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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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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周月抱著腿坐在浴缸裏,轉頭看鏡子裏臉上細小的傷痕,像貓撓的,血早就止住了,但水汽一蒸,每一道傷痕都紅腫熱痛,還很癢,這已經讓她感覺煎熬,而他……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尖細細,彈鋼琴的手,她想起圓圓的硬幣,沾著甜滋滋的糖水,被黑色手套吞噬,傷疤像火舌一樣蔓延出衣領,從嘴角到耳根的刀疤揪著半張臉都皺起來……

眼前被熱水泡得皺巴巴的指尖越來越模糊,滾燙的眼淚滴在水裏,淹沒在水龍頭啪嗒啪嗒的滴水聲裏。

有人敲門,木門發出篤篤兩聲悶響,門外人聲音像隔著老遠,“還沒洗好?”等了等,沒回應,又說:“傷口不能在熱水裏泡太久。”

周月吞咽好幾下,熬過了吞針一樣的疼痛才勉強沒有嗚咽出聲,望著門小聲說:“馬上就好。”

“嗯。”

她擦了鏡子上的水汽,蒼白的皮膚上眼眶紅得像血,她掬了冷水敷在眼皮上,等紅色褪去,深吸一口氣拉開門,一出去就和門口的人碰了個正著,他穿著浴袍,頭發半幹,應當是洗過澡了,沐浴露的氣息濕漉漉的,像煙雨寺廟,見她出來了就問:“洗好了?”

“嗯。”

“我報紙呢?”他背著手板著臉低頭看她。

她腦子一片空白,仰著臉看了他好一會兒,說:“就在你床頭。”

“是嗎,”他扶一下眼鏡,在她臉上輕飄飄掃一眼,低頭慢慢穿過走廊,邊走邊嘀咕:“沒看到嘛。”說話間已經上了樓。

周月貼著浴室門站在漆黑的走廊,直到腳步聲消失還聽得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和深圳相反,江淮睡二樓,周月睡一樓。

月色如水,回憶也像水一樣在夜色裏漲潮,潮汐拍打著她的床,遠遠聽見康星星叫她:“月月別怕!下來!我接著你!”

她怕水,學游泳相當費勁,學到後來也只學會了自由泳和蛙泳,但康星星水性很好,初學時每回都是他先撲通一聲跳進泳池,朝她呲著大白牙笑,揮手,陽光曬得他像個小銅人。

她捂著口鼻視死如歸一般縱身一躍,咚一聲砸進水裏,沈下去,越沈越深,嚇得她胳膊腿亂蹬,想著自己得死了,直到被一雙手抱住,托起來,像海豚一樣從水面一躍而出。

她嚇得尖叫,一叫又咳嗽,好不容易把臉上的水抹掉了,低頭看見一張笑爛了的黑臉,下巴抵著她肚臍仰視她,那不值錢的樣子,像村口討了俏媳婦兒的傻子。

“哥你想勒死我呀。”

她閉著眼笑,輕撫摟著她腰的手,輕撫骨骼圓潤的手腕,細膩的皮膚,猛地從床上坐起,在黑暗裏冷汗淋漓。

“你怎麽了?”身後的人聲音沙啞,帶著被吵醒的慍怒。

“江總。”周月心跳得眼前發黑,可借著月色還是看得清床上人女性化的臉部輪廓,纖細卷翹的睫毛,甚至隱約可見眉心間一點陰郁的痣。

“您怎麽在這兒。”她艱難發聲,背過身不看他。

“我不能在這兒?”

“不是……”周月手裏的被子濕透,睡裙背後也濕透,在黑暗裏飛快眨眼,逼迫自己清醒,“主要是您以前從來不……”

“那就躺下睡覺。”

周月僵著脖子背對他躺下,身後的人貼上來摟住她,“出這麽多汗,很熱?”

“嗯。”

“我開了冷氣,”他摩挲她冰冷的耳尖,“你凍得像冰塊。”

周月說不出話,大睜著眼驚恐萬狀地望向黑暗,聽他說:“你剛才叫我什麽?”

