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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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千禧年,舉國歡騰,那一年周月十歲,康星星十一歲。

那一年的除夕夜煙花撼天動地,老外還以為中國人在打仗,響徹雲霄的鞭炮聲和燃燒夜空的煙花短暫蓋住了周家延綿不絕的哀嚎。

那是周天成的哀嚎,肺癌的疼痛磨碎了他不可一世的傲骨,人活一口氣,那股子心氣兒沒了,人和牲口沒什麽區別,痛起來就嚎,和殺年豬一樣在床上打滾兒,戴燕用床單把他綁在床頭,他就罵,什麽難聽罵什麽,把人罵走,痛過了又哭 ,歪在床上用各種骯臟的稱呼叫戴燕,叫她進去。

戴燕一開始還進去看他,伺候他,可到後來,周月只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發呆,借著臥室依稀的燈光能看見她臉上凝固的淚痕,頭發亂蓬蓬的,露出發根一綹綹白色,而你能想到的所有不堪入耳的稱呼就從臥室裏飄出來,在空曠的墻壁間回蕩。

稍微長大一點兒的周月也產生過疑問,父親為什麽就是不肯去醫院呢?記憶裏除了康星星打飛飛的那一次,父親也確實從來不去醫院,但那時他還健康呀,至少看起來健康,煙抽進去都不帶吐出來的,後來見識得多了才知道他這是入了肺,抽的還是黑金剛,正兒八經把陽壽當紙撒的煙鬼才這麽個抽法。

但她竟然沒有機會問出這個最基本的問題,似乎母親永遠拎著保溫飯盒火急火燎地走在前面,她要伺候周天成,沒空做飯,只能去食堂打飯,高跟鞋噠噠噠,一頭披肩長發隨著她急行軍的步伐跳動,胳膊肘的肉發黑,松垮垮的,也跟著一塊兒跳,一次都沒有回頭看她和康星星一眼。

她的父母從未看懂過彼此,而她也從未看懂過父母。

她令人艷羨的富有的童年沒有顛沛流離,可除了康星星,沒人知道她其實一直無家可歸,她甚至沒能躺在母親懷裏,吹著夏日的晚風和母親聊聊天,聊關於父親,聊關於母親對父親的愛與恨。

2000年六月,周天成還是被送往醫院,在那裏度過了他最後的日子。

周天成這出了名的美男子如今就剩一副骨架子,一雙桃花醉眼像骷髏頭上安了兩個凸出來的眼珠,轉起來和沒上油的機器一樣遲滯枯澀,一天三趟叫冷著臉的護士小姐扒幹凈了翻來覆去地折騰。

周月和康星星放學了會去看望父親,一周三四趟,和戴燕一起乘公交車,穿行在北方小城灑滿陽光的街道,好久好久。

周月趴在車窗上望著外面溫暖的陽光和隨風拂動的柳樹,暗自希望這車永遠開不到,讓她永遠在去看望父親的路上,她想念父親,卻怕極了父親的病容。

他一看見他們來了,一雙凸出的灰蒙蒙的眼珠子就黏在戴燕臉上死死不放,走哪兒跟哪兒,哪怕只是她彎腰挽起耳邊碎發時頭部微小的晃動,也像一根隱形的絲線牽扯他的眼睛。

小周月同樣懼怕的還有一進醫院大門就充斥鼻腔的消毒水和酒精,和護士阿姨的眼睛一樣冰冷。

但說到底周天成住的是寬敞的單人病房,她那時還沒有見過真正的疾苦,只第一次感到人的脆弱和命運的多變,那樣參天大樹般挺拔的男人,幾個月的時間就縮成枯樹枝,想喚她也喚不出聲,雞爪一樣的枯手支在半空中,招呼她過去,指尖點一點床頭的報紙,沖她笑,意思是讓她給她念報紙。

周月的語文好得離譜,她自己把這歸結於記憶力驚人,別人家孩子背課文前背後忘,她看幾遍就爛熟於心,又酷愛閱讀,古今中外什麽都看,識的字兒也比同年齡的孩子多,讀報自然不在話下。

她怯生生地走近父親,可走到床頭櫃旁邊就再不敢向前,記憶裏的父親身上只有苦澀的煙味,有段時間他抽慣了雪茄,就有一股雪松的清香。

可他現在臭得令人恐懼,那是腐爛的味道。

周天成察言觀色跟什麽似的,哪兒能看不懂孩子的臉色,但他只笑,隔著床頭櫃把報紙推到女兒面前,指墻角的椅子,意思讓她坐那兒去讀。

可真給他讀了吧,他又像沒在聽,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像給了他一絲生命力,從枕頭上支起脖子往病房門口張望。

