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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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那幾年戴燕短暫地回歸了家庭,上下班,買菜燒飯,也沒再領人回家打麻將,和她在一起打牌那幾個人,男男女女都是老煙槍,來個幾趟,家裏的墻都熏出了一片焦黃。



所以後來她又回了老牌友們常去的那家棋牌室,就在巷子口,寒暑假周月和康星星還常去給她送午飯,送好了出來,倆孩子也不急著回家,一塊兒游游蕩蕩的,在棋牌室旁邊的小面館吃面,兩碗面換著吃,你吃一口我的,我吃一口你的,吃好了出來,陽光正好,曬得巷子裏崎嶇的土地都暖洋洋的,老頭子支著一把躺椅在電線桿子底下曬太陽,老黃狗就趴在他腳邊,幾個老太太搬著小馬紮在陰涼點兒的地方拉是非扯家常,看著從面前經過的倆孩子,男孩兒黑,也帥,高高大大的,女孩兒更是別提多漂亮了,烏發雪膚,眼睛和電視裏頭的蘇妲己一樣。

“小丫頭幾歲了?”老太婆搖著蒲扇,等人從跟前走過去了才用扇子捂著嘴說:“看那眉眼,一股子媚態,誰家黃花閨女這德行?”

“黃花閨女才怪!就是個狐媚子,瞧把那小子勾的,眼睛都直了!”

他們說得小聲,倆孩子早走遠了,女孩兒在又高又窄的土坡上走,兩臂伸展保持平衡,男孩兒就在底下伸著手接著,被太陽曬得瞇起眼,黑黢黢的臉上緊張得沁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寧願就這麽一路舉著手,大氣兒不敢喘也要慣著她,傻呵呵地笑得像個小奴才,兩個人一路穿過巷子,往街對面的新華書店去了。

“哎呀……胡說八道啥呀?人家是兄妹!”躺椅上的老爺子戴著墨鏡都難掩不屑,手裏的核桃盤得哢啦哢啦響,“就那誰,周毅他兒子叫啥來著?哦對!周天成!周天成的兒子閨女麽,還有他老婆……喏!”

他被煙草熏得焦黑的手往巷子口一指,“那小娘們兒現在還天天擱那兒搓麻將呢!哎呀……一肚子壞水哦……”他頭搖得像吃了很苦的中藥,“這倆孩子以後有的苦吶!”

“哦兄妹啊,不像嘛!”

“是啊,不像。”

眾人一聽是兄妹也不再說什麽,可狐疑的眼睛一直追隨著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消失。

進了書店的周月和康星星就像游進水裏的兩條小魚,康星星抿著厚嘴唇,人中一片全是汗,屏息凝神地站在“數學教輔”的牌子前。

他很少給自己買書,每回來都是給周月買,一本本看,一本本挑,戴燕給的零花錢不多,他和周月要盤算著花,他發誓以後一定要多賺錢,讓她不用每次坐在冰冷的花崗巖地板上看小說,只看不買,遇到意猶未盡的還得在書店管理人員鄙夷的目光下躲在角落裏再看一遍。

可按理說那書店裏的書就是給人看的,沒誰敢說不準人看,只是人呢,工作生活般般不如意,總得尋個發洩的地方,這種時候就喜歡撿軟柿子捏,倆畏畏縮縮的小孩兒就是軟柿子。

“世界名著也有簡版的啊,又沒幾個錢的嘍!”

“就是啊,一本兒書見素質,都給翻爛了也不買,這不純沒公德麽!”

兩個穿白襯衣的女人推著一輛手推車,車上的書堆成山,亂七八糟像沒人要的垃圾,可每一本都包著塑封,散發著嶄新的油墨味。

那是一層樓最角落的位置,燈都沒開,周月旁邊就是敞著門的書店倉庫,裏頭的書更是堆積如山,落了厚厚的灰,嗆鼻的塵埃在空氣裏飄。



周月已經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恨不得隱身,可那輛手推車還是從她腳上碾過去了。

“你們幹什麽呀?”周月正看得投入,突然吃了疼,也不幹了,跳起來就跟人理論,可她白看書心裏虛,一站起來又疼,下意識就去扶身後的書架,一扶又劈裏啪啦全是書落地的聲音,吵架吵的是氣勢,氣勢輸了,再有理也是白搭。

“什麽幹什麽?幹活呀!這兒是我們理貨的地方,是工作區域!你坐這兒幹嘛?沒眼色!”

