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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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那天從醫院出來,周月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深圳好大,綠樹成蔭,幹凈得一塵不染,還有比廣州更多的高樓大廈,以及夜店酒吧。

她老家的商K叫金錢豹,很土,很小,但大家都能去玩兒,去玩的人也大多數彼此認識,其實就是改良版的迪斯科舞廳。

而這兒的銷金窟大多叫凱瑞,金尊,盛世豪庭之類一聽就令人望而卻步的名字,門口喝得爛醉如泥的老板們由瓊花玉貌的大美女攙扶,往某一輛奔馳或寶馬的方向走,一邊走還一邊在美女腰上、腿上又揉又捏。

有個像沙皮狗一樣的老禿頭一轉頭看見周月,血紅的凸眼珠子都直了,一把甩開身邊人,口齒不清跌跌撞撞地就往她這兒撲 ,嚇得周月一溜煙跑出去老遠,躲在大排檔門口的樹底下大口大口喘氣,被人叫一聲“靚女”又嚇得一激靈,回頭看,原來是大排檔老板操著一口笨拙的普通話問她:“靚女!要吃什麽?”

2009年,周月十九歲,康星星二十歲。

那天康星星來了,在學校對面的馬路上笑著看她,柏油被曬得發軟,午後陽光曬得人昏昏欲睡,他們就這麽隔著一條馬路相視而笑。

從醫院出來第二天她就給他打了電話:“哥,你能來一趟學校嗎?我有話跟你說。”

她還是帶他去了他們經常住的那家廉價旅館,坐在床上,他還是帶了大包小包的東西,蹲在地上一個個往外拿,如數家珍:

“菊花泡茶喝,廣州火旺,要多喝水,你愛吃的粘豆包,要盡快吃,但每次也不能吃太多,你腸胃不好,不消化……”

他穿了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褲也洗得發白,周月低頭看他頭頂,他二十歲,已經有了白頭發。

旅館樓下年輕的有情人們歡聲笑語,說不盡的愛意,窗外廣州的霓虹比那座無人問津的北方小城璀璨百倍,亮如白晝。

床頭太小,放不下他帶來的東西,只能堆在地上,一天一夜的火車,他就抱著這些東西坐在擠得根本分不清誰的座位是誰的座位的綠皮車廂裏,熬過每一分每一秒,他那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麽。

“廣州真大,”她笑著率先開口,“真漂亮,我才第一次吃過麥當勞,咱那兒只有肯德基。”

“嗯。”他低頭,揉搓著早就看不清字跡的車票。

“我還去了深圳,比廣州還漂亮,原來這世上漂亮的地方這麽多,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商場裏那些鉆石珠寶晃得我眼花,還有她們穿的衣服和背的包,都好漂亮,漂亮得我都沒見過。”

她笑著搖搖頭,一圈圈地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氧化了還沾了血,星星點點的布滿黑斑,

“不像這戒指,都黑了。”

她終於擡頭看他,他的臉木木的,沒有表情,把被汗浸透了的車票揉成團又展開,上頭的字兒徹底磨沒了,不知道他在看什麽。

“可廣州城,誰都沒有我漂亮。”

這一下他也笑了,“對,誰都沒有月月漂亮。”

“我覺得我比她們更配得上這些東西。”

“你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那一天晚上周月只字未提母親的事,獨自一人回了學校,那些東西一樣都沒拿,走的時候回頭看,他還坐在床頭,在黃油油的燈下看著一個字兒都沒有的火車票,抱著從礦上背回來的包,那包他從礦上背到林鵬家的燒烤攤,再從燒烤攤背到工地上,早就千瘡百孔,洗都洗不幹凈,和他圓圓的指甲縫裏的汙垢一樣。

第二天周月再去看他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被子疊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塊,桌上放著熱好的粘豆包,還有一杯泡好的菊花茶。

再次接到康星星的電話是一個禮拜後,但打電話的人不是他,是林鵬,在電話那頭殺豬似的嚎:“月月你回來看看你哥吧!不知道咋回事兒,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大白天的咋回事兒呢你說!我們正給他籌錢呢!他媽的王八蛋醫院,操!沒錢就……”

