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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真醜,真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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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真醜,真蠢。

第3章

一路上陳佑那兩只手幾乎就沒怎麽停過。

無論是車內飾的質地和觸感,還是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都能引起他的好奇。

簡秩舟起先在咖啡廳裏註意到他,其實是因為陳佑的這張臉,讓他恍惚之間以為又碰見了那位故人,不過那種恍惚也不過只存在了幾秒鐘。

陳佑這張臉有些過於年輕了,也經不起仔細的打量,幾個躲躲閃閃的神態之間,氣質就首先露了餡。

這個少年顯得瘦小、幹癟,膚色也有一點黑。

眼睫毛倒是很長,臉部的線條介於硬朗與柔和之間,眼神清澈明亮。乍一看是很相似的兩張臉,可兩個人的神態卻完全不一樣。

關於“陳佑”這個人的背景資料,雖然暫時還沒有到他手上,但剛才還在派出所的時候,簡秩舟就聽那些民警有意無意地在自己面前聊起了陳佑。

有個中年民警輕聲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其實也怪可憐的。”

簡秩舟便詢問他為什麽。

那警察低聲道:“命不好吧。家裏原來就一個靠撿廢品為生的爺爺,這孩子說話做事也跟同齡人有點不一樣,不是很有腦筋的那種人。”

再多的話,他們也沒跟簡秩舟說。

簡秩舟本來就沒打算追究,只要“魚”上鉤了,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之後民警勸兩人簽署和解書,簡秩舟自然也就順坡下驢。

現在看來,他的運氣確實不錯,陳佑年紀尚小、社會背景簡單,簡秩舟自信不用花費多少成本,就可以將他教導成另一個人。

心情還算不錯的簡秩舟,也因此對初次見面的陳佑多了幾分不可多得的耐心。

晚上簡秩舟帶陳佑去了一家位於市中心的餐廳,餐廳內環境偏暗,以氛圍燈為主。

陳佑活了十七年,夢裏都沒進過這樣的地兒,心裏很是踟躇,他以為簡秩舟口中要請他吃的晚飯,至多就是好點的自助餐或是快餐。

“杵在那兒幹嘛呢?”簡秩舟看見他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心裏就覺得很不滿意。

陳佑站在門口不肯動,簡秩舟叫了他兩次他都抿嘴搖頭,覺察到有侍應生在盯著他看,於是陳佑頗有些疑神疑鬼地把簡秩舟拉到一邊:“你是不是又想騙我?”

“一會兒吃完了你把我丟在這兒就走了,”陳佑臉上露出了那種自以為聰明的‘狡詐’表情,“大晚上的我又得進派出所。”

末了他忽然一頓,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我告訴你,我可沒那麽好騙!”

聽他說話的時候簡秩舟始終皺著眉,等陳佑說完了,才扯開他的手:“你有什麽值得我騙?”

“不要浪費時間。”

陳佑聽他這樣說,又覺得確實有些道理,簡秩舟要是真那樣幹了,他到時候大不了拽住他的胳膊、抱住他的腿,不讓他走就是了。

確認過預約號碼後,侍應生領著他們來到一處靠窗的位置。

陳佑沒想到這家餐廳裏會有這樣一大片通透的玻璃幕墻,遠處是燈火通明的摩天大樓,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

在這一小塊江城的縮影之中,仿佛流淌著無數條鮮活的璀璨光帶。

陳佑不禁看得有些癡迷:“好漂亮……”

簡秩舟聽見他這樣說,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有些譏諷的笑意來。

陳佑毫無察覺,只是低頭用手指輕輕觸摸著面前精致的餐盤,以及餐桌上玲瓏剔透的氛圍燈。

點菜時陳佑也得到了一份紙質菜單,只是上邊有許多字陳佑都不認識,就是認識,也不太知道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所以在看見簡秩舟輕車熟路地點完了菜後,陳佑心裏莫名就對他生出了一種欽佩,簡秩舟在他心裏的形象也因此發生了一點轉變。

等侍應生走了,陳佑才開口說:“菜單上那些東西你都認識啊?你還挺厲害的嘛。”

“你老來這兒吃飯嗎?一頓得不少錢吧?”

