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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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周月回到那棟別墅，似乎誰都不在，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廖傑拷好她的手腳，把鏈子繞了幾圈綁在床柱上，說了一句“夫人好好休息。”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一晚周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確切地說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只睡了一晚，因為那個夢實在是太長了。
夢裏戴燕回家了，拎著菜和肉，一進門就把鑰匙扔在鐵盒子裏，盒子裏塞滿了水電煤賬單，“嘖，你爸呢？”她皺著眉罵，“死鬼回了家屁事兒不幹，水費都不知道交的！”說著低頭沈默一下，又擡頭往周月這邊看過來，“他是不是又跑出去鬼混去了？”
戴燕還是那個樣子，一頭大波浪，綠眼影粼粼發光， 豹紋裙配一雙大紅色漆皮高跟鞋，沒有皺紋，風風火火的，不等周月回話就往屋裏奔，一邊大步走一邊利索地把頭發綰起來，沖進廚房叮叮咣咣，水龍頭叫她掰到最大，水聲嘩啦啦的。
“咦？”她楞了楞，隨即揚起嘴角妖嬈地笑一下，“交了嘛！成，算我錯怪他了！”
“你爸跟我說了！”她一邊拿了菜筐子摘菜一邊大聲說，“他這次回來了就不去廣州了，一把年紀了，錢也賺夠了，後頭就等你啊……”她把頭探出廚房，八卦地笑：“等你生了，我倆就在家給你們安心帶孩子。”
周月詫異地低頭，看見寬松的藍色連衣裙下隆起的肚子，又聽廚房裏傳出戴燕嘻嘻哈哈的笑聲：“就是你哥這身份不好整，派出所非要你爸出示那什麽領養證明！你說都二十年前的事兒了，上哪兒去找去？嗨，不過話也說回來了，都什麽年代了，結婚證不就是一張紙嘛！你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說到這兒我又要說你哥了！”戴燕摘好菜，把肉燉到高壓鍋裏，一眨眼又從浴室端了一大盆衣服出來，周月去接，被她一閃就躲過去了，“去去去，邊兒待著去！大著肚子幹什麽活？”
戴燕一邊皺著眉呵斥女兒一邊穿過客廳走到陽臺，拎起一件藍色警服襯衣一抖，抖出洗衣粉的清香。
“你說這當警察能賺幾個子兒啊？”她一臉惱火地把衣服掛在晾衣架上，嘴裏嘟囔著埋怨：“哼，還要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子彈又不長眼睛，回頭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和天天怎麽辦？”說完又打自己的嘴，“呸呸呸！看我，說什麽呢？”打得手指上的水亂濺。
周月笑了，她也笑，仰著頭看掛滿晾衣架的衣服，窗外明媚的陽光灑進來，周月站在她身後都能看見她上揚的唇角，她像沈浸在幸福裏，又像沈浸在悲傷，輕輕搖晃身體，“我和你爸一把老骨頭了，又能照顧你多久呢。”
“我這輩子，實在是錯太多了。”她背對周月輕聲說，“不該喜歡你爸，不該嫁給他，不該打那丫頭，把人家孩子都給打掉了，最不該的是那麽對星星，星星，多好的孩子啊，打著燈籠都難找……”
“我就是心裏恨，那恨沒地兒撒，因為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可這麽多錯裏頭，有一件事兒我做對了。”她笑著轉過頭，眼裏滿是溫柔和悲傷，“我有了你，月月，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陽光漸漸消失，天色轉眼間變得暗淡。
“媽！媽媽！”周月尖叫著哭著撲向戴燕，可一眨眼一切都沒了，陽臺，客廳，廚房……都沒了，她睜著眼躺在床上，黑暗裏依稀可見熟悉的沙發，綠碧璽臺燈，江淮剛剛還坐在那裏，地毯上血跡幹涸。