後面的話周月一個字都沒聽見,她什麽都沒有想,又去了金尊。

發生了什麽她記不太清了,就記得她好像到了一個富麗堂皇的房間,床頭上方有華麗的百鳥朝鳳圖,她一只只數那些藍色羽毛的小鳥,真漂亮,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好像隨時隨地會展翅飛翔,可就那麽幾只鳥她都數不清楚,晃得太厲害了,晃得她想吐,她手一直墊在枕頭底下,狠狠握住那把刀的刀尖,可她竟然一點兒都沒覺得疼,就覺得手上黏糊糊的,肩膀底下也黏糊糊的,沒一會兒就聽見一個男人淒厲的嚎叫,“我丟你老母啊癲婆!”



她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能理解那些為了錢心安理得做這些的女人,她死死抱著那些錢,都沒數過多少,只記得每一張錢都化作一只毒蛇在咬她胸口,咬得她一身潰爛,從裏到外都爛透了……

“你沒事吧小姐?要不要幫你報警啊?我們幫你包紮一下吧?”

她還記得好幾個穿西裝的男男女女圍著她,圍了一圈兒,還有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她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銀行,那些錢沾著血汙,亂七八糟地堆在大理石櫃臺上,把人家白白的櫃臺都弄臟了,防彈玻璃裏的女人驚恐萬狀地看著她,即便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都離她遠遠的。

她突然想象起有關這個陌生的姐姐的一切,想象她每天拎著保溫飯盒上班,中午吃飯時和同事有說有笑,商量著附近又開了什麽新的館子,周末去嘗嘗,下班了乘地鐵回到家,換上睡衣,洗澡敷面膜,和丈夫坐在一起看電視,笑得面膜都要掉下來,想著想著那個姐姐變成了她自己,沙發上的丈夫變成了康星星……

她賣了自己的那一晚賺了多少錢,她到最後都不知道,那筆錢存進銀行卡的幾乎瞬間就被劃走了。

關於這件事她很感激林鵬,要是當晚他拿了那筆錢卻沒有救康星星的命,她是一點回天之力都沒有的。

她站在珠江邊上,每隔半小時打一次電話給林鵬 ,每隔半小時決定一次要不要跳下去。

那天晚上她終於看見深圳了,夜晚的深圳燈火輝煌。

到第二天上午,林鵬說康星星救回來了。

她回了老家,那也是她第一次乘坐飛機,她吐了一路,百鳥朝鳳圖隨著氣流的顛簸在她眼前晃得一次比一次劇烈,嘔吐袋換了一個又一個,身邊西裝革履的男士唉聲嘆氣,眉頭緊鎖著低喃了一句“有沒有搞錯啊……”就招手跟空姐申請調換了座位。

當天傍晚她就坐在了病床邊,原來有了錢,從天南到海北真的只是一擡腿的距離,她和康星星在綠皮火車上,頭挨著頭擠在人屁股底下,被擠來擠去當人肉凳子坐的那些日日夜夜,她一想到就悲傷得難以自已。

康星星渾身被包得像個木乃伊,就露出來眼睛,鼻子和嘴,還有幾根手指,兩條腿都吊在半空中,血滲透紗布。

他察覺到她來了,睜開眼,看著她,擰著頭往她這兒蹭,指腹摩挲她無名指,和無名指上的戒指。

“等我好了,”他說話沒有聲音,“我也學爸去做生意,廣州,深圳,我會賺好多好多錢的。”

他咽一口唾沫,艱難得像在吞針,“你別不要我。”

周月突然理解了為什麽人家說被熊活活吃掉的人到最後是不疼的,她現在就一點都不疼了,心裏空空的,像沒有這個器官一樣。

她輕撫他裹著繃帶的手,說:“可我想活得輕松一點,現在,此時此刻就輕松,人生短短幾十年,我不想等了。”

她笑了,撫摸他狹長的眼睛、毛茸茸的睫毛,還沒有意識到那是最後一次,她以為她還有機會,等母親死了,或醒了,那個時候他要是還沒有結婚生子,她就還可以抱著他跟他撒嬌,給他道歉,就像小時候她每回欺負完他了還理直氣壯地吼:“行了行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他不會生氣太久的,他一次都沒有怪過她。

“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不會輕松的,我要你活著,你就當是為了我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說完她摘下戒指放在他手心,起身走出病房。