周月讀報的間隙瞥他一眼,再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才看見病房正對的走廊窗外有一條迂回曲折的紫藤花長廊,一堆病患家屬坐在裏頭吃盒飯,有的邊哭邊吃,有的神情麻木,戴燕屬於後者,捧著塑料飯盒往嘴裏掃飯,她胖了,亂糟糟的頭發遮住大半張臉,穿一件寶藍色短袖,一條灰不拉幾的九分褲,擠在一堆灰頭土臉的人裏,再沒什麽看頭。

等她吃好了進來,周天成又望著窗外了,她搬把椅子坐在他床邊,沈默地削蘋果,這時候倆孩子就去病房的小隔間裏看書做作業,只偶爾聽見戴燕小聲說話:“吃吧,來,就著熱水往下咽。”沒動靜,過一會兒還是她的聲音:“得吃啊,蘋果好,通便的,聽話。”

但周月在這兒是看不進去書的,連康星星都有些心不在焉,兩個小家夥看一會兒就溜到門口,拉開門悄悄往外看。

一般情況下周天成都是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婆娑的樹影在他臉上搖晃,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像蒙了灰的玻璃珠,那蘋果就放在桌上一點點氧化發黃,戴燕也再沒力氣指著他鼻子罵,只靠在椅背上和他一塊兒看著窗外,從周月他們的角度能看見她長發下露出的鼻尖。

他們就這麽一直坐著,坐到太陽落山,夕陽像血一樣染紅他們的臉。

可有一天周天成突然說話了,聲音很小,飄忽忽的,“我剛才做了個夢。”

“什麽夢。”

“夢見我二十歲生日那天,那一年真邪乎,十月底了還熱得人發慌,太陽也這麽血呼刺啦的,”他笑,咽一口唾沫,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我和磊子他們抄近道去電影院,磊子那色坯,非說前頭走的是一美女,跟在人屁股後頭吹口哨,叫人家,我上去就給他兩腳,那丫頭才幾歲啊,頂破天十四五,別到時候進了局子叫人打成殘廢,這輩子都碰不了女人。”

“呵,呵呵。”周天成笑,一笑又是一陣猛咳,戴燕不說話,像在夢游。

“狗東西那天也不知道著了什麽道兒,發春了似的往人家身上貼,沒承想那小丫頭也不好惹,急眼了回頭就是一耳光,哈哈哈,把磊子那王八蛋給扇成陀螺了都,扇完了也不跑,還虎了吧唧站那兒,把我們幾個一個個看過來,看見我了,指著我鼻子就罵我臭流氓。”

“你說我冤不冤吶,”周天成笑得眼睛都睜不開,“我幹什麽了我,就叫人罵臭流氓。”

“可後來想想也不冤,”他轉過頭來沖她笑,幹涸的眼眶泛起點點水光,回轉一絲生機,“看見她第一眼我就想,為了這妞兒,讓我進局子叫人打成殘廢也成。”

他艱難地擡手,可她只望著窗外出神,不曾低頭,他的手碰到她的下巴尖就沒了力氣,落下時拂過她的發梢,一絲風都沒有。

“在想什麽?”他問。

“我在想啊……”戴燕好一會兒才開口,像在喃喃自語:“想我那天在藥鋪子門口晃了大半個上午,一身汗,又是熱汗又是冷汗,的確良襯衣又不透氣,全黏在身上,好不容易才敢進去,梁姨問我買啥藥,臉咋那麽白,是不是中暑了,她是那天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我當時就哭了,跟她說我好長時間沒倒黴(來例假),八成是有了。”

“呵,”她低下頭看自己胖得滾圓的手,人胖了就容易黑,指關節膚色暗沈,她看著看著就笑了,“你說我跟人梁姨說這幹啥,非親非故的,可我媽我爸死那麽早,舅媽又不待見我,我沒人能說。”

她擡起頭一臉平靜,“梁姨一聽,鋪子也不管了,拖著我去醫院,給我交錢,陪著我在醫院拔涼的鐵椅子上等,一查,都仨月了,要換了別的女的早吐得昏天黑地了,可你說月月這孩子乖不,一點兒沒鬧騰我,生怕我不要她似的。”

“梁姨從醫院出來就給了我一耳光,說我媽要活著非殺了我,打得好,我當時想她咋不打死我,省得我下不去手,人家姑娘都守著清白等著嫁個好人家,誰像我,十幾歲就把身子給出去了,就為了那男人給她的那麽一點兒好。”