簡秩舟在以往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也沒遇見過陳佑這種人,他的每一個問題,都令簡秩舟感到無語。

“你的義務教育完成了嗎?”他問陳佑。

陳佑:“我沒有天天去學校,我喜歡跟爺爺待在一起。”

“我是問你讀到幾年級?”

“唔……”陳佑想了好一會兒,“好像是初一吧,我不太記得了。”

簡秩舟在心裏下給他了判斷:不完全文盲。

以陳佑的年紀,可以混出一個初中肄業的學歷,也是相當不容易的。

雖然陳佑有時候回答問題顯得牛頭不對馬嘴,但因為他對陌生人幾乎沒有任何警惕心,簡秩舟沒費什麽功夫,就在飯桌上將他的人生履歷和社會關系差不多都打聽完了。

他突然有些後悔一開始費勁放出那枚“魚餌”了,這樣愚蠢的人,其實只要請他吃幾頓飯,就可以相當輕易地將他騙到手,根本沒必要浪費時間對他動用什麽覆雜手段。

陳佑並不知道對面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心裏都在想什麽,他只知道送上來的每道菜的分量,都少得有點可憐,而且吃起來也沒它們看上去那麽好吃。

反正是不如漢堡和炸雞好吃。

不過可能因為確實餓了,陳佑還是吃得很香。

陳佑用手臂抹嘴的時候,簡秩舟掀起眼皮看他了一眼:“你的吃相很不好,要改。”

陳佑沒回答他提出的要求,只是說:“我沒吃飽。”

“我想吃炒飯,還有薯條。”

簡秩舟在片刻的沈默過後,還是給他加了一份牛肉炒飯和黑松露薯條。

“還有嗎?”

“還要可樂。”陳佑說。

簡秩舟沒找到可樂,就隨便給他點了杯招牌飲品。

點完菜,簡秩舟忽然問他:“為什麽撿人剩的東西吃?”

一起吃過了飯,陳佑自以為跟他已經熟絡起來了,自然也就不怎麽為此感到羞愧:“因為我餓了。”

“人家吃剩的東西有傳染病。”

“是嗎?”陳佑毫不在乎地說,“但我餓了就得吃啊,我得了傳染病我也不會怪別人的。”

“而且又不犯法。”

簡秩舟懶得和他辯論,只是很專制地發出一道指令:“這個習慣要改。”

陳佑很不以意,但今晚是簡秩舟請他吃飯,他覺得自己理應給他一點面子,所以並沒有當場反駁。

侍應生上菜的時候,簡秩舟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眼來電提醒,起身就要走。

陳佑見狀也連忙站了起來:“你去哪兒?”

他還是怕簡秩舟會突然跑了坑他。

簡秩舟於是丟給他一張卡:“623918,記住密碼。”

陳佑接過了那張卡,心裏總算踏實了一些。

簡秩舟離開後,陳佑吃一口炒飯,就嘀嘀咕咕地輕念一遍那串六位數的密碼,直到念到第十三遍的時候,簡秩舟才又回來了。

“吃完了嗎?”

陳佑搖頭。

簡秩舟看了眼時間,然後說:“五分鐘,夠嗎?”

“不知道。”

雖然今天是周末,但簡秩舟還是覺得自己在他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即便他判斷陳佑這張臉對於自己來說,是具備一定價值的。

“快點。”簡秩舟說,“否則這頓飯我不付款。”

陳佑瞪大了眼,隨即胡亂地把剩下的飯菜塞進了嘴裏,沒怎麽嚼就咽了下去。

簡秩才川見他每隔一會兒就噎得梗起脖子,捶胸頓足,忍不住便擰起眉。

真醜,真蠢。

其實已經吃不下了,但陳佑堅持要將最後兩根薯條和飲料收進肚子裏,等眼前的杯盤變得幹幹凈凈,陳佑才踏實了。

走出餐廳的時候,陳佑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然後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把揣在兜裏的那張卡還給了簡秩舟:“還你。”

“今天謝謝你了,其實應該是我請你吃飯的,你人其實挺好的,姜警官都跟我說了,要不是你不打算追究我,我可能就得蹲五年局子了。”

聞言簡秩舟忽然笑了笑,這笑完全是他發自內心的,是極其輕蔑的惡意嘲弄,他幾乎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對一個人露出這樣直白的諷刺笑容是什麽時候了。

不過對面那個傻子卻完全看不懂,甚至還回以了他一個燦爛的傻笑。

簡秩舟沒有去接陳佑遞過來的卡:“這張卡送你了。”

“啊?”陳佑很驚訝,“幹嘛給我啊?”