她回了深圳,而非廣州,休學手續辦得很困難,輔導員找了她三回,三顧茅廬也不過如此,萍水相逢的人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她感激不盡。

後來她跟了江淮,再回去看輔導員的時候,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站起來把她推了出去,重重摔上辦公室的門,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不過這都是後話,那一年十九歲的周月幾乎身無分文,那會兒也沒有鏈家和我愛我家,就她一個人頂著日頭在深圳悶熱得令人窒息的街頭奔波,南方的熱最折磨人的地方是你感覺汗發不出來,毛孔像被黏膩的濕氣堵住了,可一低頭,身上早就被汗濕了個透。

最後她住在了沙河街,一個筒子樓裏,但深圳的筒子樓和老家三四層的筒子樓是兩碼事,沙河街的那棟筒子樓高聳入雲,四面都是樓體,當中一方天井,站在樓下往上看,就像井底之蛙。

每一層樓有十幾戶人家,還沒有獨立衛浴,但她很喜歡這兒,熱鬧,有煙火氣,可有時候人多了也不好,嘴雜,還有“鹹豬手”,而且這鹹豬手你都不知道是誰的手。

有一回周月圖方便,在公共盥洗池洗頭,想著她頭發短,就揉幾把的事兒,可正躬著腰洗頭上的泡沫的時候就被人從身後狠狠摸了一把,她尖叫著回頭,一個人都沒有。

筒子樓裏有好多小孩兒,幾歲的都有,都在一塊兒玩,樓上樓下到處竄,她買了鹽水棒冰回來,那些孩子從她身旁跑過,她笑著看,原來康星星小時候長得真的很有兩廣特色,黑黑的,嘴唇厚,小腦殼兒溜圓,有一個孩子特別像,也五六歲的樣子,她聽孩子們叫他小銅豆,就也叫他小銅豆,小銅豆聽她叫自己,就停下了,站在太陽底下看她,沒表情的樣子也像,她從塑料袋裏拿出來一根棒冰,撕開,遞到他面前,“食雪條。”他沒反應,她想或許是她粵語太蹩腳,笑了一下,說:“吃冰。”小銅豆聽懂了,一巴掌把她手裏的棒冰拍到地上,大叫:“寶器!周寶器!”

小銅豆跑遠了,周月看著地上的棒冰一點點化成水,想深圳這麽大,也這麽小,那個百鳥朝鳳圖老板逢人就說:“那個大陸貨,哇……寶器來的!”

這話是怎麽傳到沙河街,傳到一個六歲孩子耳朵裏的,周月仰頭望著四面密密麻麻的窗門,不得而知。

小孩子童言無忌,但大人面兒上還都過得去,房東叫樓姨,真名不知道,但畢生的夢想就是買下這棟樓。

她還酷愛兩樣東西,一個是真絲披肩,每回周月見她,她肩膀上的披肩都不重樣,花紋繁覆精美,以波西米亞風和南美風為主,偶爾會有民族風出現。

另一個就是粵劇,據說她年輕時是有名的粵劇表演藝術家,現在老了,但每天早上還是會站在筒子樓的公共走廊上吊嗓子,敞著的門裏一臺呲呲呲的老式收音機播放著經典粵劇《紫釵記》,《六月雪》。

白天周月不上班的時候會和她聊兩句,她說她沒孩子,也沒結婚,說她1996年在香港見過一次黎明,從此一見黎明誤終身,什麽男人都看不上了。

但除了樓姨這樣有氣質有修養的體面人在這裏是少數,其中有一個很討厭的鄰居,是一個老頭,叫什麽不知道,也不跟人打招呼,臉長得像一只公山羊,估計是有慢性咽炎吧,每天早上刷牙都要扯著嗓子嘔,動靜大得像地震,聽得周月都有點兒想嘔。

再有就是樓上的媚姨,光明正大做那方面生意的,潑辣,經常為了買春費和客人大打出手,至今未嘗敗績。

周月的工作,說來也湊巧,她從老家回來的那天晚上,又漫無目的地在深圳走啊走,走啊走,她就是從那個時候有這個毛病的,感覺就是半夢游的那種狀態,走到哪兒了不知道,要往哪兒走也不知道,就是拼了命走,像要甩掉什麽東西,可總也甩不掉,怎麽走都甩不掉。

