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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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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沈寂的筒子樓裏有一戶人家總是比所有人都更早醒來,因為這家是開小飯館的,這家的男主人天麻麻亮的時候就起身,不驚動身旁熟睡的妻子,穿上衣褲去廚房燒水做飯。

等水咕嘟咕嘟地開,水汽蒙在結了冰的窗戶上,他已經包好了一籠屜包子蒸在鍋裏,準備熱牛奶了。

他站在竈臺前,把前一天晚上打來的牛奶倒進奶鍋,嚓的一聲打開煤氣,頭也不回地笑:“醒了?”

可背後通常情況下是沒有聲音的,要過好一會兒才有一連串小腳步跑遠的聲音,等他再回頭,就看見用來切菜和搟面皮的小桌子上放了一杯熱水,還在冒著裊裊熱氣,杯子旁邊還有一個玩具大頭兵,就是軍綠色的塑料小玩意兒,你去北方菜場裏總能碰著那麽一兩個小店,賣塑料槍啊,奧特曼面具啥的,這種塑料大頭兵也有的賣,一賣一大盒,不值幾個錢。

但這些突然出現在廚房的大頭兵們都被呵護得很好,擦得鋥亮,一點兒漆都沒掉,每次戰鬥姿勢還不一樣,舉著槍,威武霸氣地站在昏黃的臺燈下,被繚繞的水汽包圍。

男人做好早飯,把廚房收拾幹凈,客廳已有熹微的光照亮。

這時候他會去小房間,模仿起床號“噠噠嘀嗒”的節奏輕輕敲四下門,嘶啞的聲音含笑:“袁天天同志,該吃早飯了。”等被窩裏隆起的小山包開始動了,他就笑著走開,看不見掀開被子的小黑孩兒早就穿好的衣褲。

客廳支好了餐桌,在孩子吃早飯的這陣子工夫,男人基本上在臥室,因為一旦發覺他不在,妻子就會醒,醒了之後就坐在床邊,一只棉襪拿在手裏,另一只還套在腳尖,睜著眼看著墻,像醒了又像在做夢。

男人進來,給她把棉襪套上去,衣褲穿好,粗笨地翹著蘭花指撩起一綹頭發擋住她的顳骨,再用一個星星發夾固定住。

她的黑頭發長出來了,長到肩膀,底下的白發他就綰成一個發髻,月亮發繩上細碎的鉆石隨著他的動作一閃一閃,像他趁夜色褪去時抓了一把星星,點綴在愛人的發間。

袁天天吃好了早飯,跳下椅子偷溜到臥室門口,借著昏暗的光,看到父親坐在母親身邊,握著她的手,猶豫半天後小聲問:“媽媽在幹嘛?”還是沒有稱呼。

男人看見兒子探出來的小腦袋,咧開嘴笑了,他說媽媽是嫦娥,夜裏跑去了月宮,月宮很美,好玩兒的東西也多,媽媽玩兒得高興了忘記回來,他就在這兒等媽媽回來。

不過這一回他沒有等太久,鬧鐘響了,女人眨巴眨巴眼睛,困惑地四下看看,看見男人坐在自己身旁,一楞,撲上去一把抱住他,帶著哭音喊:“你去哪兒了?”男人也抱住她,聲音嘶啞低沈得像從很遠的過去而來,撫摸她背,毛衣發出輕柔的沙沙聲,笑著說:“去做飯呀。”

她閉著眼死死抱住他,等顫抖的呼吸平覆,很久很久才睜開眼,眼眶的紅還沒褪去,就笑嘻嘻地嘰嘰喳喳起來,連刷牙洗臉都不帶消停的。

等洗漱好了就坐在餐桌上和丈夫一起吃早飯,她忙活慣了,吃幾口就閑不住,起身一邊嚼著包子一邊戴上眼鏡走到冰箱旁邊,瞇著眼,拿著鉛筆在冰箱門的便利貼上勾勾畫畫。

一.取老公的體檢報告

二.看松竹

……

“嗯!體檢報告!”她眼睛一亮,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大叫,去陽臺邊的小椅子上拿了織到一半的毛衣,把丈夫提溜起來按在沙發上,一邊拿著毛衣在他身上比劃,一邊興沖沖說:“一會兒帶你去拿體檢報告去!”

男人被她翻來覆去地折騰,無奈地笑:“上半年不是剛體檢過,別浪費錢。”

“胡說啥!”女人一聽就不樂意了,躬著腰擡起頭狠狠瞪他一眼,轉而嬌俏又得意地宣布:“不光在這兒給你檢,我還要去上海給你檢去呢!”