門開著，她看見門口探出個頭，是戴燕，背著手溫柔地笑著走進來，這一回她穿了白色睡裙，也沒化妝了，沒有綠眼影的眼睛輪廓柔和，月光下淚水流轉，滿眼不舍與留戀。
這一回她也再沒說話，坐在周月身邊，久久地望著她，最後在她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霑著真實的芳香，是媽媽味，之後起身走了出去。
周月目送她的背影，在門口看見了周天成。
他穿了黑色襯衣，黑西褲，背著手歪頭看周月，桃花眼笑盈盈的，那笑容就像小時候教她騎自行車，他松了手周月都不知不覺，回頭時他已經很遠了，遠遠地站在槐樹下笑著沖她招手：
“月月別怕，往前騎，別回頭。”
戴燕走過去拉住周天成朝她伸出的手，他們笑著看了周月最後一眼，走了，門口的墻壁上甚至有他們的影子，一點點變淡，一點點消失……
周月睜開眼起身，天亮了，但日光冰冷，是陰天，她身後的窗外陰雲密布。
門真的敞著，徐阿姨輕盈的步子和摩挲褲腿的聲音由遠及近。
“哎呦夫人，儂可算是困醒了，困了一個多禮拜嘞！”她小聲焦急道：“嚇死人哦。”一邊端了水遞給周月，一邊站在床邊小心觀察著周月的臉色，“人都瘦掉了。”
周月低頭看一眼身上，是幹凈的睡裙，膝蓋和胳膊肘貼了幾小塊紗布， 床上，地上也幹凈，血跡消失了，地毯換了新的。
“徐阿姨，天天還好嗎？”
“好！好！”徐阿姨笑，“早上吃過奶，現在了白相（玩兒）。”說完了立在一旁，兩手捏得發白，嘴張了又張，躬下腰湊近周月小聲說：“夫人，老夫人走了，昨天夜裏的事。”說著頓一下，腰更低，聲音也更小，說：“儂放心，醫生講她一點苦頭都沒吃，夢裏走的。”
周月一言不發低頭看去，貫穿掌心的疤痕切斷了所有紋路，也切斷了一切生路。
“徐阿姨，我要見江總。”
“什麽？”徐阿姨一臉茫然。
“我說我要見江總。”
可江淮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他病了。
“破傷風？”周月坐在鏡前問，她頭發又長了，長到鎖骨，發根白得參差不齊，徐阿姨拿著木梳一點點梳順她的頭發，臥室開了門窗，穿堂風中彌漫著檀香木的清香，那是染發膏的氣味。
“破傷風倒是沒。”徐阿姨輕聲細語，用很小的毛刷蘸了染發膏，又在青瓷盆裏過了過清水，塗抹在周月的發根，“到底是四十幾歲了，身體本身就伐大好，人吃力了，外加刀傷，就全部發出來了。”她說著望一眼鏡子裏的周月，撩起一綹頭發遮住她銀色的金屬骨骼，“也是傷心了。”
“傷心。”周月歪著頭看鏡子，緩緩地眨一下眼，徐阿姨倒是笑了，不言語，拿著木梳從發根到發梢仔仔細細梳了一遍才開口：“再哪能講也是人啊，是人總歸有感情的。”
“嗯。”周月也笑了，輕輕轉頭審視自己，發根又變黑了，沒皺紋，頭蓋骨也遮得不錯，飛揚的狐貍眼依舊美麗，可有些東西就是如此難以言說，歲月和枯萎的氣息全刻在眼睛裏，一分一秒都別想逃，不光比不了外頭十幾歲的小姑娘，連她自己十幾歲的風華正茂都比不了。
“他這點兒感情用處可大著呢。”周月擡頭望向窗外陰霾的天空若有所思，很久才看回來，笑著調侃：“想不到臨了了我還得靠男人的感情活命。”
徐阿姨看了她一眼，沒言語，替她綰起一個低發髻，拿了尖尾梳一點一點挑頭發，挑出圓潤飽滿的顱骨，彎腰看著鏡子裏的人，笑得眉眼彎彎，“好看哦。”
周月也笑，低頭看樓下車道，密林中開出一輛黑色賓利，無聲無息停在門前，沒鳴笛，就靜靜地等在那兒。
再往密林深處看，車子開上來的那條山路被樹影遮蔽，看得見的那一段路也長滿一人高的灌木叢，瘋長的枝葉在陰沈的日光下發黑，像攔路虎似的，在不祥的悶熱的空氣裏紋絲不動，可這是唯一一條下山的路。
“看來江總是答應見我了。”周月說。
江淮不願意待在醫院，稍微好一點兒就鬧著要回家，雖然周月記憶中他一直病懨懨的，但很少真的生病，這回一病就病得不輕。
二樓臥室裏插著呼吸機和氧氣儀，滴——滴——滴的聲音和腐朽的藥味從門縫裏彌漫出來，又蔓延到一樓客廳，一進大門就聞得到。