“看看你把我們書弄的!”另一個女人急赤白臉地大呼小叫沖過去撿,邊撿邊罵:“這世道,書也不值錢了,叫人白看白摸的,都看爛了翻爛了也不知道出錢的,真不要臉!”

“你憑什麽說我不要臉?”這一下周月也急了,她在外頭脾氣好,膽子小,康星星有時候被她罵急了也委屈,說她就會跟他厲害,所以她就沒跟人紅過臉,更沒被人這麽直截了當地罵“不要臉”,一下子就哭了,嘴癟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喉嚨酸哽得一個字兒都說不出,說出來全是嗚咽的委屈。

康星星在一樓給周月挑書,隱隱約約聽著是她的聲音,撂下書就沖了上來,見著兩個白襯衣的中年婦女圍著她,女人嗓子尖,又吼又罵的格外刺耳,指頭都快戳周月鼻子上了,再看周月,一臉的眼淚,眼睛紅得像兔子,她那天穿了一條水藍色的連衣裙,荷葉領子都洇濕了一大片。

康星星當下就紅了眼,狂吼著沖上去一把推開兩個女人,兩個人是沒想到小丫頭還帶著個大小夥子,又黑又壯,還沒反應過來就像疊疊樂似的倒在地上一塊兒呲溜了老遠,四腳朝天地被書架給擋下了。

那是康星星第一次怒吼,吼得紅了眼,別說書店裏的人了,周月也嚇了一跳,哭都忘了。

其實她是不懂康星星的,即便是這麽親近,她也不能完全理解他的痛苦,有些委屈,她覺得受了就受了,她不能想象她的委屈在他那兒放大了多少倍。

他只是想保護她,她那麽善良,沒有傷害任何人,看見路邊的小狗,兩個人就笑著蹲在那兒給它餵水,給它買肉腸,摸摸它的小鼻子,他們有母親,可還是和流浪狗一樣,把自己像壓縮餅幹一樣縮到最小,生怕麻煩別人,生怕多占這世上一寸地方,只在沒人的地方親吻相擁,可就這樣都不行,她還是要挨欺負,被人指著鼻子用汙言穢語罵,就因為她想攢錢,也想看書,躲在角落反覆翻閱一本本來就拆了塑封讓人看的樣品。

他從不為自己覺得委屈,他在大部分時候是麻木的,那種感覺鈍鈍的,疼也鈍鈍的,被周天成拖上火車的時候他連眼珠子都澀澀的動不了,趴在車窗上看廣州茂密的綠樹變成北方冷峻的黑山,活著也行,周天成把他踹下去他也不會掙紮的。

可是他一進門,看見穿公主裙的小粉團子的那一刻,他想活著。

她粗魯地給他洗澡,打他,他抱著膝蓋坐在水裏,在她轉過身罵罵咧咧給他擠沐浴露的時候偷偷看她,抿著嘴笑。

很多年了,他都不記得母親的懷抱,可是他永遠不會忘記抱住她柔軟的身體時的疼痛,她香甜的呼吸,軟軟的卷曲的頭發,在他懷裏撒嬌著叫他“猩猩”,那聲音在他胸腔震動……這些光是想起就疼痛,在血液裏流動,隨著呼吸痛徹心扉……

