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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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那是周月此生以來經歷過最漫長的一天一夜,她又回到了那棟半山別墅,因為那有山,山下有水,之前她經常在沒有風的夜晚聽到隱約的水聲,似有似無,像北方暴雨後人們拎著大掃帚掃路面積水的聲音,現在她知道那不是掃帚,是鱷魚的尾巴。

她還是睡了二樓,她之前常睡的那間房,徐阿姨不在,她被鐵鏈拴著,在黑暗中只能發出嗚咽和嘶吼,摻著眼淚的血水浸透了在風和日麗的天氣裏,在三角梅盛開的臺階前她常穿的那一件水藍色的連衣裙。

臥室的門上全是她斷了的指甲和血,她嘶吼著用頭磕門,磕得門上坑坑窪窪,磕成個血人,睜著眼呆呆地趴在門上,求遍了所有叫得上名字的神仙,可這裏是地獄,神仙聽不到,她也什麽都聽不到,一聲慘叫,哪怕是一聲呻吟都沒有。

可她知道星星在一樓,她趴在地上,透過冰冷的水泥也感受得到他微弱的心跳,像被殘虐的壞人折磨的小貓,可他是黑貓警長,他一聲都不會叫給那個惡魔聽。

“叔叔,阿姨,”她匍匐在地,血塊堵在喉嚨裏哭都哭不出,只能發出嘶嘶的嗚咽,“你們在哪兒呢,你們救救星星吧。”

她想了很久,還是沒敢叫爸爸媽媽,她不配,和江淮相比,最該死的是她。



“1,2,3……60”

她囁嚅著爛了的血嘴,60秒是一分鐘,60分鐘是一小時,她數了54000秒,900分鐘,15個小時。

這15小時她想了這一生的每一分每一秒,蟬鳴的夏天,甜甜的冰棍,怎麽都看不完的動畫片,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他。

他從角落裏無聲無息地冒出來,說“月月,我來啦。”

他搬了小板凳坐在柳樹下,如癡如醉地傻笑著看她,看她跳皮筋,跳田字格……

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後,他趴在枕頭上提心吊膽地親她,小嘴嘬得尖尖的,一親就帶過來一股奶香,她被他親醒了,揮手趕蒼蠅一樣罵他:“煩死了你!走開!”那會兒她真想讓他消失,別打攪她睡覺。

她裂成幾瓣的嘴笑了,這平凡得不值一提的時光是上天知道她將要經歷什麽,提前給了她甜蜜的一生。

門開了,她被光刺得睜不開眼,只聽見鐵鏈嘩啦啦的響,然後整個人被猛地拽出去,一路拖著下樓,拖過大理石瓷磚,拖在崎嶇的石子路上,腿上的肉磨爛了連著皮掉在那兒,燙得像火燒。

她聽得到拽著她的男人在喘著氣笑,周圍也有人在笑,她終於能看見東西了,看見一雙雙沾了灰的皮鞋和被風吹得鼓起來的黑褲腿,他們像遛狗一樣拽著她往山上拖,一會兒只要江淮輕輕點頭,甚至只是慢慢地眨一下眼,他們就會一擁而上,把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老大的女人撕成碎片,盡管她每次見了他們都會說你好和謝謝。

她看見江淮了,坐在山頂,坐在陽光之下,白衣白褲被山風吹起,鼻梁上的眼鏡片成了漸變的深茶色,應當是在這兒很久了,被太陽曬得困倦,一手支著頭坐在白色皮沙發裏,聽見動靜了轉頭看過來,看他們把拴著她的鐵鏈拴在樹上,視線順著鐵鏈緩緩移到她臉上,停留半晌,笑了一下,又支著腦袋望向剛才的地方。

周月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淒厲的慘叫瞬間劃破蒼穹,在山間如厲鬼的哀嚎回蕩。

“啊!啊!啊!”她目眥欲裂地尖叫,連滾帶爬飛奔過去,指尖在觸碰到那團血肉時被鐵鏈巨大的慣性拽回來狠狠砸在地上,砸在江淮腳邊。

他笑著後仰,擡手揮了揮揚起的塵土,看她呆若木雞地爬起來又沖過去,張著嘴慘叫,叫到喉嚨爛了,血和口水流了一地,只能嘶嘶地抽氣,再被鐵鏈拽回來,撲的砸出一片血腥的塵土。