她笑著低頭看周天成枯槁的臉,“可就這一點兒好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還得分,那陣子他跟石化廠的蔣麗茹打得火熱,我就在她家樓下侯著,等到天黑,他摟著蔣麗茹走過來的時候還看見我了,就這麽嬉皮笑臉瞥了我一眼就進了樓道,要換了平時我早踹門了,可那天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動不了,站在烏漆嘛黑的樓道裏聽著他們在門裏笑,每笑一聲都像是在笑我,後來聽見她叫,叫了大半個鐘頭,叫得都沒氣兒了,再後來徹底沒動靜了,跟死了似的,這才聽見屋裏有走路的聲音,門開了,男的光著膀子倚在門口,叼著煙,笑嘻嘻問我啥事兒。”

“我跟他說,”戴燕歪著頭沈浸在回憶,“說我有了,讓他放心,我會拿掉,但當爹的總該知道一下,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說完我就走了。”

“其實藥我拿好了,背著梁姨跟我小姊妹要的,她說這藥好,打得幹凈,就是疼,把五臟六腑拽出來的疼,我說我不怕,疼死了最好。”



“那天我沒敢回家,去了我們廠女廁所,我怕我撐不住,還備了條白毛巾,等她們都下班兒了才進去,可我猶豫了一秒,我發誓就一秒鐘,”她手掌覆上自己的肚子,“我就是感覺肚子裏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劃了一下。”

她卸了力氣靠在椅背上,胳膊垂下來,神情無奈又厭倦,“可就這一秒門就叫人踹開了,他那德行我到現在都記得,說,要結就結不結拉倒,反正錢我會賺,苦不著你們娘兒倆,但有一點我說好,結了也別想綁著我!”

她說完,視線緩緩移到周天成臉上,又笑了,“你說他那麽狠,咋不狠到底呢?還是說他覺得全天下姑娘都是追著他巴結他的狗,為了他互相咬,少一只都不行?”

她笑了幾聲又笑不出來了,看著被消毒水浸泡的白得刺眼的被子,“要說這輩子後悔的事兒,其實我不後悔跟過他,女人愛老爺們兒天經地義,我就悔一件事兒。”

夕陽落山,天空一片灰暗,她眼睛也霧蒙蒙的,“可沒辦法,我看見他那雙眼睛我就丟了魂兒,他那天跑得太急,睫毛上全是汗,一眨眼就撲簌簌往下掉,像眼淚似的,也不笑了,杵在女廁所裏,一手扒著門,我們廠門衛老李拿警棍咣咣砸他的背,都砸不動,他就這麽好了一下,我就又低了頭。”

“我這輩子只悔一件事兒,沒打掉月月。”

“女人有了孩子就和死了差不多,再也逃不掉了。”

病房裏一片死寂,一門之隔的小隔間裏康星星緊緊拉住周月的手,周月覺得眼前的一切特別的亮,亮得暈眩,胃裏一陣陣翻江倒海,緊緊捂著嘴才沒吐出來,亮到後來眼前就剩一團黑,等黑影消失的時候她低頭,看見自己正掐著康星星的手,指甲掐進他胖嘟嘟的小手背裏,血肉模糊,他動都不動,一遍遍在她耳邊說著什麽,聲音很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聽清了,他說:“月月是寶貝,我的寶貝,我的無價之寶。”

周月從床上醒來,還是一樣的天花板,白色紗簾被風吹起,深圳的雨季延綿不絕,淅淅瀝瀝的雨聲隔著落地窗傳進來,催人入夢,她不知道又睡了多久,翻身看一眼床頭的座鐘:2013年6月29日17:45,她上一次醒來是 6月26日。

樓下隱約聽得見廚房的動靜,高壓鍋呼嚕嚕的,淹沒在雨聲中,過一會兒樓梯上響起輕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下,兩秒後臥室的門被輕輕叩響,噠噠噠,三聲,不多不少。

“夫人,夜飯燒好了。”婉轉的吳儂軟語,江淮是寧波人,家裏的保姆司機從上到下都是江浙籍貫,在家裏聽不到粵語,而粵語對周月而言反倒親切一些。

“我不餓。”周月坐起身背對門,看窗外的煙雨鵬城。

“稍許吃一點吧,夫人,養好小孩要補營養的。”語氣溫軟,沒有央求,沒有苦口婆心,可以想象她對著門頷首微笑的表情。

“……好。”

徐阿姨仔細著解開周月手腕和腳腕的鐵鏈,放她下床,跟在她後頭沿著旋轉的木梯下樓。

客廳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白色餐桌,白色沙發,白色的範思哲瓷磚地板,太高了,一切都很遠,讓人有一種想化蝶飛下去的沖動,可她腰上的尼龍繩末端在徐阿姨手裏,她這只毛毛蟲還沒化蝶就被困住了。

