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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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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徐阿姨回了上海,江淮每天都會來,太晚了就帶點吃的回來,要是還早就親自做晚飯,有時候他回來了周月還在睡覺,送走松竹她總要睡一會兒,那段時間弟弟和天天都和她睡一屋,有松竹陪弟弟玩兒一整個下午,弟弟能一覺酣睡到晚上。

周月和弟弟睡覺的功夫,天天就在他們身邊安靜地玩兒,看書,弟弟醒了他就把弟弟從嬰兒床裏抱出來,陪他玩,這時候弟弟是一點兒也不哭鬧的,天天比一個“噓”的手勢,弟弟就呲著剛剛長了小嫩牙的牙齦,無聲地笑得像個小老頭。

和周月相比,弟弟更愛天天,更愛追隨和模仿他。

江淮到家了也是天天去迎,他現在抱著弟弟下樓也很快了,蹭蹭蹭跑下樓,三個男人在客廳窸窸窣窣說一會兒悄悄話,江淮先到廚房給天天弄點吃的,再做晚飯,一邊洗菜切菜一邊問天天,這一天當中發生的事,天天只說媽媽和李阿姨帶著弟弟在客廳玩,他在自己房間玩,看書,沒聽見她們說什麽,就聽見李阿姨教媽媽唱戲,還笑,他去廚房拿餅幹和飲料的時候看見她們兩個人在客廳甩長長的白袖子,李阿姨站著甩,媽媽坐在輪椅上學著甩,媽媽也唱歌,但唱兩句就啞了。

“你媽又吃垃圾了?”江淮拿著剪子處理梭子蟹,還是利索,幾下就弄好了,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天天看他一會兒,點點頭,很快補一句:“媽媽吃了就高興了。”

江淮聽了哼一聲,把菜下鍋。

等燉湯的時間裏江淮讓天天先別管弟弟了,讓他去玩兒,自己抱著弟弟坐在沙發上,隨手拿幾個玩具(主要是益智玩具)給他,靠在沙發上看他玩,享受為數不多的親子時光。

然而這難得的親子時光也不都是愉快的,他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襯衣領子敞開,垂眸看兒子拿了月亮積木一個勁兒往星星的洞洞眼裏塞,看著看著蹙起眉,罵道:“唉儂哪能噶戇額啦?(唉你怎麽這麽笨的啦?)”

罵完了仰起頭,枕著沙發長嘆一口氣:“完結了,養了則戇度冊那(完了,養了個傻子,媽的)。”越想越無力,怎麽想都不稱心。

湯燉好了,飯菜也燒好了,江淮就把弟弟又撂給天天,上樓叫周月吃飯。

周月醒是因為床頭燈亮了,亮度擱到最低,她睜開眼,腦子空空,氣血虛的人視力也跟著模糊,等很久才一點點看清身邊的人,白襯衣,金絲邊眼鏡泛著柔柔的光,竟然記起在沙河街那個逼仄的小房間,他背對她在桌邊奮筆疾書的背影,像一個清高孤傲的革命青年。

“你幹什麽?”江淮僵著脖子,皺起眉,“抱我那麽緊幹什麽?”想了半天,說:“我是忙生意上的事,又不是出去花天酒地,我不忙哪裏來的錢給你們花?”扶一下眼鏡,聲音稍許軟一點,“等忙完了這陣子就能早回來了。”

周月摟著他,望著被燈光染成橘色的墻,半晌,閉上眼輕輕推開他,“你就是賤,煩你不成,稀罕你也不成。”

江淮被她抱了,也被她罵了,像是被人餵了顆棗又扇了一巴掌,一時半刻楞在那兒回不過味來,等回過味了,竟發覺那個溫暖的擁抱讓他心痛,而她的罵卻是棗,讓他心甜。

那是江淮人性中完全的空白,他陰著臉盯著周月看了好一會兒,陰鷙的困惑和怒意化成了窩囊的悶悶不樂,意思是她罵他了,黏黏糊糊地往她身上蹭,鼻尖在她頸窩嗅,“你好香。”就差把賤字兒寫臉上。

