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關燈
第二十三章

周月十八歲生日那天,康星星給她買了蛋糕,還插了八根蠟燭,關了燈,搖曳的火光照亮她的臉,她太漂亮了,按理說瓜子臉狐貍眼的姑娘都是妖嬈的,是柔若無骨的嫵媚,但她不一樣,她五官大部分還是像戴燕,但某些說不好的地方像周天成,不說話的時候冰冷冷的,有股子傲勁兒,眉眼的英氣隨著年齡增長愈發明顯,這種感覺就是你看見她,永遠不會想象她端著酒杯坐在男人腿上討好地笑著叫“某某總~”的畫面。

她此刻就是這樣冷著臉,和康星星兩個人坐在茶幾邊,康星星低著頭看自己的手,看了老半天,說:“月月,我知道你不樂意,但十八歲,要慶祝的,不吃沒事兒,把蠟燭吹了吧。”

“多少錢?”她冷不丁問,康星星楞了一瞬,看看她,又低頭笑,“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

“兩百多。”

“兩百多少?”

“……兩百九十八。”

又是一陣沈默,周月看著那個純白色的奶油蛋糕,包裝盒還放在一旁,好利來三個字在燭光裏搖曳,鮮艷欲滴,她俯身吹滅蠟燭,客廳裏一片漆黑。

”好了。”她說。

“嗯。”

他悶悶地嗯一聲,不說話,不切蛋糕,也不走,過一會兒她嘴角貼了一片溫熱的葉子,停一會兒,臉猛地被他捧住,溫熱的葉子成了一陣瘋狂滾燙的吻,他們太久沒在一起,這個吻陌生得她害怕,兩手下意識推著他硬得像銅墻鐵壁一樣的胸膛,“猩猩?”

“不是要給我?後悔了?”黑暗中他貪婪吸裹她唇舌,咬得她嘴唇發腫,一嘴的血腥味才停下,氣喘籲籲問她,聲音低沈,不等她回答就把她打橫抱起來,踹開棋牌室的門就把她扔到鋼絲床上,窗外大雨傾盆,黑得什麽都看不見,只聽得見他粗重的喘息,她自己的心跳,摟著他的脖子,感受他泰山壓頂一般覆在她身上,想起他那根醜陋的大尾巴,她緊張得一身汗,“猩猩我害……啊!”撕裂的疼痛驟然來臨的時候她尖叫出聲,他埋在她頸窩咬著牙低吼出聲,兩人都像是痛苦極了,他又不疼!周月越想越氣,在他肩膀上撕咬好幾口,哭喊:“好疼啊!”他渾身肌肉繃得像石頭塊,牙齒都打顫,覆在她耳邊又舔又親地哄:“月月忍一忍。”說完了就疾風驟雨地馳騁起來,鋼絲床吱呀吱呀的聲音急促如雨點。

“你都不心疼我!”她尖叫著又踢又打,可也不過是以卵擊石,電閃雷鳴間他舔著她鬢角的汗水顫著聲音悶哼:“月月,我在心疼你。”親著她說了一遍又一遍心疼,直到咬著牙的尖叫一聲比一聲軟,一聲比一聲媚,一道閃電劃過,這貓叫一樣勾人的嬌吟陡然高亢,雨花紛揚,窗內床頭一下下撞擊在墻上,比窗外轟轟的雷聲還要響,還要烈……

天亮時狂風暴雨才減緩,天空一片灰,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房間裏衣褲散落一地,水藍色的裙子還掛在鋼絲床頭搖晃。

“你好了沒啊……”周月腳跟跺康星星的背,可軟綿綿的沒力氣,聲音也軟綿綿的沒力氣,灰色的暗淡的光灑在她腿上,一排排圓形的牙印頗為觸目驚心,叫他抗在肩上,像搭了條白軟的毛巾,襯得他埋頭苦幹的臉更黑,汗水淋漓。

“瞅你那點出息。”她陷在枕頭裏仰著臉咯咯咯笑罵,他被她笑了,抹一把汗,像個饞肉饞得流口水的毛頭小子開了葷,貪婪地看她雪白的胴體,直勾勾盯著她臉,傻笑得像被妖精勾了魂,再不管那麽多,接著辛勤耕作。

一晚上的雲雨她也學會了勾人的本事,壞笑著用指甲尖兒拂過他汗濕的臉,喉結,胸膛,大眼睛水蒙蒙的,洇開了一片嬌媚的紅色,紅到臉頰,“哥。”

這一叫,叫得他一楞,木木的跟個傻子似的看她,“什麽?”