“問不出什麽。”從被太陽曬得虛晃的視野裏走出一個人,舉著兩手,黑襯衣袖子擼起來,胳膊和手沾滿黑色的血肉,被太陽曬得瞇起眼,臉上帶著淡淡的煩躁和疲憊,揮開圍著他飛的蒼蠅,走到預備好的水盆邊洗手,一邊洗一邊慢慢地說:“單線聯系,情報放在約好的地方,拿錢辦事,沒什麽花頭。”

江淮沒說什麽,無聊地嘆一口氣,擡起頭望著在天空中盤旋的禿鷲,笑了,“我發現我真是老了,玩不過這幫小朋友了。”說完靠在沙發裏,不看地上匍匐著蠕動的周月,只看向不遠處還在微弱喘息的人,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唉……”他接過身邊人遞來的一沓文件,撩起來隨便翻了幾頁,越翻笑得越開懷,慢條斯理道:“阿飛死後我就在想,問題到底出在哪裏,以前我總覺得他們這些人就是狼心狗肺而已,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問題在於我給他們的,並非他們想要的……”他笑著瞥一眼腳邊的女人,“是我的錯,連身邊人都沒有好好了解。”

“這次去上海倒是給了我機會,站得遠一點,也看得清楚一點。”

他翻到一頁停下來,拿遠了仔細端詳,像在欣賞一幅畫。

“說來也巧,去上海前我找到個世外高人。”

江淮這麽一說,人群裏就鉆出個穿青色粗麻布衫的小侏儒,一米多一點,手更小,像老鼠爪子一樣。

“姓賴,叫賴小手,以前是當賊的,不過這年頭,走街串巷偷東西哪裏有偷情報值錢呢?所以我請他來幫我……追根溯源。”

江淮平靜地端詳那一頁紙,輕聲呢喃:“每個人都有過去,再爛的人也有過去,沒有人是沒有過去的。”

“可在我身邊,竟然有一個人沒有過去。”

“父母雙亡,沒同學,沒有街坊鄰居,甚至都沒人見過這張臉,這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

……

“不過小手幫我找到啦!”

他得意洋洋地笑著揮一揮手裏的東西,一轉,轉向周月。

那一頁紙是一張泛黃的舊報紙,登了一則當地初中的喜報。

“看看,多帥!哎呀這大帥哥……”他把報紙拿遠了看,興奮得眼睛發光,“這就對了嘛!我說怎麽看你總別扭呢,在上海一收到傳真我就明白了,一個人臉再變,舉手投足間的氣質永遠都不會變,多板正啊,還登報了呢!這登的是什麽?哦……”

他扶一下眼鏡,一字一頓讀:

“xx省xx市xx中,康星星同學,榮獲天原杯化學競賽個人……”

“一等獎!”

“哈哈哈!”江淮大笑著回頭看身後大氣兒都不敢喘的人,“你們這群廢物能玩得過人家?知道人家什麽身份嗎?”

“臥,臥底。”離他最近的人哆嗦道。

“沒文化。”他笑著啪地把那一沓子紙砸他臉上,砸得紙片滿天飛,“少看點《無間道》吧白癡!那叫特情,特情是什麽?”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不遠處已經開始被蒼蠅包圍的軀體,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

“沒上過警校,找不到檔案,看不見,摸不著。”

“祖國繁榮昌盛啊!”江淮仰頭笑,風吹亂他灰白的頭發,像瘋子一樣癲狂,垂眸望向地上的人,“連個小特情都這麽厲害,帶著香港和大陸的警察一起追著我咬。”

“但這還不是最讓我驚訝的……”他坐直了身體,低下頭,第一次正視地上像蚯蚓一樣掙紮著往前蠕動的女人。

“我跟著星星的指引走,你們猜我找到了什麽?”