“我不是比死老鼠還臭嗎?”她鄙夷刻薄地笑著一把推開他,他又黏上去了,兩個人你推我搡了好一會兒,她到底是不行了,沒力氣了,兩手被他一手握住,披頭散發看他覆在她上方喘著氣大動,額頭上浸出的汗珠黏著白發貼在額頭,鼻尖上啪嗒掉了一滴在她唇邊,她歪頭啐掉,冷笑:“江董事長病還沒好全,悠著點兒,死在女人身上讓人笑話。”他咬牙血紅著眼睛盯著她,攥著她兩只手腕捏得哢噠響,眼睜睜看她笑嘻嘻帶著他的手往上撩開她一頭亂發,燈底下冰冷的顳骨晃成一抹銀色殘影上下左右地跳,這玩意兒是催命符,是興奮劑,是毒品,一針推到底,倏的一下註入他血液,爽得人渾身打擺子,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化成一攤水軟在她身上,狗一樣蜷成一團依偎著她,滾燙的掌心蓋上那冷冰冰的機械殼子,蒸出一片熱騰騰的水汽,長睫毛和柳葉眼如煙如水般婉轉哀愁,為情所傷為情所困,真和那畫裏穿戲服的女人一樣了,癡戀呢喃:“這是你為我受的疼。”

事後江淮靠在床頭抱著周月躺在他懷裏,看墻上兩人融成一團的影子,說:“等這邊結束了,我們去國外吧。”懷裏的女人枕著他胸膛,也看不清臉,和他一道望著柔軟燈光下的影子,好一會兒才悠悠開口:“你要去哪兒啊?”

“泰國。”

又是一陣沈默,周月噗一聲笑了,“東南亞那窮地方,江總跑那兒幹嘛?”

“窮地方。”他笑了,好像她講了個大笑話,掌心覆上她臉頰摩挲,垂眸看她,“我要讓你過上神仙都眼紅的好日子。”

“那裏有比醫學更管用的辦法,我們一定會有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孩子。”他眼裏閃著光,偏執而神經質,“我要看你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看你臉上長妊娠斑,我要那個孩子從你身體裏出來。”

半晌,周月背對他輕笑一聲,撫慰地拍拍他的手,“好啊。”

等兩人囫圇著洗個澡再下樓吃飯,客廳的西洋鐘已經敲響了八點。

現在家裏菜肴到底沒徐阿姨在的時候豐盛,就兩三個菜,一道湯,江淮也從餐桌一頭坐到了周月身邊,他吃飯依舊沈默,可每回一擡頭眉心就皺得更緊。

周月餵兩個小男人吃飯,小的喝了奶她還抱在懷裏不撒手,晃晃悠悠地哄他睡覺,她身上還有奶味兒,月娃子熟睡間聞著味兒了,本能地扒拉開她衣裳,吭嘰吭嘰往胸脯間拱,她就這麽大喇喇敞著,一臉無所謂,抱著小的還笑盈盈地看著大的,盯著他別光吃肉,要多吃菜。

他看著她,想起她惡毒放蕩的笑和冰冷的頭骨,身子卻像白雲般柔軟,溫暖地包容他,裹著他,似萬劫不覆的泥沼,也似漂泊半生的歸宿,一場翻雲覆雨冰與火交織,魂靈頭在地獄天堂間飛了幾個來回。

可這一切都比不上她剛剛睡醒時還迷糊著的那個擁抱,那個擁抱比器官的碰撞還要令他饑渴,也令他悲傷,因為那一刻她似真似假的愛與思念,她跳動得似乎比往日快一些的心臟提醒了他,他們這些年每一次翻雲覆雨,她通紅痙攣的身體,她嬌媚的呻吟,她因各種原因臣服於他胯下時那讓人看了就想弄死她的表情……這一切都如工業糖精般虛假,廉價,浮於表面且不值一提,而他在她身上所見到過的,唯一的真正的滾燙而熾烈的,她一次都沒給過他,而那不過是多年前戲臺下,海棠前,她的一個笑。



“看來你是不餓。”江淮夾一筷子青菜,面無表情。

“你吃你的,孩子不得有人伺候?”她用空出來的手舀一勺湯到小碗裏,遞給天天,語氣平淡,可狐貍眼半闔,卻也含著些嬌嗔的笑意,眼波流轉間擡眸向他看過來,倒是他先垂下眼。

她笑著打量他一會兒,“怎麽了又不高興?剛才還好好的,這會兒又拉拉個臉。”說完了白他一眼,低下頭接著伺候孩子吃飯。

“不想去泰國?好像說了去泰國你也不大熱情,別的女人做夢都夢不著的瓊樓玉宇,到你這成了碗清湯掛面。”他擦擦嘴,扔了帕子靠在椅背上。

周月聽了,垂眸思量片刻,放下筷子在天天耳邊悄悄說一句帶弟弟去玩,天天乖巧地點點頭,熟練地從媽媽懷裏接過弟弟,跳下椅子就跑遠了。

“你到底想要什麽。”江淮等孩子跑遠了,說。

周月倒沒說什麽,似乎對他這沒頭沒尾的問話並不驚訝,夾了菜和魚到自己碗裏,低頭吃了起來,他側過頭看她吃,等著,等她咀嚼變慢,筷子在快見底的細碎的魚肉和米飯裏停下,輕聲說:“瓊樓玉宇也不過是換個地方拴著我,有啥可高興的。”