周月走進去，臥室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角精雕細琢的羅馬柱和附著在這奢靡華美之上的腐朽的黴斑，床頭的墻上掛了一幅油畫，這油畫是多出來的，周月以前沒見過，只可惜光線太暗，只隱約可見覆古的花紋繁雜的金色畫框。
陰涼的空氣中飄散著中藥味，血腥味很淡。
真是徒勞，周月站在門口想。
昏沈的光線裏她聽見他的呼吸聲，等眼睛適應了黑暗她也看見了他，陷在枕頭裏，就這麽幾天就瘦成一把枯骨，正看著她，嚇人是真的挺嚇人的。
她走過去，他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窩裏隨著她的移動而遲滯地轉動，她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眼睛徹底適應了黑暗，看見他在笑，枯槁的臉和凸出的眼珠子讓他的笑格外猙獰，她不說話，也不躲，就這麽眼看著他顫顫悠悠拿了床頭的水杯摔在她頭上，血順著額角滑落，啪嗒一聲砸在被子上。
呼吸儀滴滴滴狂響，他薄薄的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她又看了他一會兒，等血不流了，站起身走出去。
周月沿著樓梯盤旋向下，還沒到一樓就聽見二樓叮呤咣啷的巨響，動靜大得樓梯和墻都在震動，天花板撲簌簌往下落灰，她仰著頭，等懸吊的水晶燈停止晃動了才往下走，這玩意兒上百斤，掉下來可了不得。
天氣好一點兒了，她經過樓梯拐角處時又看見了那副畫，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水晶燈折射出斑斕的光搖曳在畫裏女人的臉上，像淚珠。
或許她有一天也會和江淮的母親一樣死在成群的螞蟥蚊蠅裏吧，誰知道呢，周月這樣想著轉身下樓，卻聽一陣腳步聲從樓上下來，伴隨男人清朗的嗓音：“夫人留步。”
廖傑今天應該是剛上班，心情不錯，站在她面前笑容明媚，遞一塊手帕給她，仰起頭看樓上，“看您來了，江總都有力氣砸東西了。”
周月笑著擦頭上的血，“等他氣兒消了我再來看他吧，他這樣動氣也不好。”
廖傑聽了低頭笑，無奈道：“您還是上去看看他吧。”
臥室叫江淮砸成一片廢墟，玻璃渣子碎了一地，墻上濺了黑色的藥渣，周月繞過一地狼藉，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垂眸看他，他鼻子裏塞了鼻導管，呼吸沈重，氣若游絲地笑著打量她的臉，“不是想殺我？”喘了又喘，“動手吧。”
她沈默。
“這是你媽教你的？殺夫，弒父。”他笑著揚起手在她臉上扇一巴掌，使不上勁兒，只抓下她擋住顳部的頭發，露出冰冷的機械頭骨。
周月垂著眼睛怔了怔，噗一聲笑了，“你知道得還挺多。”一邊妖嬈地笑著撫上他骨瘦如柴的手，一邊輕聲細語：“怎麽，當我老公還不夠，還想給我當爹？”
“嗯，你別說，還真像。”她握著他繃著勁兒的手一點點揉開，和他十指相扣，望向厚重的不見光的窗簾嘆一口氣，“可跟你比，我爸還是太像人了。”
“殺夫，弒父……”她湊近他，細細端詳他的眉眼，在他嘴唇上輕啄一下，甜膩膩地小聲說：“你不也是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前頭那個老婆根本就不是非典死的，你殺妻，弒父，還殺了你哥，你比我還像畜生。”
他笑了，急促的喘息聲像刮鍋底一樣尖銳，“所以我幫了你一把，幫你殺了你哥。”
她笑著死死盯著他，雙目圓睜，眼裏精光閃閃，握著他的手愛憐地嘆息：“可不是？你賺再多錢也救不回你餓死的妹妹，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廢物，扯平了！哈哈哈！”
她張著嘴笑，笑夠了斜睨著他血紅的眼睛，嘖一聲，“好啦你別生氣嘛，開個玩笑，別一會兒真氣死了，我和我兒子怎麽辦？”
她說著一頭倒在他枕頭上，極致近地看他的鬢角，耳廓，鼻子在他頸間嗅一嗅，指尖拂過他眼尾的細紋，他沒再打罵她，只望著天花板發呆。
“老家夥一個嘍！”她笑著感嘆，“第一次看見你，你那會兒二十三吧？電視裏都看得見你臉上的嬰兒肥，我還跟我哥說，你是漂亮哥哥，像美少女戰士裏頭那誰……”她皺著眉細細思索一番，眼睛一亮，“對！涅夫萊特！”
