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巷深

關燈
第49章 巷深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條幽深古巷的入口。巷子狹窄,僅容一車通行,兩側是爬滿青苔的高聳老墻,墻頭探出些枯瘦的老樹枝椏,在冬日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斑駁的碎影。空氣裏彌漫著陳年磚木和淡淡煙火混合的氣息,與暗夜堡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屬於塵世的、沈澱的暖意。

“下車。”冷夜的聲音打斷了容遇紛亂的思緒。

容遇跟著冷夜下車。巷子裏異常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晰的回響。深冬的寒氣無孔不入,容遇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卻見冷夜只穿著那身單薄的絲質睡袍,仿佛周遭的寒冷與他無關。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出現一個不起眼的、沒有任何招牌的烏木院門。門楣低矮,門板老舊,透著一股歷經歲月的滄桑感。冷夜擡手,指節在門板上叩擊了三下,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奇特的韻律。

門內靜默了片刻。就在容遇以為無人應答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向內打開一道縫隙。

一張帶著濃濃睡意、胡子拉碴、頭發亂得像鳥窩的臉探了出來。那人約莫四十上下,眼神惺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沾著幾點油汙的粗布棉襖,打著哈欠,語氣帶著被打擾好夢的不耐煩:“誰啊?大晚上的……呃?!”

哈欠打到一半,他看清了門外站著的人,惺忪睡眼瞬間瞪圓了,剩下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臉上那點不耐煩也瞬間被一種混雜著驚訝、了然和“果然是你”的覆雜表情取代。

“嘖,”他咂了下嘴,眼神越過冷夜,精準地落在了容遇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絲玩味,“我說哪陣風能把您這尊大神吹到我這破廟來,原來是……帶小朋友開葷來了?”

他的目光在容遇過分蒼白、帶著倦意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冷夜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揶揄的弧度,“冷大老板,您這‘小朋友’……氣色可不咋地啊,看著比我這剛睡醒的還虛。”

小朋友?開葷?

容遇被這過於直白和接地氣的稱呼弄得有些局促,又隱隱覺得這人對冷夜的態度……似乎過於隨意了些?敢這樣調侃冷夜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冷夜面對對方的調侃,臉上沒有任何慍怒,猩紅的眼眸裏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光。他擡手,修長的手指極其自然地、帶著點嫌棄地拂開對方擋在門口亂糟糟的腦袋,徑直邁步走進院子,丟下一句:“少廢話,範天涯。餓了。”

範天涯?容遇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趕緊跟了進去。

小院不大,卻別有洞天。青石板鋪地,角落一口老井,井邊石縫裏頑強地長著幾叢翠綠的蘭草。幾株上了年頭的臘梅正開得熱鬧,幽幽冷香浮動,驅散了深巷的陰寒。

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亮著暖黃燈光的屋子,窗欞糊著素凈的宣紙,隱約可見裏面人影晃動和鍋勺碰撞的聲響。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覆雜而誘人的香氣——是各種食材在高溫下完美融合後散發的、令人食欲大動的煙火味。

範天涯關好院門,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趿拉著布鞋跟了進來,嘴裏還在嘟囔:“餓?您老還用得著吃飯?我看是饞蟲犯了,又拿我這當借口……” 他目光再次瞟向容遇,這次帶上了點探究,“不過……能讓您親自帶人來,這小哥倒是有點意思。”

冷夜沒理會他的嘟囔,熟門熟路地走向那間亮燈的屋子,推開門。暖融融的燈光混合著更濃郁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屋內陳設古樸簡單,一張厚重的原木方桌,幾把圈椅,靠墻是燒得正旺的柴火竈,竈上架著幾口大小不一的鐵鍋,一個圍著粗布圍裙、同樣打扮隨意的中年婦人正麻利地翻炒著什麽,香氣正是從她手下的鍋裏散發出來的。

“範嫂子,叨擾了。”冷夜對著那婦人微微頷首,語氣竟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溫和的敬意。

婦人回頭,看到冷夜,臉上露出淳樸熱情的笑容:“冷先生來啦!快坐快坐!天涯,還不趕緊給冷先生倒茶!”她手上動作不停,又對容遇和善地笑了笑,“這位小哥也坐,別拘束。”

範天涯認命地嘆了口氣,走到角落一個紅泥小火爐旁,拎起上面“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陶壺,給冷夜和容遇各倒了一杯熱氣騰騰、色澤深紅的茶。茶湯香氣醇厚,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一入喉,容遇便感覺一股溫和的熱流散向四肢百骸,連靈魂深處那冰冷的空洞邊緣都似乎被撫慰了一下,精神為之一振。

“嘗嘗,山裏老茶樹的粗葉子,加了點他搗鼓的草藥,暖身子的。”範天涯自己抱著個大海碗,灌了一大口,隨意地坐在冷夜對面,目光又在容遇臉上溜了一圈,對著冷夜挑眉,“說吧,想吃點啥?看把你這小助理給餓得……臉煞白。”