簡秩舟把人塞進車裏,又特意用這個傻子能聽懂的話說:“以後你就跟著我混,這張卡裏的錢都是你的零花錢。”

陳佑有點沒懂:“你要給我介紹工作嗎,老板?”

簡秩舟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回答:“差不多吧。”

經歷了今天這件事,陳佑終於又想去找一份正經的事兒做了。

他其實也並不是不想當個“正常人”,但每次他想做什麽正經的事兒,好像都不會成功。

他從小學東西就很吃力,做事也是這樣,以前待過的幾個地兒,老板就總罵他連賣力氣的活兒都做不清楚。

一直都沒有正向的反饋,於是漸漸的陳佑就什麽都不願意再嘗試了。

反正……一直這樣渾渾噩噩地生活著,也不會渴死餓死。

“什麽工作呀?”陳佑忽然有點討好地看向簡秩舟,“老板。”

“別叫我老板。”

“那叫什麽?”陳佑這才想起來,自己跟人吃了半天飯,居然連這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老板你叫什麽名字?”

“簡秩舟。”

陳佑嘀咕著重覆了一句:“簡直粥。”

“秩,秩序的秩。”簡秩舟有點頭疼,“舟船的舟。”

“我知道!”陳佑的眼睛一亮,“我會寫。”

“簡老板。”他叫他,“還是舟老板?”

簡秩舟又感到了無語:“叫哥。”

“簡哥。”

“嗯。”

如果不是因為這張臉,簡秩舟很確定自己忍不了他三秒鐘。

“簡哥,”陳佑用懇求的語氣,“你真的會幫我找工作?”

簡秩舟一邊開車,一邊敷衍:“嗯。”

“那我不想進廠,不想搬東西,幹其他的行嗎?”

“行。”

陳佑很高興,這件事比今晚吃到了以往沒吃過的東西還讓他高興。

簡秩舟帶他去附近商場隨便買了一身新衣服,然後把人帶到酒店,開了一間房。

“把你那身惡心的衣服換了,”簡秩舟指揮道,“記得去洗澡,你身上也挺惡心的。”

“明天我會讓人帶你去醫院做體檢,別亂走,有什麽需求告訴他,那張卡裏的錢也可以用。”

“餓了自己聯系前臺送餐……”說到這裏簡秩舟忽然一頓,“你帶手機了嗎?”

陳佑磨磨蹭蹭地從兜裏又摸出了那臺紅色老人機:“帶了啊,你把人家電話號碼留給我吧,我這個可以打電話。”

簡秩舟已經數不清這是自己今晚第幾次沈默。

“你直接用床頭櫃上那個電話,上面有‘服務’兩個字,摁那個就行了,有什麽吃的,菜單上也有寫。”

陳佑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他抱著新衣服走上前,詢問:“如果體檢沒病的話,我是不是就有工作了?”

“是。”

突然地,簡秩舟看著面前的這個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他的腳邊:“謝謝你簡老板!”

簡秩舟後退了半步,他既覺得驚訝,又覺得有些荒謬,震驚之餘又開始懷疑陳佑的智商,他實在有點擔心陳佑會不會是個弱智。

“起來。”

“大恩大德,”陳佑堅持要把自己從電視裏學到的詞全念出來,“無以為報!”

兩個成語念完,陳佑自己感覺特別滿意,但再往下要怎麽說,他一點都不記得了,於是只好抓著簡秩舟的褲子借力站起身。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簡秩舟挺認真地問,“有沒有人給你發過殘疾證?”

陳佑連忙說:“我沒病。”

“最好沒有。”

簡秩舟要走的時候,陳佑一邊送他出門,一邊發自肺腑地說:“簡哥你人真好,真是謝謝你了。”

“你是我的貴人。”

簡秩舟一回頭,正對上陳佑那張純真的笑臉和明亮的眼,那些話在簡秩舟聽來,是非常虛偽的話,可陳佑的這雙眼睛,卻又跟虛偽兩個字完全沾不上邊。

“別亂跑。”他終於還是說,“早點休息。”

陳佑:“嗯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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