“哥呀,”她兩手枕在頭下,“我叫你,哥。”他反應過來了,揚手就給她大腿上一巴掌,打得她火辣辣的,氣喘如牛:“這麽多年不叫,這會兒想起來叫哥了?”她咯咯咯笑,可沒笑多久又叫他折騰得嬌聲嬌氣淚眼朦朧地求饒……

周家這對假兄妹成了真夫妻,窗外的雨徹底停了,她背對他,叫他摟在懷裏,他還意猶未盡地含吮她耳尖,親吻她耳背,她看著地上裝滿的垃圾桶,反手揉進他發根,輕聲說:“天天呢?也叫你賣了?”

“怎麽會,”他聲音嘶啞,“就在我床底下的箱子裏,還有咱們小時候的玩具。”

“黑貓警長也在?”

“嗯。”

“你咋那麽喜歡黑貓警長,警帽都叫你給磨掉漆了。”

“嗯。”

周月一下一下揉他的頭發,“要是沒有我,你最想幹啥?”

“沒有,沒別的想幹的。”他憋著笑,她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啪的給他背上一巴掌,“好好說!”

“沒有,”他把臉埋在她發間,“真的沒有,我只想照顧好你,跟你在一塊兒,就夠了。”

“你把我送那麽遠,怎麽在一塊兒。”她望著灰白的墻。

“我要讓你看過更大的世界,再選擇回來我身邊,而不是把咱們在一起的這麽多年當繩子,把你捆在我身邊。”他說,粗礪的掌心覆上她的眼睛,“我就在這兒等你。”

“你跟我一起去廣州不就好了?”她急切地轉過身,撫摸他長長的眼睛,“你本來就是那兒的人。”

“可是我更眷戀這兒。”他笑,親吻她的嘴唇,“我送你去廣州,讓你看看周叔……爸爸之前一直跑的地方,還有我家。”

可是等他們到廣州的時候,康星星的家早就沒了,小筒子樓拆了,平地而起一座大廈,變成了廣州鋼鐵叢林中一棵平平無奇的鐵樹。

廣州真是熱啊,康星星穿了白襯衣和西褲,下了火車拎著大包小包去送周月,她要幫忙拎東西,他只堅定地搖搖頭,兩條健壯的胳膊舉得高高的,襯衣袖管也擼得高高的,露出黑色的傷痕累累的皮膚,不給她任何可乘之機,只給她一個小書包。

到了學校,兩個人站在校門口仰望莊嚴肅穆的牌坊,“這就是大學啊……”周月拉著他的手,讚嘆不已,再看他,仰著頭像信徒在瞻仰聖地,金色的陽光灑在他風吹日曬的粗糙的臉上、白襯衣上,像一尊銅像。

那一刻他眼裏的向往和落寞都定格在她眼前,刻在她腦子裏,一生一世揮之不去。

他們一起看了廟宇一般古樸的紅磚建築,在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下散步,斑駁的光影灑在綠毯子一樣的草地上,她終於可以在青天白日下親吻他的嘴唇,臉頰,擁抱他。

傍晚日落時分,古樹,建築,草坪……都是金燦燦的,他去宿舍裏給她鋪好床,掛好床簾和蚊帳,又趁著夜色降臨,稍微涼快點兒的時候去學校的小超市買了保溫壺,拖鞋,洗頭膏沐浴露,牙膏牙刷……像要把人家超市搬空一樣往她宿舍搬東西。

站在宿舍樓下,來來往往的女生總要回頭看幾眼這一對靚麗的璧人,眼睛總在康星星臉上和高大的身軀徘徊流連,捂著嘴湊在一起笑:“盲毛,著咁厚做咩呀!(傻子,穿這麽厚!)”

他們第二天去一家銀行給周月辦了卡,是那種一張卡配一本存折的卡,卡在周月這兒,存折在康星星那兒,他煞有介事地揮一揮手裏的紅色本子,壞笑,“我要隨時隨地去打印存折,看月月有沒有亂花錢!”

康星星在學校附近的小賓館住了幾天,一直到她開學才走,夜裏兩個人抱在一起顛鸞倒鳳揮汗如雨,恨不得把這輩子的恩愛耗盡,把對方融進骨血……她穿著他的白色襯衣,撐著他的起伏的胸膛,看墻上激烈晃動的身影,聲音被撞得破碎,牙關打顫,像是咬牙切齒一般地說:“這衣服褲子我要了,你自己穿背心褲衩回去吧!”

房間布滿黴斑的地毯上扔了一地撕了口的塑料包裝,最後一次她得了失心瘋一樣扣著他手腕按進枕頭裏,不讓他戴,滾燙的熱淚落在他臉上,胸口上,“哥你給我吧,我給你生個寶寶,就叫天天。”

……

送走了康星星,周月恍惚了很久,滿眼都是他離去的背影,一步三回頭,跟她揮手,來時大包小包,離去時兩手空空。

所以後來的後來,與其說她不能原諒江淮,倒不如說她更不能原諒自己。

但人之所以會犯錯,是因為她做的選擇在那一刻並不像是錯,甚至很對,很有道理,我們將這稱之為苦衷,或者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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