“唉……”她一手撐起腦袋看他，“那會兒小，就隨手一指，隨口一說，哪兒能想到後來這些事，又哪兒能想到我們糾葛這麽多年。”
他轉過臉，惡毒地笑著看她，“你被鬼附身了？”
“沒沒沒，”她頭搖得像撥浪鼓，“我這一覺算是睡清醒了，今天來，就是想問你一句話。”她平靜地說。
“什麽？”
“我不殺你了，你得對我兒子好，行不行。”
“哈！你不殺我了。”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真厲害啊，我還得給你磕頭謝恩是吧？”
周月不笑了，趴在他肩膀上懇切道：“你要是記恨我，再不想看見我，我現在就走，可我這身毛病你也知道，和你母親一樣，說死哪天就死了，要是一個人帶著兒子，連個托付的人都沒有，你讓他怎麽活？”她摟住他脖子，“哥，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吧。”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他呼吸灼熱，手在她臉上扇兩下，扇得她臉發麻，“我送你們一家三口下去團聚不是更好嗎。”
她聽了坐起身，不再言語，只看著窗簾，一陣死寂後他笑了，“不說二十年前如何長短了？你還真他媽是個賣的，價錢談崩了就翻臉不認人。”
她還是沈默，散落的發絲在冷氣中吹拂，他再揚手卻只擦過她的下頜，拉出一道血印子，要麽就扯住她頭發，可她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直到他撕拽她黑色裙底探進去，喘著粗氣罵：“穿得跟個烏鴉似的，給我奔喪來了？”她才垂眸冷冷看他，看他蒼白的臉上猩紅的眼睛，恨意讓他幹涸的眼睛也有了水光，在昏沈的光線裏發亮，“讓我原諒你也簡單，長老說，要是有人能從寺裏第一級臺階一路磕頭磕到最後一級臺階，我就能好，你願不願意為了我做到這一步？既對得起你生的小雜種，也對得起你我之間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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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回到那棟別墅，似乎誰都不在，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廖傑拷好她的手腳，把鏈子繞了幾圈綁在床柱上，說了一句“夫人好好休息。”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一晚周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確切地說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只睡了一晚，因為那個夢實在是太長了。
夢裏戴燕回家了，拎著菜和肉，一進門就把鑰匙扔在鐵盒子裏，盒子裏塞滿了水電煤賬單，“嘖，你爸呢？”她皺著眉罵，“死鬼回了家屁事兒不幹，水費都不知道交的！”說著低頭沈默一下，又擡頭往周月這邊看過來，“他是不是又跑出去鬼混去了？”
戴燕還是那個樣子，一頭大波浪，綠眼影粼粼發光， 豹紋裙配一雙大紅色漆皮高跟鞋，沒有皺紋，風風火火的，不等周月回話就往屋裏奔，一邊大步走一邊利索地把頭發綰起來，沖進廚房叮叮咣咣，水龍頭叫她掰到最大，水聲嘩啦啦的。
“咦？”她楞了楞，隨即揚起嘴角妖嬈地笑一下，“交了嘛！成，算我錯怪他了！”
“你爸跟我說了！”她一邊拿了菜筐子摘菜一邊大聲說，“他這次回來了就不去廣州了，一把年紀了，錢也賺夠了，後頭就等你啊……”她把頭探出廚房，八卦地笑：“等你生了，我倆就在家給你們安心帶孩子。”