還是一樣的淮揚菜,從餐桌這一頭擺到那一頭,餐桌四角和邊緣裝了海綿,周月只要了一碗蓮子百合粥。

江淮有時候要回來吃飯,也只是有時候,但每一天的菜都圍繞著他的口味。

“夫人,江總打電話來,講七點到家。”

徐阿姨無聲無息地從周月身後冒出來,帶過來一股桂花香。

“知道了。”

周月從來都不知道徐阿姨報備江淮的行蹤給她有何用意,她不關心,更準備不了什麽,她什麽都沒有,除了一把嗓子和身體。

現在嗓子還在,一個人的時候給自己唱一曲兒《月亮代表我的心》也能高興好久。

可生了孩子的女人嘛,再是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小月亮”如今也只剩下個冷若冰霜,身體自然也派不上用場,用江淮的話來說,“破布口袋似的”,而江氏集團掌門人自然不可能守著她一個女人,就像皇帝有粉黛三千,這棟半山別墅是冷宮,她是瘋了的妃子,如此一番比喻,十分恰當。

“江總講,夫人還是要盡量母乳餵養。”徐阿姨站她身後,盛一小碗鯽魚湯放她手邊,動作輕巧得像一只鶴。

周月低頭喝湯,一勺,再一勺,快喝完的時候說:“徐阿姨,把天天給我抱來好嗎,好幾天沒看他,有點想。”

“誒,好額!”徐阿姨頷首彎腰,聲音更低,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情緒,步伐也快了,褲腿摩挲出擦擦的聲音,往一樓客廳延伸的走廊深處走去。

嬰兒房在走廊盡頭,周月很好奇,這麽深的一間房,那孩子是怎麽哭得整棟別墅都驚天動地的。

但現在他很少哭了,因為他的母親不會抱他,不會餵他喝奶,更不會抱著他在嬰兒房來回踱步,哄他睡覺。

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座鐘旁邊,沒人知道江淮的想法,客廳什麽裝飾都沒有,卻放了個老古董西洋鐘,她趴在地上,左手被尼龍繩拽著,右手剛好能夠到座鐘底下,那兒有一把水果刀,這是她上一次經過廚房時偷藏的,還好,還在。

她坐回餐桌,把刀藏進褲腰,恰巧徐阿姨抱了孩子過來,興高采烈又小心翼翼地塞進她懷裏。

繈褓溫熱,軟乎乎的包了好幾層,像花瓣,裏頭露出的小臉是花蕊,本來還睡著,一到她懷裏就醒了,哼唧著擰一擰小身體,把臉轉過來,睜開眼看她,漆黑的瞳仁裏倒映著她的影子。

他就這麽看了她一會兒,好像費了些時間才認出她,然後笑了,興奮地擰動身體,小腿兒在繈褓裏亂蹬,嫩得像藕節的小胳膊在空中亂揮,抓住她的發絲塞進嘴裏貪婪地咀嚼,專註地凝望她的臉。

“夫人你看,天天多喜歡你呀。”徐阿姨笑得眉眼彎彎。

“餵過奶了嗎?”

“還沒有。”

“我去臥室餵奶。”

周月抱著孩子坐在臥室,雨停了,天還沒全黑,深藍的天空依稀還看得見天邊殘留的火燒雲,她輕輕搖晃身體,哼唱:“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曲終了,耳邊只有柔軟又急促的鼻息,孩子才不管月亮代表誰的心,發了瘋一樣吸吮,胎毛被汗打濕成一綹一綹,黏在頭皮上,咕咚咕咚地咽,恨不得將她的血液都吸幹。

“還餓嗎?”她搖晃著身體低頭看他,柔聲細語,“不餓了吧。”

“別生媽媽的氣。”她從腰間取出水果刀,在夜色裏泛著幽幽的寒光,“可是沒有爸爸媽媽的寶寶會很可憐,真的很可憐,所以我要先送你走,再和你爸一起走,但你別擔心,我很快就會甩開他,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和他走一條道兒,他要去的是閻王殿,我要走的是嘆息橋,橋上有人在等我。”

“他等了我這麽多年,我不敢讓他再等,”她豎起刀鋒,抵住孩子柔嫩的肉嘟嘟的脖頸,“可是女人有了孩子,就再也跑不了了。”

