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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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中央氣象臺預計,從明天起新一輪冷空氣即將來襲,這也是今年年初以來最強的一次冷空氣……”

今年過年,整個北方都在下雪,一夜之間溫度降到零下二十度,大煙囪再一次往外冒著黑煙,天太冷了,連煙霧都被凍住,沈甸甸的,壓在空中散不去,把天邊的紅霞都給染臟了,一片天都灰撲撲的,一呼吸,鼻子裏全是冰凍的煙味,一擤鼻涕,紙上全是煤渣。

傍晚時分你站在街頭,來來往往的人穿著黑色大厚襖,低著頭匆匆趕路,地上和屋頂綿延的白雪在夜幕裏是孤寂的沈郁的藍色。

這場大雪下了足足一個禮拜,連停在路邊的公交車頂都堆滿了雪,車窗白茫茫一片,那車就能坐十幾個人,多數是趕回來過年的,大包提小包拿,車上行李比人多,壓得車輪胎都往下陷,司機打了好幾次火才發動起來,突突突地冒了一陣煙,就這樣沈默而遲緩地開在這座小城孤寂的道路上。

車開得好慢好慢,但是沒有人急,在外的日子忙碌奔波,每天都很急,急著趕路,急著爭,急著搶,急著應對這喧囂擁擠的世界和拼得只剩一口氣也依舊過不好的人生。

回家了,就不急了。

天黑了,路燈亮了,車上年輕的母親被前後座人行李壓得只能佝著身子,也還是笑得燦爛,擦去車窗上的霧氣,給懷裏的女兒看落滿積雪的枯樹,看路邊歪七扭八的雪人。

可小姑娘在城裏頭過慣了,玩慣了迪士尼游樂城,看慣了五彩繽紛的煙花秀,對臟兮兮的醜雪人和枯敗的黑黢黢的白樺樹不感興趣,這蕭條沒落的工業小城在她眼裏就像一遍又一遍講述往昔崢嶸歲月的老人一樣無聊且令人厭煩,聽媽媽說了幾句就不耐煩起來,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到處看,一個勁兒往最後一排瞅,瞅得多了被她媽媽發現了,也回頭看一眼,當即蹙起眉嘖一聲,壓低聲音訓斥道:“媽媽怎麽教你的?不要亂盯著人家看!”說完扭著小家夥的後腦勺,把她頭給掰回去了。

車開到了終點站,大家拿了行李紛紛下車,路燈昏黃的光暈裏,人們的影子在雪地上匆匆晃過,四散而去,只留下一個影子,形單影只,似乎沒有目的地,在原地呆了一會兒,開始四處游蕩,像一只無聲無息的小幽靈。

漫長的雪地到居民區就沒了,這裏人來人往,雪被踩化了,踩成了泥,只有道牙子上還殘留了一些積雪。

這一片兒太過於破敗,連路燈都沒有,只有稀稀落落的幾棟筒子樓隱沒在黑暗裏,低矮的磚墻骯臟斑駁,一棟樓就五層,寥落的幾扇窗戶亮著燈,有暖色的光透出來,灑在地上,照出了影子。

影子定定地停在那兒,停了很久,久得讓人誤以為它是地上的一條黑線。

一家三口拎著年貨說說笑笑走過,孩子裹得跟棉花包似的,一手攥了四五個摔炮,另一手還舉了一把玩具槍,自豪地大吼:“媽媽你看我給你炸一個!”他爸倒是笑嘻嘻的,說“來炸一個給爸爸看看!”可當媽的不樂意了,一把就把他拽到身邊,一邊趕路一邊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別玩兒了,炸著人家!”踩過地上的黑線,走遠了。

一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一切回歸沈寂,地上的黑線忽而動了,變短,變稀薄,也消失了。

這一天是大年三十,老胡桃酥店的小胡總算是被老媽放出來了,噔噔噔跑出自家店門,一拐彎兒,竄進了旁邊的星月飯店,羞答答的還不好意思進去,就把一塑料袋桃酥放在最靠門的塑料凳子上,沖著後廚的方向喊:“星姨,我媽讓我給你送包桃酥來,熱的!給天天弟弟吃!”

