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封靈的目光還停留在街角安赫蘇和那個陌生女人身上，心裏盤旋著疑問。那個女人是誰？家人？經紀人？為何氣氛看起來……有些凝重？

“看什麽呢？”七七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一幕。他眼神裏閃過一絲了然，隨即輕輕碰了下封靈的手臂，“別看了，走吧。”

“那個人是……？”封靈忍不住小聲問。

“應該是他媽媽。”七七的語氣很平常，似乎對此習以為常，“赫蘇家裏對他期望很高，管得也比較嚴。”他沒再多說，但封靈已經從這簡短的語句裏，拼湊出安赫蘇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壓力與疏離感的部分來源。她想起連佳佳曾說過的“練習生”、“未來的明星”，心裏對那個沈默的少年，莫名生出了一絲理解和同情。

接下來的日子，比賽排練占據了所有重心。編舞難度升級，對整齊度、力度和表現力的要求都達到了苛刻的程度。封靈咬著牙，一遍遍練習七七給她開小竈重點打磨的爆發段落，汗水常常浸透衣衫，四肢像是散了架一樣酸痛。但當她終於能幹凈利落地完成那個曾讓她苦惱的炸場動作時，那股沖破束縛的暢快感，讓她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七七作為編舞和指導，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嚴格。他會因為一個拍子的不齊叫停整個團隊，會反覆打磨一個隊形變換的流暢度。但在嚴格之餘，他對封靈的關註也愈發明顯。在她力竭時，他會不動聲色地遞上水；在她某個動作始終不得要領時，他會走到她身邊，用手輕輕扶正她的手臂或肩膀，低聲講解發力技巧。他的觸碰短暫而專業，卻總能讓封靈的心跳漏掉半拍。

甜甜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訓練時愈發沈默，偶爾看向封靈的眼神也愈發覆雜。有次休息，封靈去洗手間，聽到隔間外甜甜和另一個Jazz團隊的女孩低聲說話。

“……也不知道七七老師看上她什麽，跳得也就那樣，就會裝努力。”

“人家是大學生嘛，跟咱們不一樣……”

封靈站在隔間裏，水流聲掩蓋了她細微的呼吸。她沒有出去爭辯，只是默默握緊了手。那種被排斥的感覺隱隱浮現，但很快被更強烈的鬥志壓了下去——她要用實力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位置。

***

一天晚上，團隊加練到很晚。結束後，大家都累得東倒西歪，快速收拾東西離開。封靈最後一個從換衣間出來，發現整個舞社的燈幾乎都滅了，只有他們練習室還亮著微光。她走過去，看見七七一個人坐在鏡子前，戴著耳機，正對著手機屏幕研究著什麽，眉頭微蹙，側影在空曠的教室裏顯得有些孤單。

她輕輕敲了敲門框。

七七擡起頭，看到是她，有些意外，摘下一只耳機：“還沒走？”

“正要走，看你還在。”封靈走過去，“在看什麽？”

“其他隊伍往年的比賽視頻，”他把手機屏幕轉向她，“找找靈感和可能存在的問題。”

屏幕上，一支隊伍正在表演，動作整齊劃一，氣勢磅礴。封靈在他身邊坐下，一起看著。看著看著，她的註意力卻不自覺地被身邊人吸引。他專註的神情，微濕的額發，以及身上傳來的淡淡汗水混合著洗衣液的幹凈味道，都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累嗎？”她輕聲問。

七七按了暫停鍵，靠在鏡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笑了笑：“還好。習慣了。”

“我們會加油的。”封靈的語氣充滿信心。

七七轉頭看她，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深邃。“謝謝你那天說的話。”他忽然低聲道。

封靈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關於“繼續學習”的話。

“我說的是實話。”她迎著他的目光，真誠地說。

“我知道。”七七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些疲憊，卻也有一絲被理解的暖意，“所以更謝謝你。”

兩人一時無話，教室裏只剩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一種靜謐而微妙的氛圍在空氣中流淌。封靈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一絲輕微的響動。

兩人同時轉頭，看見安赫蘇不知何時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背包，像是折返回來取落下的東西。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並肩坐在地上的兩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徑直走向角落的置物架，拿起一件外套，利落地轉身離開。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陣風。

但他剛才那一眼，明明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封靈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仿佛做了什麽錯事被抓包一樣。

七七看著安赫蘇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隨即站起身，也向封靈伸出手：“確實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封靈看著眼前骨節分明的大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稍一用力，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手掌相觸的溫熱感短暫卻鮮明。

“不用了，你也很累了。”封靈搖搖頭，“我自己回去就行，很方便。”

七七看著她堅持的眼神，沒再勉強：“那好，到了發個信息。”

“嗯。”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清涼，封靈的腦海裏卻不斷回放著剛才的畫面：七七疲憊而深邃的眼神，安赫蘇無聲的出現與離開，還有掌心那轉瞬即逝的溫度。她意識到，在這個名為“夕禾”的舞社裏，她收獲的不僅僅是舞蹈的進步，還有一些更加覆雜、更加牽動心神的東西，正在悄然滋生，蔓延。

她拿出手機，給七七發了兩個字：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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