滾燙的淚水砸在刀尖,砸在他的小臉,他茫然地一邊吃手一邊看她,看了一會兒,咯咯咯地笑了,另一只小手握住她冰冷的顫抖的手指,張著小嘴吐出一連串爆破音:

“媽,媽,媽媽。”

當啷一聲刀落地,天黑了,臥室裏只有女人悶悶的哭嚎,她把臉埋在孩子胸口,聞著孩子身上奶香的氣息,聽他弱小的心跳,撕心裂肺的哭聲都埋在繈褓裏。

直到臥室的門打開,一道光撕開黑暗。

“不開燈啊。”男人也沒開燈,無聲無息地踱進來,只有窸窣的摩挲聲,窗邊的皮沙發響了,他坐進去,啪嗒一聲拉開綠碧璽臺燈,臥室亮起一盞柔暖的燈,映出男人的臉,四十幾歲的樣子,細鼻子細眉毛,纖長的柳葉眼笑成一條線,眼尾和眉間的朱砂痣一樣紅,薄薄的嘴唇上揚,穿銀灰色襯衣,白西褲,翹起二郎腿靠在沙發裏。

“一進門徐阿姨就跟我說夫人今天親自給天天餵奶,我還蠻開心,可夫人好像不大開心。”

他視線往下,看到地上的刀,像沒看見一樣又笑著看回周月的臉,等她的回答。

她沈默地歪著頭看他,淚痕凝固,發絲黏在冰冷的臉上。

“八月底你父親祭日,想回去嗎?”

沈默。

“唉……你看你媽,又不理我。”他唉聲嘆氣戴上眼鏡,從沙發裏起身,躬著腰笑瞇瞇走到床邊,張開懷抱,“來,爸爸抱!”說著興高采烈從周月懷裏抱過孩子,舉高高,放下,再舉高高,逗得小家夥咯咯笑。

“小肚肚喝得圓滾滾的,是不是?”他抱著孩子踱到窗邊,撓一撓孩子的小肚皮,親他一口,笑著湊到他耳邊低聲細語:“可別被你媽騙了,她這是準備送咱們爺倆上路呢!”

周月早就望向窗外,像沒聽見一樣,眼睛遲緩地眨動。

“等你長大了可得記好,”他抱著孩子,一邊輕輕搖晃一邊踱回來坐在床上,帶過來一股雪茄的清香,寵溺地笑著端詳她的臉,近得能看見他眼角的皺紋,“越漂亮的狗,越餵不熟。”

他拎起她脖子上的鐵鏈捏在掌心 ,觀賞工藝品一般品味那細閃的光澤,猛地用力一拽,把她整個人拽趴在他腿上,臉貼著他熨帖雪白的西褲。

“你說你,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腿上,手指揉進她發間,越揉越用力,五指收攏拎起她的頭,笑得眼眶眼尾一片嫣紅,“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咱們兒子多漂亮。”

他臂膀彎過她頸子將她箍在懷裏,兩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把天天的小手放在掌心,揉開,“看這小指甲好玩兒不?我都沒見過長這樣的指甲,我看看你有沒有。”

他攤開她的掌心,興致勃勃捏著她的指尖一個個看過來,“也沒有哦。”

他摟住周月,在呆若木雞的她臉上狠狠親一口,興奮得兩眼冒光,“像誰?”

“嗯?像誰?”他用氣音在她耳邊說,“你們周家人有這樣的指甲嗎?”

周月由著他攥住她的頭發搖晃她的身體,早已成一具空殼,就覺得臉上濕濕的癢癢的,啪嗒啪嗒往下落,落到他一絲褶皺都沒有的褲子上,洇出一片片水花。

她一次都沒有看過這孩子,他眼睛剛睜開那會兒,只有黑眼仁,什麽都看不見,聞著味兒尋過來趴在她懷裏,被她一把推下去,咚的一聲悶響,他受了疼,哭得像只小貓,聲音又細又小。

天天坐在爸爸懷裏,好奇地看著爸爸擺弄自己的小手給媽媽看,覺得好玩兒,索性把肉嘟嘟的小手攤開,伸到媽媽面前握拳又松開,握拳又松開,十個指甲蓋扁扁的,像一枚枚硬幣,從餃子餡兒裏吃出來的硬幣,還沾著糖水,甜滋滋的。

“你殺了天天,到了下邊兒可怎麽給你親愛的哥哥交代呢?”他憐愛地把她濕透了的頭發捋在耳後,憐愛地親吻她的鼻尖,嘴唇,脖頸,撩開她敞著的衣襟,露出滿身傷痕。

“你說我那山下的一池子鱷魚,”他笑得喘不上氣,“吃不吃得出親父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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