“哥。”

“哦,”他輕笑一聲,胸腔貼著她後背震動,“原來是真的,還以為我在做夢。”他一下下捋順她的頭發,挽在耳後時拂過她臉頰,呢喃道:“你很久沒這麽叫過我了。”

月光朦朧的墻上兩人身影交疊,萬分繾綣,周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是身份不一樣了,您現在不是在沙河街被我撿回家的那個受傷的人,不能隨便叫。”

他捉住她手,和她十指相扣,帶著她伸長手臂,遠遠端詳她夜色裏都白得發光的纖細指尖,“後不後悔救我。”

“……不後悔。”

“為什麽。”

“您給我錢,還救我母親。”

餘音消散,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進漫長的沈默,身後的胸膛起伏停頓,半晌恢覆如初。

“嗯。”

之後他再沒說話,放下手摟過她,用氣音說了句“睡吧。”手握住她肩膀摩挲,指腹擦過絲綢睡裙的肩帶發出輕柔的簌簌聲,把臉埋在她發間蹭了蹭,很快就睡著了。

他睡覺也還是一如既往的沒動靜,只有呼吸變得沈重,身體也變沈,壓得她半個身子發麻。

她再無睡意,睜著眼到天亮。

之後他們在香港待了一段時間,江淮基本沒出過門,沒辦法出門興風作浪,就要在家作天作地,一天三頓飯就沒有他滿意的地方。

但他睡覺很安穩,安穩到睡前是什麽姿勢,早上醒來還是什麽姿勢,像死了一樣,應當是在睡相形成的初始歲月裏沒有翻身的餘地。

唯獨周月再難入夢,天邊放光的時刻就醒來,第一眼是羅馬柱和高高的天花板,第二眼就是他沈睡的臉,熹微的晨光透過嚴嚴實實的窗簾,和黃昏的夕陽一樣黯淡得毫無生機,這時候她肩膀沒知覺了,對動作幅度把握不好,是不敢動的。

但有時候他背朝她,面朝墻,半趴著睡,這時候她會坐起來,看著他,臥室裏安靜得針落地都聽得到,沒人聽得到她心裏的風暴。

她怕,她承認,她沒有殺過人,連只雞都沒殺過,那個倒在地上腦子長在外面的男人和那個被小袁的子彈撕掉大半個肩膀的小男孩在她眼前來來回回地閃,閃著閃著她猛地一把捂住嘴,胃痙攣得一身冷汗,連滾帶爬地下床往浴室跑,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周月在浴室洗澡的時候江淮也醒了,但她聽不見動靜,等她洗好出來了,往樓下看的時候會發現他已經在客廳一邊喝茶一邊看拳擊比賽了,報紙攤開放在膝蓋上,穿浴袍,臉泡了水變得毫無血色,可眼尾和嘴唇卻嫣紅一片。

她扶著樓梯想,他竟然有這麽多白頭發了,平時看不出,一洗,又是俯視的角度,一眼望去濕漉漉一片灰白斑駁,看上去更瘋,那是他膨脹的欲望和衰竭的心力。

白發多了他似乎也懶得再管了,幾綹顏色覆雜的濕發落下來垂在額前,他也只目不轉睛看電視,欠身拿茶幾上的茶杯時小聲說:“看什麽?”聲音小得根本聽不見,但恰逢電視裏的聲音驟停了一下,她聽見了,嚇一跳,站在遠遠的樓梯口,盡力忽視屏幕裏飛速回閃的血肉橫飛的畫面,問他“江總您早飯想吃什麽?,他就說“喝粥。”眼睛不離電視。

他說的粥不是白粥也不是綠豆粥,是海鮮粥,鮑魚,梭子蟹,蝦,幹貝是基本的食材,輔料還有芹菜和冬菜,鹹鴨蛋……他也不告訴她怎麽做,就說了食材讓她記,她想用手機查一下,可是沒有手機。

等粥做好了他也只喝一口,眉心皺一下,就坐沙發上看報紙去了,周月坐在偌大的餐桌旁一個人喝粥,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被螃蟹殼刺過,雖然沒破皮,但很癢,一撓一片紅。

“不開心了?”沙發上的人翹著二郎腿,翻一頁報紙,“知恩圖報,赴湯蹈火,做一碗粥臉就拉成這樣,祖上說是不能和女人做生意,說十分,到手也就三分。”

“我沒有。”周月望向落地窗外成片的藍色鳶尾花,爬滿墻的紫藤花甚至爬到了窗戶上,形成一方遮天蔽日的窗檐。

這一角庭院似乎總是陰天,草也是幽幽的墨綠,風一吹沙沙響,一路吹到遙遠的黑森林,森林裏冒出鷓鴣淒涼的啼鳴,可她想摸到溫暖的東西,比如黑手套,比如在深圳半山別墅門口被太陽暴曬後滾燙的西裝衣擺,比如那個血腥的沸騰的吻……

“我想出去曬一會兒太陽。”

“我想吃水果。”