一看見她,不,一想起她,他就覺得疼。

他受不了她有一點委屈,她的苦難就是他的苦難,放大了成千上萬倍的苦難。



那一刻所有的不公,憤怒和酸楚都吼了出來,整個書店都回蕩著他的吼聲,窗戶框嗡嗡響。

書店所有人都堵在二樓的樓梯口,書店經理撥開人群上來,問清了緣由,看看周月,再看看康星星,主要是康星星,毛頭小子失控了,不知道會幹出什麽事兒來,他兩手叉腰,面色凝重得發黑,再看一眼角落裏兩個一臉冤屈的員工,嘆一口氣,勉強笑一下,跟周月說了聲“對不起啊姑娘。”

“我不要你的道歉,”康星星聲音在抖,身上也抖,拳頭攥得像石頭,把周月護在身後,“我要那兩個人給我妹妹道歉。”

“你們家長呢?”經理的臉一下子就沈下來,想搬出大人來,畢竟康星星動手在先。

“道歉。”康星星往前一步,他高出經理一個頭還多一點,白色短袖露出的胳膊肌肉遒勁,零幾年,打人雖說也犯法吧,但未成年人打人算什麽呢?經理心裏也沒譜,沒碰到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煩了,急了,再這麽搞下去生意也別做了,於是回頭朝角落裏兩個人大吼一聲:“過來!道歉!這麽大的人了欺負倆小孩兒!這是書店!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菜場!”

其實這事兒到這裏就算了了,兩個大人你看我我看你,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再不願意,想到要扣工資也就願意了。

可誰都不知道這兩個連憤怒到極點都只是想著讓人道歉的孩子背後還有一個人,說實話連他倆自己都忘了家裏的最強戰力,就聽著一樓比二樓還喧嘩。

“讓開!讓開!”堵在二樓的人這會兒都往一樓瞧了,就沒見過誰家女同志嗓門兒這麽大的,比那兩個女的加起來還要大,還要尖,穿透力還要強。

一會兒就看見人群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破開,一頭豹子沖出來,再定睛一看,不是豹子,是穿了豹紋裙的女人,小腿長,還蹬了一雙大紅色高跟鞋,幾個箭步就沖到你跟前了,這試問誰不怕?

要不說混的人就是混的人呢,不用聽那羅裏吧嗦的解釋就知道該揍誰,她沖到那兩個人跟前,定住,叼著煙,“就你倆?”也不知道是問就她們兩個參與戰鬥,還是就她倆是罪魁禍首。

那兩個人哪兒見過這陣仗,正琢磨著該怎麽回答呢就看見一道黑影,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被掄到墻角又彈回來了,那是一袋排骨,冰凍的,戴燕麻將散場了去了一趟菜場,買了菜和排骨,站在巷口的電線桿子底下邊抽煙邊等著康星星那免費勞動力給她拎包拎菜呢,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書店離她就一條巷子的距離,有好事的路過,平日裏見這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娘們兒那麽潑辣,不敢搭腔,這會兒逮著機會趕緊告狀,戴燕聽了也不急,就望著天空“嗯”了一聲,不搭理告狀的狗腿子,抽完一根扔地上用鞋尖碾滅,再叼一根,點上,這才趕往戰場。

“誒你怎麽打人呢?”被戴燕掄的人懵了,另外一個又怕又氣,這算怎麽回事兒啊,想想自己不也是為了書店麽?就推了戴燕一把,戴燕都不用看,回身憑感覺就給了她一巴掌,扇得她原地轉了好幾圈,找不著敵人在哪兒,剛站定又是一巴掌,兩面夾擊,這回是看清了,瓜子臉,一頭及腰大波浪,綠眼影大紅唇,一眼望去整張臉就一雙大眼睛,這會兒瞪得更大,別提多嚇人了,

“打人?看不起誰呢?打聽打聽老娘是誰!這也算打?”戴燕指甲戳她鼻子尖,“老娘好多年沒打女人了,別逼我破戒嗷!”罵完了叼著煙上下掃她一遍,嗤笑一聲,“再說了,我從來不打比我個兒矮的女人!”

