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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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那套房子的裝修風格也很簡單,和她在沙河街住的那套小房子出奇得相似,一樣的黑沙發,只是皮革昂貴,柔軟又清涼,第一晚她就是在沙發上睡的,一躺上去就如同被包裹住,困意席卷而來。

茶幾也是玻璃茶幾,一樣的深咖色,更長更寬,可以一次性放下她那些丁零當啷的鍋碗瓢盆,她甚至可以鋪展了在上頭包餃子。

她再次擁有了獨立的衛浴和廚房,主臥和次臥就一墻之隔,所有房間都不大,也沒有多餘的裝飾,主臥有一個巨大的書櫃,裏面只有一本精裝版《呼嘯山莊》。

江淮真的消失了,只是體檢對她而言成了家常便飯,還是那個地方,穿粉色布片兒,戴牌子,每一次都要拿回家一大堆補劑,主要是補鐵,餘下的就是鈣和鋅,還有覆合維生素。

她依舊愛吃沒有麻和辣的麻辣燙,吃街邊幾塊錢一大碗的腸粉,但還是肉眼可見的豐盈飽滿起來,松動的牙齒變得牢固,頭發長了,烏黑油亮,橡皮筋原來要箍三四圈,現在只要兩圈。

每一次她洗好澡站在水霧氤氳的鏡子前看自己,每一次都更明艷動人,十九歲和二十歲竟然這麽不同,以前一直有點煩惱的嬰兒肥沒了,臉部輪廓更精致,黯淡的眼睛靈動得像夏日林蔭下的清泉。

風一吹就掉花瓣的花骨朵終於綻放,可她只覺得落寞。

客人喜歡她唱粵語歌,倒不是她粵語說得多利索,相反的,他們喜歡的就是她漏了怯的蹩腳發音,說是“如幼兒牙牙學語,別有一番風味。”後來這樣露骨的誇讚也沒了,變成了“艷若桃李,冷若冰霜” 的商業讚美,可來這兒的男人是來找樂趣的,不是來欣賞北方佳人的,所以最後這樣味同嚼蠟的詞兒也沒人說了,她倒真成了一唱曲兒的,有人聽沒人看,男人們看過她時,眼睛就像跨越障礙物一樣跨過去了。

在臺上唱得熟練了,她也有閑心思打量臺下的人,來藍海的有頭有臉的人還是那些,沒變,唯獨再沒見過第一個叫她“寶器”的老板,和小銅豆一樣。

也沒人提到過江淮,“江總”或者“江先生”都沒有,就像他說的,他不存在,只是從百忙之中抽空在她身上標記了一下:“我的東西別碰。”然後就回到他自己的世界中去了,那是她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另一個世界,正如他在那個暴雨傾盆的深夜倒在爛泥坑裏一樣,是時空偶爾的錯亂,他為此表示一下感謝,但更像施舍。

那段日子是沒有康星星的歲月裏最平靜的日子,她享受這份平靜,只有平靜可以忍受痛苦。

所以再見到江淮時,周月多少有些猝不及防。

“周小姐,今日唱邊首歌?”那一天老黑還是戴著墨鏡,叼著煙鬥,翹著腿坐在電子琴旁邊,薩克斯被他當拐棍拄著。

周月每回看見他就想起王家衛,所以那天她唱了《墮落天使》的插曲,《忘記他》。

臺上聚光燈暧昧的紅藍燈光交替,時亮時滅,頭頂巨大的燈球緩緩旋轉,旋轉出光怪陸離的色彩,像五光十色的小魚在房間裏游,游過臺下一張張人臉,那些臉都是破碎的。

臺下一片漆黑,站在臺上只能看見離舞臺最近的兩三排,再往後就是一團團黑影,但門口會亮一點,走廊的燈光透進來,依稀可見人頭攢動,客人來了又走。

周月還是穿她紅舞裙,這裙子在晾衣桿上爛俗得像影樓裏的廉價道具,但在舞臺上俗氣就是艷麗,就像臺下浮誇的煙熏妝到了臺上卻恰恰好一樣。

她也還是喜歡站著唱:

“忘記他

等於忘掉了一切

等於將方和向拋掉

遺失了自己

忘記他

等於忘掉了歡喜

……”

唱到這裏,有個人走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慢慢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從來只有他

可以令我欣賞自己

更能讓我去用愛

將一切平凡事

變得美麗

……”