冷夜沒點菜,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猩紅的眼眸在氤氳的熱氣後顯得不那麽冰冷:“你看著辦。撿拿手的,給他補補。”

範天涯“嘿”了一聲,也沒再多問,起身走向竈臺,跟範嫂子低聲交流了幾句。很快,鍋勺聲變得更有節奏,誘人的香氣層層疊疊地彌漫開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範天涯親自端菜上桌,動作麻利,嘴裏還不停地介紹:

“剛出鍋的蟹釀橙!太湖蟹拆的肉,橙子選的是嶺南的甜橙,去盡腥氣,只留鮮甜!”

“喏,開水白菜!看著清湯寡水是吧?吊這湯底的老母雞和火腿可燉了足兩天兩夜!白菜芯兒是今早現摘的霜打小白菜,甜著呢!”

“這道簡單,蔥燒海參!用的可是正經遼參,蔥油熬得透,海參煨得糯!”

“最後這個,我壓箱底的——金齏玉膾!河豚肉片得薄如蟬翼,配我秘制的金桔醬汁,鮮掉眉毛!”

四道菜,分量不大,卻精致得如同藝術品,色香味形無一不臻於化境。那香氣霸道地鉆進容遇的鼻腔,瞬間勾起了他沈睡已久的、屬於凡人的食欲。靈魂深處的烙印和疲憊仿佛在這極致的人間煙火面前暫時退讓了。

範天涯也給自己和範嫂子盛了飯,隨意地坐下,拿起筷子:“都別楞著了,趁熱吃!冷老板,您也嘗嘗我這手藝退步了沒?”

冷夜拿起筷子,動作優雅地夾起一片薄得透明的“金齏玉膾”,放入口中,細細品味。猩紅的眼眸微微瞇起,那慣常的冰冷似乎被美食的溫度融化了些許,流露出一種純粹的、享受的愜意。

容遇也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他先嘗了一口那看似清湯寡水的“開水白菜”。清亮的高湯入口的瞬間,難以言喻的、層層疊疊的極致鮮味如同煙花般在味蕾上炸開!溫潤、醇厚、飽滿,帶著食材最本真的甘甜,瞬間熨帖了五臟六腑!那感覺,仿佛幹涸龜裂的大地迎來了久違的甘霖,每一寸被靈火灼燒過、被血族冰冷能量浸潤過的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他幾乎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滿足的、極其輕微的嘆息。接著是蟹釀橙的鮮甜交融,蔥燒海參的軟糯濃香,最後是那薄如蟬翼的河豚肉片配著酸甜微辛的金桔醬汁帶來的、令人靈魂都為之震顫的絕頂鮮美!

每一口,都是對味覺的極致撫慰,對身體的溫柔滋養。董力偉所說的“氣血兩虛、根基受損”帶來的那種被掏空的疲憊感,在這蘊含著天地精華與人間至味的食物面前,似乎被一股溫和而強大的暖流緩緩填補、修覆。他甚至能感覺到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正從胃裏升騰,悄然彌散到靈魂深處那個冰冷的空洞邊緣。

範天涯一邊大口扒飯,一邊觀察著容遇的表情變化,從最初的拘謹試探,到被美味征服的驚艷,再到近乎虔誠的細細品味。他嘿嘿一笑,對著冷夜擠擠眼:“怎麽樣,冷老板?我這‘小朋友’的‘補品’……還行吧?”

冷夜放下筷子,拿起茶杯,看著容遇幾乎沈浸在美食帶來的、純粹而短暫的幸福中的側臉。那張過分蒼白的臉上,因為美食的熱氣和滿足,終於暈開了一層極淡的、健康的紅暈,眼神也褪去了平日的空洞和警惕,變得平和而專註。

冷夜猩紅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像是滿意,又像是某種更深沈的、難以言喻的東西。他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意味,清晰地傳入容遇耳中:

“好好享受吧,小助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深沈的夜色,語氣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飄渺:

“這滋味……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你特別想念的味道。”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容遇被美食溫暖的心湖裏激起了一圈漣漪。特別想念?為什麽?他茫然地看向冷夜,對方卻已收回目光,神色恢覆了一貫的平靜深邃。

範天涯咀嚼的動作也微微一頓,若有所思地瞥了冷夜一眼,隨即又嘿嘿一笑,繼續埋頭扒飯,仿佛什麽都沒聽見。

巷深小院,暖燈如豆。

人間至味在舌尖綻放,驅散了靈魂的陰霾。

而冷夜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語,卻如同一個帶著暖意的預言,悄然埋在了這短暫的煙火人間之中,為未知的前路,蒙上了一層朦朧的、帶著回味的薄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