周月又盯著窗外看了半晌,起身去了廚房。

江淮喜歡吃血橙,比一般的橙子甜,她以前都沒見過這東西,第一次切嚇了一大跳,紅得發紫的果汁濺了她一手,活脫脫切了個血包的感覺。

她拿了一只,放在案板上用三德刀切,日系刀比德系刀輕,落在楓木案板上發出柔軟的篤篤聲,蓋不住遠處報紙扔到茶幾上的聲音,和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行了,開心點吧。”他拉開餐桌椅,面對廚房坐下,拿過她喝了一半的粥一口一口喝起來,“你的好朋友傷好得差不多了,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在香港待到現在。”

她刀一頓,聽見勺子碰到碗底叮的一聲,“廢物,他要是能一槍爆了那小雜種的頭,也不至於平白無故挨兩刀。”

一片死寂,周月的刀懸在半空,良久,刀切案板的篤篤聲再次響起,勺子和瓷碗相碰發出的脆響也隨之而來,他笑道:“但再怎麽說也是……護主有功,我這一次給了他三倍的價錢,一套房。”

“護主有功。”周月切下最後一刀,刀順著案板磕在大理石臺面上,困惑地望著眼前的瓷磚墻,聽到身後人呼嚕呼嚕喝了最後一口粥,碗放在餐桌上嚓的一聲,“有問題嗎?”

“沒有。”她把一瓣瓣橙子放在瓷盤裏,擺好,一邊擺一邊笑,“就是想起我小時候,因為鋼琴的事兒跟我媽頂嘴,她餓了我三天,餓得我只能沒日沒夜看電視轉移註意力,什麽都看,我喜歡看《美少女戰士》,但地方電視臺亂得很,有時候只播一集,有時候兩集之間還要播半個多小時的新聞,我太餓了,新聞也一分鐘都不落地看,一邊看,一邊吃小浣熊幹脆面的調料包,那玩意兒鹹,一鹹就喝水,一喝水就不餓了,那一天剛好看見新聞裏您給非典生病的小朋友們捐了一千萬,我還算呢,一千萬能買多少鋼琴,多少包小浣熊幹脆面。”

“人生真是……”她笑,“誰想得到有一天我也成主子了?真是得感謝我媽給了我一張臉,否則就我這樣的,上崗第一天就叫人一槍打死了,給您當奴才都不配。”

“哈哈!”他大笑起身,椅子呲啦一下往後退出去好遠,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走進廚房,“拿我刺我,嗯?”猛地一把箍住她的腰,嘴唇在她鬢角耳邊磨蹭,右手順著她肩膀撫到手腕,握著她倒拿的刀,掉個方向正著拿,左手捉住她左手按在案板上,帶著她一邊切剩下的一半血橙,一邊委屈道:“你到底為什麽這麽討厭我嘛,我又沒有讓他們跪在地上給我當腳凳,也沒有當街打罵他們,沒事的時候他們只要給我開開車,在我家門口站站崗,就有花不完的錢,玩不完的女人,老母生病手術費我出,孩子上學我打點,老婆兩只手加起來七八個金鐲子,牌桌上手都擡不起來……”

“我在深圳撿到小袁的時候,他和一幫爛仔一起蹲在街邊,工地管事的人一出來就一窩蜂你擠我我擠你地往上沖,等著管事的挑,他瘦得像雞仔,也不跟人家擠,但身邊跟了好幾個人,都聽他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嘛,我欣賞有腦子的人,問他願不願意跟我,也跟他說了要做的事,他說他願意,但是要錢,沒問題啊,我給他的比別人都多。”

一刀又一刀,案板上篤篤的聲音節奏平穩。

“那你說,稍微有點良心的人是不是都會心甘情願給我做事?”

“就你,你沒良心。”他臉貼在她發頂,哼哼唧唧嗔怪道,死死按住她左手,刀刃懸在她大拇指上方一厘米的距離,“我想你受了驚,把事情都推了在家陪你,可你不理我,不跟我說話,看都不看我一眼,到點了就餵我飯,跟餵狗一樣,晚上睡覺也躲著我,樓上樓下到處跑,我還得等你睡著了才敢偷偷摸摸進去,臥在你腳邊,等你醒來摸摸我。”

他嘴唇覆上她鬢角,歪著頭從側面看她顫抖的睫毛,“可你醒來了一次都沒摸過我喔,你只想殺我。”

刀刃猛地落下,剁進案板裏,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震得陳舊的窗框都發出崩裂的脆響,直到尖叫消失,波紋刀刃還在嗡嗡蜂鳴。

