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特助

關燈
第41章 特助

暗夜堡深處,一間絕對隔絕的靜室。

沒有窗戶,只有墻壁上鑲嵌的幾顆散發著柔和幽藍光芒的冷石,勉強驅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空氣裏彌漫著清冽的、如同雪松混合著某種金屬礦物的冷香,以及一絲極其淡薄、卻揮之不去的……焦糊氣息。

容遇躺在冰冷的黑晶石床上,身上覆蓋著一層薄如蟬翼、散發著溫潤白金色澤的凝膠狀物質——血魄晶髓。

這稀世奇珍正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滲透進他那焦黑、布滿細微裂痕的皮膚之下。每一次滲透,都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麻癢與刺痛,如同千萬根冰針在緩慢修覆著被靈火灼毀的經絡與血肉。

劇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靈魂被徹底掏空的麻木。他感覺自己像一具被粗糙修補好的陶俑,內裏空空蕩蕩,隨時可能再次碎裂。

影殞披風隔絕了靈火,卻無法隔絕最後那幾分鐘真實的焚魂之痛。那痛楚如同烙印,深深刻在靈魂深處那個冰冷的空洞邊緣,提醒著他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代價。

意識在混沌與清醒之間沈浮。偶爾,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而強大的意志,如同無形的探針,極其謹慎地掃過他殘破的軀體和撕裂的靈魂。那意志帶著絕對的掌控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受損藏品的修覆進度。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刻度。

不知過了多久,靜室厚重、隔絕一切聲響的秘銀門無聲滑開。

冷夜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剪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沒有穿那身標志性的、帶著威壓的黑色長袍,只著一件深墨色的絲質睡袍,領口微敞,露出蒼白的鎖骨,少了幾分平日的淩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與……一種屬於頂尖掠食者休憩時的松弛感。

他走到床邊,猩紅的眼眸低垂,落在容遇身上。血魄晶髓的白金色澤映在他眼中,如同凝固的星屑。

“命倒是挺硬。”冷夜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房間裏卻異常清晰,帶著慣有的冰冷,但似乎少了幾分審判的意味,更像是一種陳述事實。

容遇的眼睫顫動了一下,費力地掀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輪廓模糊的暗影輪廓。喉嚨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發不出聲音。

冷夜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蒼白修長的手指伸出,並未觸碰容遇的身體,而是懸停在覆蓋著血魄晶髓的胸口上方。指尖縈繞起一絲極其細微、精純到極致的黑暗能量,那能量並非治療,更像是一種精準的探查,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掃描著晶髓滲透的深度和容遇體內殘存靈火餘燼的活躍程度。

探查持續了片刻。冷夜指尖的能量消散,他微微頷首,似乎對進度還算滿意。

接著,他做了一件讓容遇意識都凝滯了一瞬的事情。

冷夜走到靜室角落一張同樣由黑晶石雕琢的矮幾旁。矮幾上放著一個造型古樸的墨玉壺和一只同材質的杯子。他拿起墨玉壺,壺身微傾,深紅近黑、散發著濃郁血腥甜香的液體緩緩註入杯中。

是血。

極其精純、蘊含著強大生命能量的血。

冷夜端著那杯血,走回床邊。他沒有遞給容遇,也沒有強行灌入。只是將杯子放在了黑晶石床沿,距離容遇枕邊不遠的地方。濃郁的血腥甜香瞬間在清冽的冷香中彌漫開來,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直沖容遇因重傷而極度渴求能量的本能!

“醒了就自己喝。”冷夜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只是放置了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血魄晶髓修覆肉身,這東西能補點你燒掉的魂力。”他頓了頓,補充道,“是‘凈血’。” (註:凈血,指經過特殊處理、不含任何意志烙印、純粹作為能量補充的高等血族血液。)

說完,他便不再看容遇,轉身走到靜室另一側一張寬大的、鋪著黑色皮毛的座椅上坐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由某種黑色獸皮鞣制成的卷軸,他靠著椅背,借著冷石幽藍的光,安靜地看了起來。那姿態,仿佛只是在一個尋常的夜晚,在自己的書房裏閱讀。

整個靜室陷入一種奇異的氛圍。一邊是重傷瀕死者艱難修覆的微弱喘息和血魄晶髓滲透的細微滋響;另一邊是血族之王慵懶閱讀的靜謐畫面。中間隔著一杯散發著致命誘惑的“凈血”。