“哇靚女,你鞋爛掉了喔!”她聽見聲音了低下頭,鞋真的爛掉了,鞋帶踩成流蘇,腳趾頭露在外頭,指甲蓋縫隙裏有血。

再擡頭,看見塑料桌子旁邊坐了一個女人,在抽煙,很年輕,二十五六歲吧,頭發高高地盤起來,穿一件藍色絲綢旗袍,眼影也是藍色的,給人感覺像蛇,身後的巨大燈牌也是藍色的,黑夜裏泛著幽幽的光:藍海。

後來她知道她叫柳姨,來了深圳叫了好多姨,就柳姨叫得最不順口,這麽年輕,怎麽叫姨呢?叫姐還差不多。

“老妖婆啦!你看她耳朵,都拉成豬八戒啦!”

唱歌的老黑後來經常給周月伴奏,他很有才華,會很多種樂器,最精通薩克斯,薩克斯一響,就讓周月想到黃昏,日落,和嘆息橋。

周月登臺的第一首歌就是游鴻明的《嘆息橋》,可惜反響一般,唱完了一個掌聲都沒有,就一個男的喝得醉醺醺地站起來笑:“靚女!出不出臺啊?”

“唱粵語歌啦!”柳姨如是說,叼著煙瞇著眼,十分的恨鐵不成鋼,“來我們這裏的呢,香港大佬居多,聽不懂普通話的!你要唱國語歌呢也行,唱唱鄧麗君嘍!”

“再說了……”她埃及蛇一樣魅惑又毒辣的眼睛在周月臉上身上掃一遍,莫可言說地笑道:“咁靚,賣點好賣嘅嘢吖嘛!(這麽靚,賣點好賣的東西嘛!)”

但關於這方面,藍海也有規矩,條線分明,分工明確,臺上的就是臺上的,出下的就是出臺下的,臺上的自然是沒臺下的賺得多,但要是有客人對臺上的人動手動腳,是一定會被請出去的。

用柳姨的話來說,女人這方面要自己想開,想得開呢是劉嘉玲,想不開是藍潔瑛,靚絕五臺山又如何?賺不了錢,還倒了客人的胃口,不值當。

“大陸的範冰冰夠靚吧?不也有的是大佬不鐘意這一款?女人靚,不值錢的……”她豪邁一揮手,金鐲子叮當響,“我藍海只有更靚,沒得最靚!”

但周月的作息,她感覺和臺下的姐妹們差不多,從八九點開始,一唱就是一晚,天亮才散得了場。

那一天是九點多散的場,因為沒客人,從她來藍海這是第一次,唱到一半柳姨就進來拍拍手,說別唱了,散了,面色如常,似乎見慣了這樣的場面。

“怎麽了?”周月悄悄問老黑,他正把薩克斯放進背包,聞聲搖搖頭,“月月,返家啦,要變天了!”

真的變天了,周月還沒到家就下雨了,深圳的雨和北方的雨不一樣,北方一場雨一場涼,深圳的雨像水燒開了還沒放涼就往你身上澆,燙也不燙,就是悶,熱。

路上特別特別堵,汽車刺耳的鳴笛聲和引擎的呼嘯此起彼伏,可哪兒也沒看見有車禍。

她撐著油紙傘往家走,拐過一個彎,再一個彎,拐進小巷,路過垃圾堆的時候總覺得今天的垃圾比往常多,就多瞟了一眼,看見黑色垃圾桶後面那一只手的時候切實感受到靈魂從天靈蓋兒飛出去了那麽一下下。

該說不說她膽子也是大,一邊想著電視上看過的碎屍案一邊往過走,還繞到垃圾桶後頭去看。

她撐著傘,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了。

走了很遠,她聽見樓上的響動,看見三樓的公共走廊裏媚姨又在和客人廝打,頭發叫人繞了好幾圈攥在手裏,當成提手往墻上砸,“說好350,這會兒跟老子要400?”但她並沒有認輸,高跟鞋一下一下往那人襠上踹。

周月仰著頭看,雨越下越大,她轉身折返回去,把垃圾桶後頭的人拖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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