周念星在後廚洗碗,一聽動靜探出頭,“淘淘!別急著走!來進來來!”說著就出來,還戴著圍裙,瞇起眼笑盈盈地拿了毛巾擦幹手,摸一把小胡圓溜溜的後腦勺,轉身去後廚裏拿了兩大包東西出來,叮囑道:“你媽愛吃的鍋包肉和排骨豆角,去給你媽拿回去,當心燙。”

十歲的胡淘淘小朋友叫星姨摸了一把,臉刷一下就紅了個透,白裏透粉的,傻呵呵地笑,聽她問“你家還不打烊?”這才回過神兒來,撓撓頭笑道:“馬上打烊了,我媽說回去看聯歡晚會,星姨,你和天天弟弟也還沒回吶?”

“嗯!”周念星笑著從冰櫃裏拿了幾根“禮拜天”方糕遞給胡淘淘,“等姨洗好碗,再收拾收拾就回了。”

其實平日裏星月飯館到下午三點就打烊了,因為要接天天放學,但現在正是寒假,又快過年了,這小小的飯館一開就開到晚上七八點,歸來的人總能在這兒吃上一口熱飯。

“哦!”胡淘淘轉眼已經把方糕撕開了,東北的冬天外頭再冷,屋裏也是熱的,熱得都有點兒燥,這時候舔一口方糕,那個美啊。

“星姨,你上回都暈倒了,剛從醫院回來,我媽說你要註意休息呢。”

小小的胡淘淘總要把關心的話加上一個“我媽說”的前綴,周念星笑著端詳他的小臉,狐貍眼瞇得細細的,像一彎月亮,柔聲說:“好。”

一大一小倆人又寒暄了幾句,胡淘淘就邊吃著方糕邊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他一走天天就出來了,也學媽媽的樣子拿毛巾擦手,臉上帶著羞赧的笑,他剛才在幫媽媽洗碗。

周念星見了,在他小腦袋上囫圇著揉一把,嗔怪道:“咋淘淘哥哥來了也不招呼一聲?人家給你帶了桃酥呢!”

天天不說話,就低著頭抿起嘴笑,他性格太靦腆,也太安靜,更像是一個女孩子,越喜歡誰,越想跟誰玩兒,見了人就越躲,還不跟人說話,完了就拿著人家給的東西當寶貝,人家一言一行都記在心裏。

這不,他這會兒已經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口,坐在塑料小凳子上,把淘淘給他的桃酥捧在懷裏,拿了一塊出來,輕輕咬一小口,細細咀嚼品嘗。

周念星也只好笑著搖搖頭,一轉頭又回到廚房忙活去了。

天天坐在小凳子上,小腿一晃一晃的,邊美滋滋地吃著桃酥,邊看著菜場裏稀少的人,空無一人的黑了燈的攤位罩了防塵布,平日裏閃得人眼睛疼的霓虹燈牌也滅了,再過一會兒,整個菜場就要清人,大家都要回家過年了。

天天吃著吃著,晃動的小腿停下,懷裏還抱著桃酥,仰起脖子呆呆地看著被輕輕推開的玻璃門,看了好一會兒,嘴邊的渣子都忘了擦,小聲說:

“叔叔,我們打烊了。”

……

“叔叔?”

他抱著桃酥跳下凳子,跑過店內,跑過那道開了取餐口的墻,跑到廚房,“媽媽……媽媽有個叔叔進來了。”

他跑到媽媽身邊,趴在洗碗池邊緣踮起腳尖看媽媽的側臉。

現在廚房裏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媽媽站在那兒,背對門,看著洗碗池上方的墻,雙手垂在身旁,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在醒著做一個夢。

天天也看墻,可是墻上什麽都沒有呀,只有一道影子,黑黑的,長長的。

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媽媽不動,影子也不動,就像那影子是媽媽的影子一樣。

“媽媽……”天天握住媽媽的手,“媽媽你冷嗎?你怎麽在抖呀。”再踮起腳尖,探著身子去看媽媽的正臉,“媽媽,你怎麽哭了……”

“天天。”周念星開口,聲音小得聽不見。

“那不是叔叔,那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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