“拴著你,你身上有鐵鏈子嗎,還是我沒讓你出門?”他面無表情。

“去醫院,去挑料子量尺寸做衣服,試鞋子。”她低頭搗著碗底,“和拴著也差不多。”

江淮垂著眼睛看她,慢慢浮出一個笑,歪著頭,眼神像蛇一樣攀上她脖子,側臉,“那你跟我說說嘛,想去哪兒?”

周月擡起頭看窗外,夜深了,庭院燈亮了,可這一天是陰天,淅瀝瀝下著雨,一顆星星都沒有,月亮被黑暗包圍,沒有生路了。

“隨便逛逛。”她低下頭說,“以前在藍海白天基本上都是睡過去的,晚上還要出工,都沒在深圳好好逛過。”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襯得偌大的客廳愈發寂靜無聲。

“好啊。”江淮沈默半晌後笑得更開,“我和阿傑陪你。”

周月低頭嚼完最後一塊魚肉,吐了刺,擡頭看他時又換上笑容,“行。”

她擡著頭看他,他垂眸看她,對視良久,她纖長的睫毛緩緩眨一下,在他眉眼間流連,歲月讓她的疲憊也生出眷戀和深情,“你眼鏡又該換了吧。”

“嗯。”他收了目光不再看她,眼眸垂得更低,無聲嘆一口氣,“是該換了。”

“第幾副了?”她笑,他也笑,扶一下眼鏡,“第三副了。”笑容悵然,“再換就要換老花鏡了。”

“這次我陪你。”她哄小孩兒似的笑著沖他擡擡下巴。

“好。”

那天晚上,周月和往常一樣送他出門,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回家,行蹤就很清楚了,一周裏有那麽一兩天是夜裏要出去的,說要出去做事,再回來就是第二天晚上從公司回家。

他走了,周月哄了天天睡覺,十點多弟弟是要醒一次的,要喝夜奶,這時候她就打開客廳的電視,聲音擱到最低,聽著晚間新聞,抱著弟弟在落地窗前走啊走。

“深圳市羅湖區XX山郊野公園……綠樹成蔭,稀有植物眾多的天然氧吧,是周末親子活動的好去處……私人領地的建築外觀覆古典雅,也不失為一道靚麗的人工風景……是一片非常成熟的郊野公園,但請徒步的旅客註意不要走野路哦……”

周月背對電視,抱著弟弟在漆黑的客廳來來回回地走,窗外雨還在下,盤山公路卻有車燈如螢火蟲般閃爍,她輕聲哼唱:

“誰令我能情深一片,令我心靈回覆恬靜,

令我拋棄來生牽掛,重拾往年純潔美夢

……

令我安躺月下。”

弟弟趴在她懷裏聽她甜美歌喉,笑得口水亂流,小嫩牙在她脖子上臉上磨,他不會親,就只會用柔軟的小嘴貼在她臉上,熱乎乎的像一片小樹葉捂在她臉上,帶過來一股奶香。

周月唱罷,對著窗外笑了,“爸爸還想跑。”低頭在弟弟小臉上親一下,用氣音悄悄說:“咱可得把他留下。”

弟弟什麽都聽不懂,只聽見個“爸爸”,於是摟著她脖子,嬌滴滴地笑著在她頸窩蹭,奶聲奶氣叫了聲“媽媽”。

周月抱著他,靜靜地看著他,良久後笑了,“你會記得周媽媽嗎?”

弟弟隱約聽懂是個問句,點點頭,嘰裏咕嚕說了些啥,逗得周月直笑,眉眼像月牙,把他摟在胸前,一遍又一遍輕撫他的背,貪戀地聞著他小小身體上的奶香,擡眼望著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天花板,笑道:“小壞蛋說得好聽,等你長大了,不要人抱了,就把我給忘了。”等忍過了眼裏的熱,又說:“沒事兒,忘了好,你周媽媽是壞女人,也沒啥好記的。”

幾天後江淮如約帶著廖傑來接她,這是周月此生最後一次看美麗的,日新月異的深圳,那一天她遇見了一個人,她預料之中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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