周月哭得一臉鼻涕眼淚,淚眼模糊地低頭看,血呼刺啦的案板上沒有她斷掉的手指,只有豎著插進案板的刀,和切成薄片的血橙。

“哈哈哈!怎麽樣?我刀功不錯吧?”他得意洋洋地大笑,笑完又抱住她,臉貼她汗濕的頭發,聞她發間被汗液蒸發出的玫瑰芬芳,落寞嘆息,“小時候窮嘛,切的片越薄,越能多吃幾口,一個橙子吃出兩個的感覺,騙自己吃飽了。”

他抱住哭得渾身抖如篩糠的女人,輕輕搖晃著望向廚房窗外,喉嚨裏哼唱著那首吳語童謠,像在哄孩子睡覺。

香港又是陰雨綿綿,烏雲密布,天黑了一般的陰霾,他眼睛裏也像落了一層塵土,灰撲撲的。



“小袁帶著你逃命的時候,我把我們的故事講給九叔聽。”他仰望天空,眼睛裏烏雲沈沈,像陳舊的玻璃彈珠,“哈哈,九叔很同情你吖,罵我罵得很難聽的……說我拿自己老婆的命換自己的命,還說這是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不救我,你不會出事。”

“有道理啊,”他笑,“我離開沙河街的時候沒殺你,本來就是留著用的,蛇咬死救他的人,不是理所應當?我給了你這麽多東西,想你活著的這幾年開心,過上一般女人這輩子都過不上的好日子,也算是補償,哈,誰知道你個窮鬼命,一分錢都舍不得花。”

“小袁帶你跑出來用了四十六分鐘三十二秒,真是慢,我用了半個小時就把九叔的窩給端了,完事了我坐在酒樓,估計你們應該是死了,回不來了,我就坐在那裏,把我的後半生都想了一遍,九叔是最後一個,他死了,香港再沒有人敢擡起頭跟我說話。”

他冰冷的手顫抖著撫摸她臉頰,“我妻妾成群,子孫滿堂。”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你會不會生氣,想完了就覺得可笑,你都死透了,生什麽氣?再一想就更覺得可笑了,因為就算你活著,也不會生氣。”

他雙手像蛇一樣死死纏住她,天徹底黑了,綿綿細雨變成瓢潑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戶上劈裏啪啦地悶響,天邊偶有一聲沈沈的雷鳴,卻都被隔絕在這荒野別墅之外,只有他夢囈一樣的聲音近在耳邊:

“你們看見玫瑰,就說美麗,看見蛇,就說惡心,你們不知道,這個世界,玫瑰和蛇本是親密的朋友,到了夜晚他們相互轉化,蛇面頰鮮紅,玫瑰鱗片閃閃。

你們看見兔子說可愛,看見獅子說可怕。你們不知道,暴風雨之夜,它們是如何流血,如何相愛。”

他背完了三島由紀夫的《薩德侯爵夫人》,搖晃的身體停下,呼吸在她後背起伏,“你說,流血的是獅子,還是兔子。”

漫長的死一樣的沈默,他突然猛地一把更緊地抱住她,這一下抱得她三魂七魄都飛了出去。

“好啦!”他笑嘻嘻地摟著她晃一晃,“我讓你以身犯險,你生我氣,這次就算扯平啦!”

周月身子僵得像灌了鉛,由著他晃來晃去,扳著她肩膀迫她正對他,看得見他浴袍敞開的領口裏裸露出來的胸膛。

“你對我不好。”他鄭重其事地宣布,臉貼在她發頂,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拽著她軟趴趴的胳膊往自己腰上攬。

“他們說你被拽出來的時候抱著小袁不撒手,你都沒抱過我,沒有我的命令他會救你?我把我最得力的人派去保護你,我自己帶著那幫聽不懂人話的泰國猴子去捅狼窩。”他閉著眼說,越說聲音越小,最後成了氣音,呼吸漸沈,迷醉地從她額頭吻到下巴,睜開眼看進她瞳仁,眼裏沒有笑意,咄咄逼人地不放過她一次眨眼,“我真的好怕。”

“不生氣了吧,你別生氣了嘛,”他手探進她裙底作亂,“都這麽多天了,你想憋死我。”說著在她脖頸和耳後嗅一嗅,笑了,“今天是個好日子。”抱起她一邊往臥室走一邊獻寶似的炫耀:“明天就帶你去看小袁,我給他安排了最寬敞最明亮的病房,你別跑,乖乖聽話,我以後都讓他陪你玩,送你上學,接你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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