這一次再沒人敢接話。

“我找到了我的月亮。”

他兩臂伸展了靠在沙發上,歪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那一團奄奄一息的血肉,茶色鏡片都難掩狂躁的光,聲音卻輕柔悲傷:

“可是兄妹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呢?你只要說一聲她是你妹妹,別說金山銀山了,就是太陽我也摘下來給你,那些臟事哪裏還用得著你沾手?”

“我好無助,到處問,到處找,可惜你們那裏經濟不大好,這幾年老老少少都走得差不多了,想找個人問問都難……好不容易才找到個小朋友。”

他無辜地擡眸看一眼被推到他跟前的人,

“一開始還說不認識你們,真是的,認識就認識嘛,這種事有什麽好遮掩的呢?”

“你看你們認不認識?”

周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眼睛看見了,腦子怎麽都反應不過來,他的臉像從很遙遠的過去而來,聲音也像是隔著老遠傳過來的。

“看這小胖子,多喜慶,嗯?”江淮笑著拍拍他腫得像豬頭的臉,“膽子倒不小,還敢敲我竹杠,說說吧。”

那人垂著腦袋,渾身抖如篩糠,青紫的嘴角也跟著顫,念經似的嘀咕:“他,他們倆是變態他們倆,他們不正常,他們……他們兄妹從小睡到大,康星星早就把周月給弄了。”

“你趴他們床底下聽見的?”江淮仰著臉笑。

“沒!”他一個激靈跳起來大喊,“我看見的!我們幾個一起看見的!”

“他們初二那會兒,有一天從新華書店出來,倆人走他們媽後頭,瞞著他們媽拉手,還親嘴!”

“鵬哥……”周月看著他,用氣音哭泣,“為啥呀鵬哥?”

林鵬被她一叫,又是一激靈,趕緊低下頭,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也像在發洩積蓄已久的仇恨,看著地,咬牙切齒,語速飛快:“我就是看不慣你那賤樣,和你媽一樣,有了你哥還不夠,還到處勾搭男的,回回聯歡晚會都有你,搔首弄姿地跟臺下男老師男同學拋媚眼兒,江,江總,您可不能輕饒……”

“她也勾搭你了?”

林鵬猛地剎住嘴,像磁帶卡了殼,瞪著眼珠子呆楞楞地看著地,這副樣子逗得江淮樂極了,把他臉抽得啪啪響,邊笑邊嘆氣,“看來我們都是愛而不得的可憐蟲啊。”

“不過小胖子你想多了,人家可不是變態。”江淮拿了旁人遞過來的手絹擦手,長長地嘆息一聲,“人家是烈士之後,周父只不過是星星的養父,說實話我都有點兒感動了,也欽佩。”

他撇了手帕,無奈地笑:“兩個小朋友在我眼皮子底下跟我玩燈下黑,把我這個老頭子耍得團團轉,還以為找到了信得過的兄弟……”

他低頭落寞地笑著端詳周月的臉,頭發,最後停留在她眼睛,“和愛人。”

“他們都說人這輩子只有一次真心,錯了,人這一生有兩次真心,一次是什麽都不懂的時候,一次是什麽都懂的時候,我到了這個年紀,什麽樣的女人都見過了,看一眼就知道她們在想什麽,但我根本不關心她們在想什麽,我只覺得無聊。

直到我遇見了一個人,她救了我,哆哆嗦嗦躲在墻角不敢看我,倒是敢問我要錢,我隨口給她開了張空頭支票,她就跪在地上當牛做馬地伺候我。

我緊張她,想她在想什麽,想給她快樂,可她呢……”

他彎腰,擡起她的臉,拇指在她血膩膩的嘴唇下巴上抹一把,“從頭到尾只有謊言。”

“知道你第一次騙我是什麽時候嗎?”他溫柔地說,“是在沙河街,你背《呼嘯山莊》給我聽,我到現在都背得出。”

“我對林頓的愛就像林中的葉子,我很清楚,時光會改變它,就像冬天樹木要雕零一樣。  可我對希思克利夫的愛好似地下永恒不變的巖石。  內莉,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時時刻刻都在我心中,並不是作為一種歡樂,而是作為我自身的存在。”