間奏的時候周月看了一眼門口,門外地上有一道影子,在走廊黃色的燈光裏被拉得長長的,應當是有人站在那兒,之後再沒人進來。

“忘記他

怎麽忘記得起

銘心刻骨來永久記住

從此永無盡期

……”

之後又唱了幾首,國語歌和粵語歌都有,她留意了,只有出去的人,還是沒有進來的人。

中間休息喝水的時候她撩開幕布看一眼,最後一排的那個人沒走,但舞臺上穿芭蕾舞短裙的舞者們跳得正勁,燈光閃爍得比剛才還要快,還要亮,根本看不清最後一排的人臉。

再看門口,影子還在,一動不動,她都懷疑那到底是不是個人,還是放了個道具。

回臺上前她看了一眼手表,夜裏十二點了。

這一次她只唱了一首《焚情》就再沒唱下去,柳姨在臺下沖她擠眉弄眼,意思讓她唱完了到後臺。

周月也搞不清楚情況,心不在焉地唱完,匆匆向觀眾致意後就沖向後臺,出來的時候門口已經沒人了,看一眼最後一排,也是空的。

長長的走廊裏藍色的粉色的鎂光燈交錯著從她頭頂掠過,老遠就看見柳姨立在化妝間門口,沖門裏的人笑得諂媚,想鞠躬又不敢鞠,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瞧見周月跟瞧見救世主似的,眉開眼笑地快走幾步拉住她手,扶著肩膀把人推到門口,嗲聲嗲氣跟屋裏人說:“江先生!月月來了。”

周月看看化妝間裏的人,再看看柳姨,也叫了聲“江先生好。”

“嗯!好!”他還是應得幹脆又清亮,黑色長款風衣也線條利落,背著手站在一排化妝鏡前,看梳妝臺上的東西,不僅沒嫌棄屋裏有味兒,還拿起一盒胭脂膏聞一聞,回頭望向周月:“哪個是你的位子?”

柳姨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周月回頭望一眼空蕩蕩的走廊,往裏挪一步,“我化好了來的,上臺前都挺忙的,就不跟她們擠了。”

“哦……”他放下胭脂盒朝她走過來,走到跟前了擡起她下巴,臉上這才有了笑意,像紅胭脂一樣軟,一樣黏的笑,在她臉上游弋,“見到我不開心?”

不開心,周月很想這麽說,嘴唇閉得緊緊的,一個“不”字兒就要脫口而出,但很快她就想起那天站在自助取款機前看見的那一長串零,她該開心的。

“開心。”她仰起頭笑,眼皮上的藍色閃片波光粼粼,“就是有點兒緊張。”

“緊張什麽?”他聲音也軟,黏,指尖劃過她臉頰時帶過來一股幽幽的香氣,撩起她鬢角留長了的頭發 用指腹揉撚,像在檢查稻秧長得好不好。

“可能我們還不太熟吧。”說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笑,摟住她的腰,“是嗎?”

周月低下頭避開他灼灼的目光,瞥見椅子上一大束藍色妖姬,他在她頭頂呼吸,近得能聽見他胸腔的震動,“喜歡嗎?”

“喜歡,謝謝江先生。”

“怎麽謝?”

她沒有什麽能給他的,從一開始到最後,就只有那麽些東西,他當然也不會動多餘的腦筋,費額外的功夫想從一個小玩意兒身上得到除了男人那點樂趣之外的什麽,他想要了,就來要了,不會問她怕不怕,疼不疼。

“你不適合這個。”他在她眼皮上抹一把,藍色的眼影從眼窩抹到了太陽穴,再抹一下她的嘴,徹底把她抹成一個大花臉,於是她乖順地去了盥洗室洗了臉,坐上了他的車。

從藍海出來,那車就停泊在街對面,昏暗的路燈下泛著流線型的奢靡的金屬光澤,像一條覆蓋著銀色鱗片的深海魚,司機在陰影裏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雙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完全靜止,他們邁下臺階,走到車邊時才目視前方利索地發動引擎……

如果要說和江淮的“開始”,周月覺得應該從這一天算起,嚴謹一點的話。

最初的那一兩年,周月不知道江淮住在哪兒,每次都是他來她這兒,每一次都不過夜,心情好時同她弄潮戲水,居高臨下笑著看她,逼著她求他,柳葉眼尾一抹紅像滴在水裏的朱砂,從眼窩洇染到太陽穴,她不求,他就喘著粗氣笑,抱著她一翻身讓她在上面,她不經事,幾下就流著眼淚丟盔棄甲。

“最後你唱了什麽?”他心情好,完事了也會多說兩句,那天突然問他在後臺等她的時候她唱了什麽。

“《焚情》。”