容遇的意識在劇烈的本能渴望和殘存的理智間掙紮。那杯血的氣息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瘋狂地刺激著他幹涸枯竭的靈魂。但冷夜就在不遠處,那無形的威壓和掌控感,讓他不敢有絲毫放肆的舉動。

他最終還是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挪動如同灌了鉛的手臂,手指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向那杯放在床沿的墨玉杯。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杯壁時,如同觸電般微微一顫。他費力地將杯子攏到嘴邊,濃烈的血腥氣瞬間沖入鼻腔。

沒有猶豫,也無力猶豫。容遇幾乎是貪婪地、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冰冷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強烈的反胃感,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溫潤卻磅礴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水,緩緩註入他那片被靈火灼燒得幹裂枯竭的靈魂荒漠!麻木的空洞邊緣,似乎被這股暖流溫柔地撫慰、浸潤著,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甚至暫時壓過了修覆肉體的麻癢刺痛。

他喝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次吞咽都伴隨著身體的輕微顫抖。但那一杯“凈血”下肚,他原本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氣息,終於肉眼可見地穩定了一絲,臉上焦黑的死氣也似乎褪去了一點點。

冷夜的目光始終落在卷軸上,似乎對這邊的動靜毫無察覺。只有在他放下空杯,發出輕微一聲磕碰時,那雙猩紅的眼眸才極其短暫地從卷軸上擡起,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垂落下去。那一眼快得如同錯覺,沒有任何情緒。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容遇在血魄晶髓和“凈血”的雙重滋養下,意識終於清晰了許多,身體的劇痛也減輕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他看著那個在幽藍冷光下安靜閱讀的身影,心頭湧起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劫後餘生的恍惚,對那杯血的感激,對冷夜冷酷手段的畏懼,以及一種被納入某種冰冷庇護下的……奇異歸屬感?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冷夜合上了手中的卷軸。

他站起身,絲質睡袍隨著動作流淌著暗沈的光澤。他走到床邊,目光再次落在容遇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帶著一種評估完工物品的審視。

“恢覆得尚可。”冷夜下了結論,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冰冷公事化,“血魄晶髓再滋養三日,外傷可愈。靈魂的空洞和虛弱,需時間慢慢填補。”

容遇張了張嘴,喉嚨依舊沙啞,但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謝……謝……”

冷夜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感謝,猩紅的眼眸微微瞇起,話鋒陡然一轉:

“傷好之後,回公司。”

容遇一楞,大腦瞬間空白,甚至懷疑自己重傷未愈出現了幻聽。公司?什麽公司?最近這一連串的蝕界幽藤、熔爐審判、靈火焚身、權柄爭奪……這些驚心動魄、生死一線的經歷,幾乎讓他徹底遺忘了自己曾經的身份——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普通人類上班族。

他臉上那茫然、錯愕、仿佛剛從另一個星球穿越回來的表情,清晰地落入了冷夜眼中。

冷夜唇角極其罕見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那並非溫暖的笑意,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惡趣味的玩味。

“怎麽?”他的聲音裏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調侃的冷冽,“經歷太多,忘了自己還有份工作了?”

容遇喉嚨滾動了一下,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公司?還……還能回去?” 他下意識地以為,經歷了這一切,自己早就被“開除”了。

冷夜看著他呆滯的樣子,那點細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他微微俯身,猩紅的眼眸近距離地鎖住容遇茫然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你首先,是我的私人助理。”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欣賞容遇更加錯愕的表情,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

“哦,忘了告訴你——”

“現在,已經是特助了。”

“人事任命通知,我剛發下去。”

特……特助?!

容遇徹底懵了,大腦一片混亂。私人助理?特助?人事任命?這一切和他剛剛經歷的地獄熔爐、血族權謀,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事情!巨大的荒誕感和一種被強行拽回現實的錯位感沖擊著他。

他看著冷夜那張近在咫尺、俊美冰冷、帶著一絲玩味表情的臉,感受著那迫人的威壓和絕對的掌控力,一時間,連靈魂深處那個冰冷的空洞,似乎都因為這過於現實的“工作安排”而暫時忘記了疼痛。

暗室幽藍的冷光下,血族之王看著他新任命的、剛從靈火地獄爬回來的、一臉懵懂的特助,紅瞳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掌控一切的滿意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