江淮慢慢綻放一個笑容,“可是你少背了一句。”

“‘並不是作為一種歡樂’,這一句後面還有一句,‘希刺克厲夫並不能帶給我多少歡樂。’”

“這一句你為什麽不背呢?我不明白。”他漆黑的蛇眼笑吟吟攫住周月的眼睛,“可後來我明白了,因為你不認同這句話,你的希刺克厲夫給了你我給不了的歡樂。”

“唉……可憐的林頓。”江淮悲傷地笑著用手輕輕擼她的頭,像在擼一只不聽話被打殘的狗,“一心一意留心愛的女人在身邊,哪怕明知道她心裏裝著別人。”

“但我想的是,都過去了,所以我問你還有沒有未竟之事,問了兩次,你都說沒有啊寶貝。”

他手背輕蹭她滾燙的額頭,“可是沙河街你給我的襯衣西褲我都還留著,那褲子,我一米八五穿著都拖在地上,那人豈不是得一米九朝上?你說我傻不傻,笨不笨,有幾個人有這麽高的個子呢?”

“所以我給他穿上啦!你看!”

他興奮地潺潺低語,手指揉進她發根,拎起她的頭擰著她脖子迫她看對面一團模糊的血肉,什麽都看不清,只隱約看見一角被鮮血浸染的白色的衣擺,

“多合身,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好啦!”他松開手,“我說了這麽久,也想聽你說說,有什麽想說的嗎?”

周月木著臉,像肌肉記憶一樣四肢著地往康星星的身邊爬,爬到一半停下,楞了半天,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呆若木雞地跪著爬回來,爬到他腳邊,扶著他的膝蓋仰著臉看他,牙齒咬得哢哢響,把自己舌頭咬爛了都不知道,哆嗦著用僅剩的黏連的氣管,嘶嘶著求他:“江總,我求你,我求求你了,你放了我哥吧,他……他已經傷成這樣了,他什麽都幹不了了,他不會再對您不利了……”

可他不說話,只低頭微笑著看她,她又往前跪幾步,抱著他的腰,黏糊糊的血手顫抖著覆上他冰涼的手,用臉貼他的手,親他的手,無聲地哭,用氣音哀求:“對不起江總,我不該騙您,我哥的事兒也怨我,是我跟我哥說我要錢,他才會為了錢給警察做事,做對不起您的事……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該死,您殺了我吧,我求求您殺了我……”

他還是沈默,就細細地瞇著眼笑,翹著二郎腿看她跪在地上磕頭,磕得石子地咚咚悶響,血淌了一地,像狗一樣親他的鞋。

“您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您活剝我的皮,您把我給他們,讓他們糟踐我,都行,您想怎麽樣都行,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她仰起頭抱著他,淚眼婆娑看他,濃稠的血順著臉滴在地上。

“看在我們這麽多年的分上,您就放我哥一條生路吧。”

“哈哈哈!這麽多年,”他終於開了口,笑著起身拍拍她的臉,“你個千人騎萬人壓的玩意兒,還有臉提這麽多年。”

“不過也正常。”他笑容寬和,“人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問題,你覺得我應該看在這麽多年的份上原諒你 ,成全你,可在我看來,這麽多年真心實意的付出換來的卻是背叛。”

他嘆一口氣,擡頭仰望越飛越近的禿鷲,“兩個最親近的人的背叛。”

“可誰讓我愛你呢,所以看在這麽多年的份上,還是留一個選擇給你,你們兩個活一個,你來選,想好了,別意氣用事,只有一次機會。”

“我死!我死!”周月雙目圓睜,拼命點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氣音尖叫,“我現在就去死!您放了我哥。”

“為什麽呢?”他柔聲細語,寵溺地笑,眼裏滿是無奈的困惑,“他給了你什麽,能讓你連命都不要呢,我給你錢,給你女人的快樂,他能給的我都給了,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我們一起長大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起,我們早長在一塊兒了,一個人劈成兩半兒可怎麽活啊!您可憐可憐我吧,他死了我真的活不下去,您就給我個痛快殺了我吧……”

