的觀光車上,勻速駛過涼亭旁的瀝青馬路,高興的視線追隨著他們,直到那抹紅色的尾燈經過一個彎,消失在疊翠的綠化景觀裏。

高欣怡也許沒有認出她,但高興卻不會忘記,因為“高興”這個名字原本是屬於她的。

高興出生在西江的一個小山村裏,與高欣怡帶著全家的期盼降生不同,她從一出生起就是不被期待的。

小的時候她不懂,為什麽父母不喜歡自己?為什麽對她非打即罵?為什麽不給她飯吃?為什麽要讓她睡在鴨棚裏……

直到後來長大了一些,她才明白,因為她是女孩。

高興曾經有過一個姐姐,姐姐說:高興,是開心的意思,是爸爸媽媽想讓她永遠開心。高興不信,可她無法解釋為什麽自己的名字與姐姐那樣不同。

上了學以後,同桌高欣怡告訴她,她本來應該叫高來男,是她在民政局工作的爸爸實在看不過去,才把自己淘汰的名字給了她。

姐姐叫望男,妹妹叫來男,那一刻,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那時候,高欣怡是高興最羨慕的人,她羨慕她明明是女孩兒,卻能得到所有的愛。

她爺爺是村主任,會在她每次回家時殺雞宰鵝給她燒菜燉湯;她媽媽不工作,卻從來沒有埋怨過她,而是每天都拿著保溫桶來給她送最熱乎的飯菜;她爸爸在民政局工作,卻為了她放棄了小地方的鐵飯碗,毅然決然帶她去大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

高欣怡只在那個山村小學上到了二年級,自那以後高興便很少見到她了,只在每年逢年過節她回鄉探親的時候才能與她說上幾句話。

高欣怡說她們一家去了向海,她爸爸進了大公司,媽媽也在學校附近找了一份可以照顧她的工作。她去了向海的小學,見到了外國人和一大堆新奇的東西。

她說大城市的自來水是熱的,冬天也可以像夏天一樣暖和,那裏的人經常坐飛機,張口閉口就是英文,時髦得很。

那時候,高欣怡口中的世界在高興的腦海裏是抽象模糊的,可她的幸福卻是具體真切的。她不明白,同為女孩兒,為什麽高欣怡的父母不嫌棄她,還對她這麽好?

長大以後她才想清楚,因為他們正常,他們是這莫名其妙的世界裏,難得正常的人。

思緒回籠,高興忽然有點想喝酒,便去度假村的商店裏買了一打啤酒。

從商店出來時,意外發現商店外的垃圾桶上擺著一個完好無損的蛋糕,旁邊還有一大捧鮮花。她猜想是哪對小情侶吵架後扔在這兒的,畢竟度假村經常隨機刷新各種有錢人的垃圾。她看那蛋糕還在冒著冷氣,扔了也是浪費,幹脆順手撿回來了。

再回到別墅,恰是晚飯時間,一進院子,她就聞到了濃濃的飯菜香。

沈行健正準備吃飯,見到她回來,剛要問她去哪兒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忽地瞥見她手裏提著一盒蛋糕,有種太陽打西邊出來的感覺。

“你發財了?”他驚訝,“還是發瘋了?”

高興這麽摳的嚴監生,竟然舍得花錢買蛋糕?還是品牌蛋糕?

高興:“……”

有時候真想給他換一張不會說話的嘴。

高興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不理睬他,將蛋糕和那打啤酒一起放到餐桌上。

沈行健瞧她在拆蛋糕盒子,操作輪椅駛過去,待看見清透的藍色蛋糕上插著一個寫著“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立牌後,驀地沈默下來。

“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他的聲音微有些低沈。

高興手一頓:“……?”

一時間,她都不知道這蛋糕還該不該繼續拆下去了。

高興猶豫了下,想著反正她一個人也吃不完,便將蛋糕盒旁的彩色螺紋蠟燭和金色生日王冠遞給他:“那……祝你生日快樂。”

平靜的語氣,無甚情緒的表情,沒有鋪墊,沒有渲染,她就那樣站在那裏,平淡地說著這句生日快樂。

可就是這樣平淡的一句話,卻在沈行健的心裏激起驚濤駭浪。如果不是高興買來蛋糕,他幾乎都要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望著手裏五顏六色的蠟燭和幼稚無比的卡紙王冠,沈行健突然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沒有過過生日了?

三年?

似乎不久,又似乎很久了。

小的時候,沈行健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長輩和藹,父母恩愛,親朋友善。一直到十歲那年,父母抗疫犧牲,他的家人只剩下爺爺。

爺爺很愛他,非常非常愛他,明明自己也在承受喪子之痛,卻用開朗和樂觀鼓勵他一起振作,一起向前走。

他是一個和藹又風趣的老頭,在京南大學教了一輩子書,平常最愛說的話就是“你這個小□□,再鬧今年爺爺不給你買生日禮物了!”

他嘴上這樣說,卻一次也沒有缺席過沈行健的生日,他總是會在他生日那天藏起蛋糕和禮物,等沈行健找不到要哇哇大哭的時候再神神秘秘地拿出來,即便後來他斷了腿,爺爺也會將蛋糕和禮物擺在床頭等他發現。

在這個世界上沈行健最愛爺爺,可,他再也沒有爺爺了。

垂首看向蛋糕上那句“生日快樂”時,一滴淚無聲落下。

沈行健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接過蠟燭和王冠。

過生日嘛,還是應該開心一點,他的家人們在天上一定也希望他開開心心的。

“謝謝。”

沈行健的喉結上下滾動,艱難發出的聲音像生銹的齒輪,帶著一些艱澀。

二十二根蠟燭燃起火焰,映照出眼前人單薄孤寂的輪廓。

見他如此,高興也微有些觸動。

其實她知道,相處的這段時間裏,沈行健是照顧她的。明面上,她用勞動換取一日三餐,事實上公共區域那點衛生根本不足以支撐她每天如此好的夥食。上次她胃疼,他也沒有置之不理,還讓浴室門口再沒了水跡,這些高興都看在眼裏。

他只是嘴很壞,其實心很軟。

“許個願吧。”高興望著他說。

“我希望終有一天,我能站起來,像以前一樣,像個正常人一樣……”

他說完,沒急著吹滅蠟燭,而是凝著那團火光,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高興,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腿是怎麽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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