“唱給我聽。”他興致勃勃躺到她腿上,抓過她手,讓她兩條手臂像圍巾似的攬著他脖子。

“求你別留下陪我

毋須要 我太多

如你願承受結果

容許我維持自我

……

殘之火 已剩下美麗

燃燒過 溫暖也珍貴

而苦戀 火化了關系

情已逝 埋在我心底

……”

她靠在床頭望著窗外唱,他躺在她腿上笑瞇瞇看她,唱完了還是看,看好一會兒才鼓掌,“好!”臥室裏劈裏啪啦全是他的拍手聲,拍完手又在她胸前狠揉,疼得她直皺眉。

“下次不許唱這首。”他說完了起身去洗澡,淅淅瀝瀝的水聲要響好一會兒。

他陰晴不定,周月覺得有潔癖的人多少都有點兒怪吧,可再一想又覺得佩服,和她在沙河街的小出租屋住了那麽久,身上跟開花腸似的,忍著痛每天在骯臟的公共區域逗留,拖著步子慢慢挪,那麽熱的天,可想而知的煎熬和焦灼,但面兒上從來不顯,他真的是一個很厲害很堅強的人。

她欽佩他,感謝他,就候在門外拿著衣服等他出來,等久了就倚在門框上,被門裏流淌出的滾燙潮濕的水汽蒸得滿頭大汗,門一開她立馬就收起哈欠,站直了拿浴巾給他擦,伺候他穿衣服。

這段時間他就不說話,仰著下巴,擡起胳膊,由著她伺候,半幹的頭發潮濕而芬芳,穿戴完畢了低頭欣賞一番,自言自語一句“還是白色好看。”

“嗯,是。”

但他並非一直都是好心情,有時進了門燈也不開,就在沙發上,疼得她臉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折騰完了就走,也不洗澡,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心事重重,只在她就著窗外依稀的月色,跪坐在地上給他系皮帶的時候才好像突然發現還有她這麽個人,淡淡地笑一下,語氣溫柔得和之前的暴虐判若兩人,說:“不用這麽認真,這一身回去就扔了。”

她聽了還是低眉順眼地笑,把皮帶調整到他最適宜的位置,皮帶扣挪到最中間。

他就站著看,不輕不重拍拍她的臉,笑著罵一句“硬頸種(犟種)”,等她弄好了就頭也不回地轉身下樓。

可過一段時間再來的時候又喜眉笑眼了,送她好多東西,支著腦袋躺床上,看她在他手底下泛濫成災,笑話她粉色的皮膚“像小豬。”折騰得她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才進來。

這方面他就是暴虐,心情再好也如此,把她掰開了搗碎了躺在床上起不來,還要在浴室裏大呼小叫:“我好啦!”過一會兒再叫:“我好了哦!”

他叫她不會超過三次,過了三次會怎麽樣她也不知道,就是某一天晚上在藍海,她沒歌兒唱了,客人又在等,她就又唱了一遍《焚情》,過了一個多禮拜他再來,纏綿細語時撫著她臉說:

“話無話唔可以唱呢首歌?唔好畀我話第三次。

(說沒說過不可以唱那首歌?別讓我說第三次。)”

那之後她就仔細記著了。

她掙紮著起來,在他第三次叫她之前拿著浴巾去伺候他出浴,穿衣服。

他笑著來,笑著走,周月不知道他開不開心,應該還是開心的吧,她伺候得盡心盡力了,對得起那許多個零。

就這樣反覆無常,周月覺得他是一個刁鉆古怪的人,有時候背對她冒兩句方言,她聽不懂,他半天等不到回音就轉過頭看她,眼裏冷冰冰的,可看見她呆楞的臉時又笑了,談不上生氣,促狹更貼切。

她是北方人,聽不懂江浙那邊的話很正常,但她還是盡力學了,好在記性夠好,後來大部分可以聽懂。

一來二去她也摸透了,跟他在一塊兒最緊要的就是“句句有回音”,完了就是要聽話,再當著他的面兒把藥吃了,他就很寬容,寬容就夠了。

每次送走他,她就松一口氣,可算算賬,還是他給她的更多,於是虧欠和感激摻雜,還有點別的,怕?還是厭惡?她也砸麽不出來。

總而言之就像一碗水端斜了,怎麽都不平靜。

他之前說的不會經常來打擾,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不經常漸漸變成了經常,她沒有問他為什麽,也沒有覺得他錯,她就是再沒平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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