她抱著他,仰著臉看他,哭得語無倫次,眼淚,口水,血,流得滿臉都是,流到他褲腿上,肩膀簌簌地抖。

“我,我實在是……”

“你實在是什麽?”他笑著彎腰湊到她臉前,輕聲引誘她。

“我實在是……”

她張著嘴,再沒了法子,意識到已到窮途末路,只能呆呆地望著他,輕聲囈語:“我實在是太愛他了。”

他再不笑,一點表情都沒有了,臉平展得像人形玩具店裏的人偶,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哦……”良久後他說,“原來是這樣。”緩緩向後靠在沙發上,半晌後又驀地笑了,仰起頭看還站在身旁的林鵬,“小胖子?”

林鵬嚇了一跳,木木呆呆地看過來,江淮用欣賞的目光打量他的臉,“你說你在哪兒高就啊?”

“婚慶公司……司儀。”林鵬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哈!”江淮一拍膝蓋,搖頭笑道:“真是命中註定。”

“我們是中國人,就給我愛的女人來個中式婚禮吧,我比她大那麽多,護她愛她,也算是她半個父親,今天就成全了她,把她交給……”

他看一眼不遠處的人,那團血肉模糊的軀體動了,緩緩轉頭,用下巴在地上蹭,撐起頭看過來。

“交給她最愛的人。”

話音剛落,江淮身後兩個人就動了,走到康星星身邊,似乎是無從下手,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還是一左一右把他從地上拖起來,拖出一條血路,拖到周月身邊。

周月趴在地上無聲地哭,血和土全吸進鼻子裏,喉嚨裏只能發出嗚嗚的嚎叫,蠕動到康星星身邊,還沒觸碰到他凝成血塊的頭發就被人一把摁在地上,砂石刮爛了臉,望著天空,聽見林鵬禿鷲般空洞淒涼的聲音:

“一拜天地!”

他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

“二拜高堂!”

周月被人拎起來,康星星也被人拎起來,拖拽著按在江淮腳邊,他端著茶吹散熱氣,雲霧繚繞間神色淡然。

……

“夫妻對拜!”

最後的最後,月亮又看見了星星,近在咫尺,他卷翹的毛茸茸的睫毛被血水粘連,他用盡全力撕開眼,一只眼還能透過遍布眼球的血塊隱約看見瞳仁,另一只眼爛了,他漆黑晶亮的眼睛,溫馴得像一只小鹿,現在只有一片死白的灰霧。

可這一片死白的灰霧後卻有如波光粼粼的小溪和隨風飄蕩的柳樹一般溫柔的愛意,他在笑,笑得像放學後的夕陽,像黃昏時筒子樓裏飄出的飯香……

“別哭,”他裂開嘴笑,絲絲縷縷的氣息微弱得快聽不見,“糖葫蘆吃不吃,我去給你買。”

“星星,星星……”周月杜鵑啼血一般哀鳴,血從嘴角滲出。

他死死盯著她,像愛也像恨,像要決然赴死也像乞求她不要棄他而去。

可最後的最後,這兩個問題他都選擇了前者。

他釋然地笑了,像六歲第一次睡在她身邊時那樣,手墊在臉下,迷戀得發傻了似的看著她,很慢地眨一下眼,囁嚅著小聲說:“我愛……”

可最後一個字他還是沒能說出來就被扔下了懸崖,聚集在暗無天日的深潭裏的鱷魚們一擁而上,尾巴掃出激烈的嘩嘩的水聲……

整個山谷回蕩著女人的狂吼和慘叫,像深淵裏萬千只冤魂攀著懸崖峭壁而上,直沖雲霄,惡鬼們低下了頭,沒人敢看她,或許連他們也怕厲鬼索命。

周月飛撲向懸崖,卻再一次被鐵鏈勒著脖子拽回去,嘔出的鮮血在空中渲染了一片血霧。

“江淮!江淮!”她眼眶崩裂,血水順著眼角流淌,淒厲地尖叫著支棱起身體看向沙發上的人,“江淮我殺了你!我殺你全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我要把你!”