周月詫異地低頭，看見寬松的藍色連衣裙下隆起的肚子，又聽廚房裏傳出戴燕嘻嘻哈哈的笑聲：“就是你哥這身份不好整，派出所非要你爸出示那什麽領養證明！你說都二十年前的事兒了，上哪兒去找去？嗨，不過話也說回來了，都什麽年代了，結婚證不就是一張紙嘛！你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說到這兒我又要說你哥了！”戴燕摘好菜，把肉燉到高壓鍋裏，一眨眼又從浴室端了一大盆衣服出來，周月去接，被她一閃就躲過去了，“去去去，邊兒待著去！大著肚子幹什麽活？”
戴燕一邊皺著眉呵斥女兒一邊穿過客廳走到陽臺，拎起一件藍色警服襯衣一抖，抖出洗衣粉的清香。
“你說這當警察能賺幾個子兒啊？”她一臉惱火地把衣服掛在晾衣架上，嘴裏嘟囔著埋怨：“哼，還要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子彈又不長眼睛，回頭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和天天怎麽辦？”說完又打自己的嘴，“呸呸呸！看我，說什麽呢？”打得手指上的水亂濺。
周月笑了，她也笑，仰著頭看掛滿晾衣架的衣服，窗外明媚的陽光灑進來，周月站在她身後都能看見她上揚的唇角，她像沈浸在幸福裏，又像沈浸在悲傷，輕輕搖晃身體，“我和你爸一把老骨頭了，又能照顧你多久呢。”
“我這輩子，實在是錯太多了。”她背對周月輕聲說，“不該喜歡你爸，不該嫁給他，不該打那丫頭，把人家孩子都給打掉了，最不該的是那麽對星星，星星，多好的孩子啊，打著燈籠都難找……”
“我就是心裏恨，那恨沒地兒撒，因為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可這麽多錯裏頭，有一件事兒我做對了。”她笑著轉過頭，眼裏滿是溫柔和悲傷，“我有了你，月月，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陽光漸漸消失，天色轉眼間變得暗淡。
“媽！媽媽！”周月尖叫著哭著撲向戴燕，可一眨眼一切都沒了，陽臺，客廳，廚房……都沒了，她睜著眼躺在床上，黑暗裏依稀可見熟悉的沙發，綠碧璽臺燈，江淮剛剛還坐在那裏，地毯上血跡幹涸。
門開著，她看見門口探出個頭，是戴燕，背著手溫柔地笑著走進來，這一回她穿了白色睡裙，也沒化妝了，沒有綠眼影的眼睛輪廓柔和，月光下淚水流轉，滿眼不舍與留戀。
這一回她也再沒說話，坐在周月身邊，久久地望著她，最後在她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霑著真實的芳香，是媽媽味，之後起身走了出去。
周月目送她的背影，在門口看見了周天成。
他穿了黑色襯衣，黑西褲，背著手歪頭看周月，桃花眼笑盈盈的，那笑容就像小時候教她騎自行車，他松了手周月都不知不覺，回頭時他已經很遠了，遠遠地站在槐樹下笑著沖她招手：
“月月別怕，往前騎，別回頭。”
戴燕走過去拉住周天成朝她伸出的手，他們笑著看了周月最後一眼，走了，門口的墻壁上甚至有他們的影子，一點點變淡，一點點消失……
周月睜開眼起身，天亮了，但日光冰冷，是陰天，她身後的窗外陰雲密布。
門真的敞著，徐阿姨輕盈的步子和摩挲褲腿的聲音由遠及近。
“哎呦夫人，儂可算是困醒了，困了一個多禮拜嘞！”她小聲焦急道：“嚇死人哦。”一邊端了水遞給周月，一邊站在床邊小心觀察著周月的臉色，“人都瘦掉了。”
周月低頭看一眼身上，是幹凈的睡裙，膝蓋和胳膊肘貼了幾小塊紗布， 床上，地上也幹凈，血跡消失了，地毯換了新的。
“徐阿姨，天天還好嗎？”
“好！好！”徐阿姨笑，“早上吃過奶，現在了白相（玩兒）。”說完了立在一旁，兩手捏得發白，嘴張了又張，躬下腰湊近周月小聲說：“夫人，老夫人走了，昨天夜裏的事。”說著頓一下，腰更低，聲音也更小，說：“儂放心，醫生講她一點苦頭都沒吃，夢裏走的。”
周月一言不發低頭看去，貫穿掌心的疤痕切斷了所有紋路，也切斷了一切生路。
“徐阿姨，我要見江總。”
“什麽？”徐阿姨一臉茫然。
“我說我要見江總。”
可江淮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他病了。
“破傷風？”周月坐在鏡前問，她頭發又長了，長到鎖骨，發根白得參差不齊，徐阿姨拿著木梳一點點梳順她的頭發，臥室開了門窗，穿堂風中彌漫著檀香木的清香，那是染發膏的氣味。