“剛好,本來就要去上海看松竹。”她在丈夫身邊坐下,毛衣毛線團成一團拿在手裏,又笑著絮叨開了:“哎你說南方小姑娘是不是都說話帶拐彎兒的?想天天了就說想唄,也不說,就一個勁兒在電話裏問我,天天好不好,長沒長高,現在像你還是像我了,我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

她咯咯咯笑著感嘆:“兒子還是像媽,你回來之前我帶天天去上海看過他們娘兒倆,嗨!像絕了,咋能那麽像呢!大人臉長在小孩兒身上就是好玩兒!”

“話也密。”她轉頭看丈夫,他安靜地聽,白色的眼睛也笑得溫柔。

“那小嘴一刻不停,圍著天天轉,哥哥哥哥地叫,客廳臥室來來回回跑,把自己那點好玩意兒全拿出來給天天,擺了滿滿一桌子。”

她說到這裏又有些沮喪,“再看咱天天,也不說話,就知道坐那兒低著腦袋傻乎乎地笑,等我們出來了,坐在火車上了,嘴巴才知道張開,弟弟長弟弟短,一路上張口閉口全是弟弟,一到家就把弟弟給的玩具放他那寶貝櫃子裏供著。”

“他就那性子。”她說著撫上丈夫的手,摩挲他殘破的手心,“他心裏頭喜歡著你呢。”

男人聽了就默默地笑,看一眼墻上一閃而過的小黑影,保守了每個清晨關於大頭兵的秘密。

“一開始我還擔心她們娘兒倆。”她低下頭失神地把腿上的毛衣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是一個唱昆曲的弱女子一個人帶著兒子……”可一轉眼又笑著擡起頭:“但上次去看,他們過得好著呢!我跟你講,昆曲現在是非遺,人松竹現在是人民藝術家了屬於是!”

“她老公也可有意思了。”她坐在男人身邊,輕輕揉捏他的肩膀和大腿,給他做按摩,笑得嘴都合不攏。

“松竹說她十八歲還在南翔古鎮的茶樓裏唱戲的時候,有一回來了個學生,穿著白襯衣,還背了個書包,擠在人群裏頭聽戲,人家笑他不正經,說他就是來看女人來了,學生嘛,臉皮薄,幾句話就臊得臉紅脖子粗地跑了,可等後來他工作了,穿得西裝筆挺的又去聽,人家還是笑他,說聽戲穿那麽正經幹啥,哈哈,回回去,回回臊得臉兒通紅,落荒而逃。”

“這不現在也在一塊兒了?”她笑,仰起頭細細品評一番,“嗯……那男的我看不錯,是老師,我和天天去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在廚房忙活,泡茶切水果,忙活完了也不多話,就跟我們笑笑,說慢聊,就去書房給學生改作業去了,我看他身上那毛衣,那袖口,都起球了,可松竹和弟弟身上的衣服都是新的,你去她家看了就知道了,地毯上,沙發上,堆的全是弟弟的玩具。”

她說到這兒,神秘兮兮拍一拍丈夫的手,像得了啥不宜宣揚的好消息似的說:“松竹有了,這次去上海咱去看看她去,都五個多月啦。”轉而笑容又變得嬌媚,湊到丈夫耳邊輕聲說:“你咋回事?一身蠻力氣就知道折騰我了,光種地不打糧,啥也折騰不出來。”

他憨笑著撓撓頭,囁嚅了半天,叫她又是好一通嘲笑,但說歸說,兩口子還是覺得有天天就很好了。

這一天星月飯館沒開門,他們一早就到醫院領體檢報告。

“袁守月!袁守月在哪兒?”診室門口小護士捧著一摞體檢報告,嗓音嘹亮地喊:“還有周念星!周念星!”

“來了來了!在這兒在這兒!”沒一會兒就從人群裏鉆出來個女人,火急火燎沖到小護士跟前,扶一扶跑急了落下來的發帶,笑嘻嘻道:“這兒呢這兒呢。”一張臉引得周圍老少爺們兒頻頻側目,可她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拿了報告和丈夫從醫院出來,包和外套全掛在丈夫身上,一路走一路皺著眉鉆研,從頭看到尾,眉頭越皺越緊,懊惱而焦灼地喊:“嘖,你咋還是貧血呢?”

“貧血……”身邊的男人無奈地苦笑,“貧血算什麽呢。”

“啥算啥?一會兒就去買豬肝,你給我老老實實 吃豬肝吧你!”她擡頭沖他吼,一把扯過他,趴在他胸口,隔著厚厚的夾克和羊毛衫聽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穩而沈靜。

“他們都在看。”他背著手,抿著嘴笑,等她捂在他胸口大呼小叫著喊:“你管他們幹啥?”他才像得逞了似的呲著大白牙笑,伸出手把她緊緊裹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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