“碎屍萬段!!”

狂風大作,雷聲隆隆,裹著山谷的回音如厲鬼奪命般席卷而來。



江淮死死盯著她,嘴角的笑像刀刻上去的,看她在電閃雷鳴中發根漸漸變白,那白色像血液一樣順著發絲流淌,流到一半失去了生命力,一半黑一半白。

她匍匐在地,斷了指甲的手狠狠摳進砂石地裏,血液在土裏慢慢洇開,白發披散一地,“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

天空烏雲密布,似乎是上天都悲憤填膺。

可突然間一切都停了,風停了,遠處轟隆的雷聲也停了,趴在地上的女人直起身,不罵了也不叫了,嘴裏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麽,一邊說一邊困惑地撓頭,撓了一頭血,指縫間全是扯下來的頭發。

她撓了一會兒忽的又停下了,似是豁然開朗,眼睛亮了,仰起頭望著天,任風吹散她一頭白發,輕聲說:

“星星這是死了啊星星。”

沒人敢說話,連呼吸都忘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戰戰兢兢看向江淮。

江淮端著茶杯,瞇起眼屏息凝神地盯著周月,盯著盯著突然扔了茶杯跳起來,一個箭步跨到她面前,掄起胳膊就把她扇飛出去,要咬斷舌頭的牙齒也一道飛出去,連著血肉滾落在地。

人們目瞪口呆,眼看著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濺的到處都是,有反應快的趕緊沖上去手忙腳亂拿了布塞進周月嘴裏,一左一右按著她,任由江淮掄圓了胳膊扇她耳光,一下又一下,血水染紅嘴裏的布,直到她徹底沒了意識,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江淮停了手,仰起頭氣喘籲籲往後退幾步,帶血的手顫抖著擼一把頭發,垂眸望向地上已經不動的女人。

他不動,沒人敢動,所有人都安靜如雞,直到有人撥開人群走過來。

那個人有三只眼睛,額頭上那只眼睛半閉著,像死魚眼一樣灰白,直楞楞地瞪著前方。他旁邊跟了一個巨獸一樣的大塊頭,身後還跟了幾個人。

三只眼看看江淮,再看看地上面目全非的女人,聳聳肩,“江先生,我看到這個女人還沒有死。”他笑著說,語氣輕蔑,粗黑的手指比劃一個連接的手勢,“如果還想和我們合作,江先生還要多一點誠意。”

江淮歪頭看著他,呼吸漸漸恢覆平穩,茶色鏡片後笑容和善,點點頭,“放心,這點誠意我還是有的。”

說完他還是看著那東南亞人,手伸到身邊人的腰間拿了槍,哢嚓一聲上膛,低頭對著周月的頭扣動了扳機……

轟隆隆的槍聲在空谷間回蕩,和第二槍的回音交織在一起,三只眼的第三只眼已經飛了出去,和大半個腦殼一起。

閃電劃破夜空,三只眼身邊的大塊頭上一秒還在欣賞血泊中腦袋開了花的漂亮女人,下一秒就軟綿綿倒下了,頸動脈插了一把細小的柳葉刀,他沒意識到廖傑已經站在他身後,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意識到主人死了。

剩下的人只是些蝦兵蟹將,沒有本事,死得也無聲無息……

“謝軍,”江淮小聲說,“去看一眼。”

被他叫到的人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跑下山,再上來時倉惶地看一眼地上的女人,再看一眼江淮,結結巴巴道:“吃,吃幹凈了江總,全吃幹凈了。”

“好,塵埃落定。”

江淮扔了槍,這槍只開了兩次,一次是處理叛徒,一次是鏟除對手,一箭雙雕,他贏得徹底。

廖傑站在江淮身後,看他擁躉的勝利者仰著頭站在風中,灰白的頭發被風吹亂,望向虛無的遠方,再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女人,挑挑眉,無聲地笑了一下。

“江總,墓碑上刻什麽?”

“愛妻,周月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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