“破傷風倒是沒。”徐阿姨輕聲細語，用很小的毛刷蘸了染發膏，又在青瓷盆裏過了過清水，塗抹在周月的發根，“到底是四十幾歲了，身體本身就伐大好，人吃力了，外加刀傷，就全部發出來了。”她說著望一眼鏡子裏的周月，撩起一綹頭發遮住她銀色的金屬骨骼，“也是傷心了。”
“傷心。”周月歪著頭看鏡子，緩緩地眨一下眼，徐阿姨倒是笑了，不言語，拿著木梳從發根到發梢仔仔細細梳了一遍才開口：“再哪能講也是人啊，是人總歸有感情的。”
“嗯。”周月也笑了，輕輕轉頭審視自己，發根又變黑了，沒皺紋，頭蓋骨也遮得不錯，飛揚的狐貍眼依舊美麗，可有些東西就是如此難以言說，歲月和枯萎的氣息全刻在眼睛裏，一分一秒都別想逃，不光比不了外頭十幾歲的小姑娘，連她自己十幾歲的風華正茂都比不了。
“他這點兒感情用處可大著呢。”周月擡頭望向窗外陰霾的天空若有所思，很久才看回來，笑著調侃：“想不到臨了了我還得靠男人的感情活命。”
徐阿姨看了她一眼，沒言語，替她綰起一個低發髻，拿了尖尾梳一點一點挑頭發，挑出圓潤飽滿的顱骨，彎腰看著鏡子裏的人，笑得眉眼彎彎，“好看哦。”
周月也笑，低頭看樓下車道，密林中開出一輛黑色賓利，無聲無息停在門前，沒鳴笛，就靜靜地等在那兒。
再往密林深處看，車子開上來的那條山路被樹影遮蔽，看得見的那一段路也長滿一人高的灌木叢，瘋長的枝葉在陰沈的日光下發黑，像攔路虎似的，在不祥的悶熱的空氣裏紋絲不動，可這是唯一一條下山的路。
“看來江總是答應見我了。”周月說。
江淮不願意待在醫院，稍微好一點兒就鬧著要回家，雖然周月記憶中他一直病懨懨的，但很少真的生病，這回一病就病得不輕。
二樓臥室裏插著呼吸機和氧氣儀，滴——滴——滴的聲音和腐朽的藥味從門縫裏彌漫出來，又蔓延到一樓客廳，一進大門就聞得到。
周月走進去，臥室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角精雕細琢的羅馬柱和附著在這奢靡華美之上的腐朽的黴斑，床頭的墻上掛了一幅油畫，這油畫是多出來的，周月以前沒見過，只可惜光線太暗，只隱約可見覆古的花紋繁雜的金色畫框。
陰涼的空氣中飄散著中藥味，血腥味很淡。
真是徒勞，周月站在門口想。
昏沈的光線裏她聽見他的呼吸聲，等眼睛適應了黑暗她也看見了他，陷在枕頭裏，就這麽幾天就瘦成一把枯骨，正看著她，嚇人是真的挺嚇人的。
她走過去，他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窩裏隨著她的移動而遲滯地轉動，她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眼睛徹底適應了黑暗，看見他在笑，枯槁的臉和凸出的眼珠子讓他的笑格外猙獰，她不說話，也不躲，就這麽眼看著他顫顫悠悠拿了床頭的水杯摔在她頭上，血順著額角滑落，啪嗒一聲砸在被子上。
呼吸儀滴滴滴狂響，他薄薄的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她又看了他一會兒，等血不流了，站起身走出去。
周月沿著樓梯盤旋向下，還沒到一樓就聽見二樓叮呤咣啷的巨響，動靜大得樓梯和墻都在震動，天花板撲簌簌往下落灰，她仰著頭，等懸吊的水晶燈停止晃動了才往下走，這玩意兒上百斤，掉下來可了不得。
天氣好一點兒了，她經過樓梯拐角處時又看見了那副畫，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水晶燈折射出斑斕的光搖曳在畫裏女人的臉上，像淚珠。
或許她有一天也會和江淮的母親一樣死在成群的螞蟥蚊蠅裏吧，誰知道呢，周月這樣想著轉身下樓，卻聽一陣腳步聲從樓上下來，伴隨男人清朗的嗓音：“夫人留步。”
廖傑今天應該是剛上班，心情不錯，站在她面前笑容明媚，遞一塊手帕給她，仰起頭看樓上，“看您來了，江總都有力氣砸東西了。”
周月笑著擦頭上的血，“等他氣兒消了我再來看他吧，他這樣動氣也不好。”
廖傑聽了低頭笑，無奈道：“您還是上去看看他吧。”