其實也不用打聽,她沖出來那會兒就有人認出來了,人群裏窸窸窣窣那麽一傳,可不就是大哥的女人嗎?出了名的母老虎一只,打了小三打小四,打了小四打小五小六……

就是剛才沒人把她和那兩個孩子聯系到一起,誰想得到這三個人是一家人呢?有這戰力不早亮出來,還哭哭啼啼的讓人給道歉。

先禮後兵的人總讓人油然而生幾分敬意,再說了 ,看熱鬧的人總不嫌事大,七嘴八舌就說開了:“活該!服務態度那麽差,早就看這兒的人不順眼了!還欺負小孩兒,好了吧,人家家長真來了,一個屁都放不出來!”

周月和康星星比那兩個挨打的人還要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不該高興,或者說幸福?但想來還是茫然更多。

那天周月和康星星走在戴燕後頭,一聲不敢吭,康星星拎著她的包,還有早就化了的排骨,周月緊緊抱著媽媽給買的書,走在燦爛的黃昏下。

那書是她自己挑的,《呼嘯山莊》,她也犟,認死理兒,就要那本被她翻看了很多遍的樣品。

戴燕拿著皮夾子在收銀臺結賬,戳她腦門兒罵她犟種,經理在一邊兒站著,一身汗濕了又幹,受了一下午驚嚇,心臟都快停了,只想著把這一家子送走,就說不要錢了,就當給孩子賠個不是,又被戴燕指著鼻子一通好罵:“你看我像缺那倆破錢的窮鬼嗎?”

周月抱著書,被夕陽曬得瞇起眼,不自覺地嘴角上揚,不自覺地想蹦蹦跳跳,跟在媽媽後頭,一步一步想踩她影子,可剛踩住就又溜走了。

“猩猩,”她貼在康星星身邊,讓他把頭低下來,湊到他耳邊偷偷跟他說:“你來我家前,有一回,我在小房間,爸爸媽媽在客廳,我出去偷看他們的時候,看見爸爸把頭靠在媽媽肩膀上,抱著她跟她撒嬌。”

“啊?”康星星壓低嗓子驚嘆,“真的啊?”

這實在是太驚悚了,但周月癟著嘴,神秘兮兮地沖他重重點頭,意思這是真的。

“媽老大。”她低頭笑,接著踩媽媽的影子。

康星星心有餘悸地跟她說,可千萬別叫錯了,要是叫成“老大媽”,他倆可全都完了!

“不會的,”周月笑,笑出了小酒窩,把那本硬殼的《呼嘯山莊》抱得更緊,“媽老大,媽媽是老大。”

“嘖,你倆嘀咕啥呢?”

走在前頭的戴燕兩手空空一身輕松,邁著六親不認的外八步慢悠悠地走,一頭卷發打了一架也亂了,被風一吹,很有女俠客的瀟灑不羈,回頭,皮夾克搭在肩膀上,在烈烈西風中瞇著眼,咬著煙懶洋洋道:“走啊。”

說完了看倆小孩兒鬼頭鬼腦的樣子,從鼻子裏哼一聲,轉過身又走自己的去了。

很多年後周月想,要是人能徹底地愛一個人或者徹底地恨一個人該有多好,這樣她也能在母親成了植物人的時候狠得下心,沒有母親,就沒有江淮了。

可惜愛與恨總不能抵消,每當她想愛母親,就總會想起她對康星星,對父親,對她做的一切。

可當她決定恨母親,她想到的卻是這樣一個黃昏,她,康星星,和母親,走在北方涼爽的秋日傍晚,望著母親威武霸氣的背影,抱著母親給她買的書,康星星拎著的排骨化了,涼涼的水珠從塑料袋裏滴出來,滴在她腿上,沁人心脾。

家家戶戶都是炒菜的香味兒,一想起一會兒要吃媽媽做的紅燒排骨,勾得她饞蟲快從嘴裏爬出來,她的手一下下蹭過康星星黑黑的厚墩墩的手,溫暖而幹燥。

她擡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就在這金燦燦的夕陽下,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正低頭看路,被她握住的一瞬楞了楞,然後握得更緊,再然後與她十指相扣。

誰都無法想象就這一個握手,會在若幹年後成為他和她的墳墓,她該後悔,可她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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