臥室叫江淮砸成一片廢墟，玻璃渣子碎了一地，墻上濺了黑色的藥渣，周月繞過一地狼藉，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垂眸看他，他鼻子裏塞了鼻導管，呼吸沈重，氣若游絲地笑著打量她的臉，“不是想殺我？”喘了又喘，“動手吧。”
她沈默。
“這是你媽教你的？殺夫，弒父。”他笑著揚起手在她臉上扇一巴掌，使不上勁兒，只抓下她擋住顳部的頭發，露出冰冷的機械頭骨。
周月垂著眼睛怔了怔，噗一聲笑了，“你知道得還挺多。”一邊妖嬈地笑著撫上他骨瘦如柴的手，一邊輕聲細語：“怎麽，當我老公還不夠，還想給我當爹？”
“嗯，你別說，還真像。”她握著他繃著勁兒的手一點點揉開，和他十指相扣，望向厚重的不見光的窗簾嘆一口氣，“可跟你比，我爸還是太像人了。”
“殺夫，弒父……”她湊近他，細細端詳他的眉眼，在他嘴唇上輕啄一下，甜膩膩地小聲說：“你不也是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前頭那個老婆根本就不是非典死的，你殺妻，弒父，還殺了你哥，你比我還像畜生。”
他笑了，急促的喘息聲像刮鍋底一樣尖銳，“所以我幫了你一把，幫你殺了你哥。”
她笑著死死盯著他，雙目圓睜，眼裏精光閃閃，握著他的手愛憐地嘆息：“可不是？你賺再多錢也救不回你餓死的妹妹，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廢物，扯平了！哈哈哈！”
她張著嘴笑，笑夠了斜睨著他血紅的眼睛，嘖一聲，“好啦你別生氣嘛，開個玩笑，別一會兒真氣死了，我和我兒子怎麽辦？”
她說著一頭倒在他枕頭上，極致近地看他的鬢角，耳廓，鼻子在他頸間嗅一嗅，指尖拂過他眼尾的細紋，他沒再打罵她，只望著天花板發呆。
“老家夥一個嘍！”她笑著感嘆，“第一次看見你，你那會兒二十三吧？電視裏都看得見你臉上的嬰兒肥，我還跟我哥說，你是漂亮哥哥，像美少女戰士裏頭那誰……”她皺著眉細細思索一番，眼睛一亮，“對！涅夫萊特！”
“唉……”她一手撐起腦袋看他，“那會兒小，就隨手一指，隨口一說，哪兒能想到後來這些事，又哪兒能想到我們糾葛這麽多年。”
他轉過臉，惡毒地笑著看她，“你被鬼附身了？”
“沒沒沒，”她頭搖得像撥浪鼓，“我這一覺算是睡清醒了，今天來，就是想問你一句話。”她平靜地說。
“什麽？”
“我不殺你了，你得對我兒子好，行不行。”
“哈！你不殺我了。”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真厲害啊，我還得給你磕頭謝恩是吧？”
周月不笑了，趴在他肩膀上懇切道：“你要是記恨我，再不想看見我，我現在就走，可我這身毛病你也知道，和你母親一樣，說死哪天就死了，要是一個人帶著兒子，連個托付的人都沒有，你讓他怎麽活？”她摟住他脖子，“哥，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吧。”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他呼吸灼熱，手在她臉上扇兩下，扇得她臉發麻，“我送你們一家三口下去團聚不是更好嗎。”
她聽了坐起身，不再言語，只看著窗簾，一陣死寂後他笑了，“不說二十年前如何長短了？你還真他媽是個賣的，價錢談崩了就翻臉不認人。”
她還是沈默，散落的發絲在冷氣中吹拂，他再揚手卻只擦過她的下頜，拉出一道血印子，要麽就扯住她頭發，可她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直到他撕拽她黑色裙底探進去，喘著粗氣罵：“穿得跟個烏鴉似的，給我奔喪來了？”她才垂眸冷冷看他，看他蒼白的臉上猩紅的眼睛，恨意讓他幹涸的眼睛也有了水光，在昏沈的光線裏發亮，“讓我原諒你也簡單，長老說，要是有人能從寺裏第一級臺階一路磕頭磕到最後一級臺階，我就能好，你願不願意為了我做到這一步？既對得起你生的小雜種，也對得起你我之間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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