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回到家，封靈的心仍像被氫氣球托著，輕飄飄地落不了地。她哼著課上音樂的旋律，腳步不自覺地轉了個圈，手指劃過書桌邊緣，連桌上那盆綠植的葉子，仿佛都跟著她的節奏輕輕顫動。

“什麽事這麽高興？撿到寶啦？”媽媽推門進來翻找東西，被女兒這異樣的興奮逗笑了。

“媽！我不是報了個街舞班嗎，今天選拔成員，我通過了！”封靈幾乎是撲過去，眼睛亮晶晶的。

“成員？有什麽用？”媽媽語氣隨意。

“就是一起訓練，代表舞社去比賽呀！沒準兒以後你還能在電視上看到我呢！”封靈揮舞著手臂，試圖描繪一個光明的未來。

“嗬，可別做那夢了。”媽媽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隨便跳跳鍛煉身體就行了，還真當個事兒了？我可提醒你啊，別本末倒置，學習才是正經。讓你去學已經是開恩了。”

那顆輕飄飄的氣球，仿佛被一根針輕輕紮破，無聲地癟了下去。封靈嘴角的弧度僵住，所有雀躍都被堵回心裏，沈甸甸地墜著。她低下頭，無聲地嘆了口氣：為什麽就不能有一次，做個不掃興的父母呢，就不能單純地為她感到高興嗎。

“知道了……”她悶聲應道，聲音裏沒了剛才的神采。

媽媽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走了出去。門關上的瞬間，封靈覺得房間格外安靜，那種渴望被認可、渴望掙脫束縛、證明自己的念頭，反而像野草般，在心底燒得更旺了。

***

第一次團隊集訓的日子到了。大教室裏，算上封靈一共七名成員。除了她、甜甜和安赫蘇，還有四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男生：小迪、飛飛、傑仔和阿偉。氣氛明顯與普通大課不同，帶著一種嚴肅的專註。

七七拿出印有“夕禾Family”字樣的定制徽章，金屬表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分發到每個人手中時，大家都小心翼翼，如獲至寶。封靈摩挲著冰涼的徽章，小心地放進褲兜裏，感覺它沈甸甸的，是一種榮譽，更像一份無聲的責任。

訓練正式開始，強度陡然攀升。第一項就是突破體力極限的耐力訓練：俯臥撐、波比跳、卷腹、平板支撐、馬步、快速上肢切換……一套組合拳下來，封靈感覺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從未經歷過如此高強度的體能課，為了勉強跟上進度，動作早已變形，節奏也慢半拍，有幾次差點撞到斜前方的安赫蘇，只能狼狽地小聲道歉。安赫蘇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並未多言。

“好！休息一下！”如同赦令，封靈立刻癱坐下去，也顧不得什麽“跳完舞不能馬上坐下”的講究了，雙腿跪坐，雙手撐地，額頭抵在膝蓋上大口喘息。而其他成員大多隨意地仰躺或趴在地板上，只有她，即便累到極致，仍保持著一種別扭的矜持，蜷縮得像只鴕鳥。

安赫蘇視線不經意掃過她那個方向，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或許是在覺得她這強撐的儀態有點好笑。癱在鏡子前休息的七七也看到了，他默默低下頭，額發遮住了眼神，肩膀卻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心裏飄過一個念頭：“這樣端著，不累嗎？”

短暫的休息後，是舞蹈片段學習。教學進度快得驚人，覆雜的動作編排和快速的節奏切換讓封靈應接不暇。看著身邊的成員，都能迅速跟上，流暢地覆刻出七七的示範，而她的大腦卻像卡住的齒輪，記住上個動作忘了下個動作。沒有了人群的遮擋，她在鏡子裏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兀和笨拙。

一種陌生的挫敗感狠狠攫住了她。以往學舞，她雖不是頂尖，但也總能游刃有餘，何曾像現在這樣，像個徹頭徹尾的差生？懷疑開始像藤蔓一樣纏繞心臟：她真的配得上Family成員這份榮譽嗎？真的適合留在這個強者雲集的團隊嗎？

終於熬到下課，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將她淹沒。她幾乎是拖著腳步挪進換衣間，換衣服時，放在兜裏的徽章“叮”一聲輕響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冰涼的金屬握在掌心，卻再也感覺不到最初的喜悅，只剩下沈甸甸的自我質疑。

換好衣服，她低著頭，沮喪地朝電梯走去。

“封靈。”

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她。回頭，是七七。他臉上依舊是那抹標志性的、陽光般的微笑。

“回去多練練，下次見。”他語氣輕松，像往常一樣鼓勵道。

封靈努力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算是回應的笑容：“嗯，下次見。”

轉過身，她所有的強撐都垮了下來，背影寫滿了落寞與迷茫。

七七看著她消失在走廊轉角，臉上明媚的笑容漸漸收斂，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一絲擔憂掠過眼底。“她……應該還會來吧？”他心底默語。

走在華燈初上的回家路上，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封靈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模糊的玻璃。之前的順利學習和成功考核，讓她產生了一種虛幻的自信，以為自己或許真的有幾分天賦。直到今天，現實才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讓她看清了與專業學員之間那條巨大的鴻溝。

“是不是該識趣點，自己退出算了？免得拖大家後腿。”

“可就這樣放棄，甘心嗎？”

“不然……先退出，拼命練習，明年再考？”

……

內心的兩個聲音激烈地鬥爭了一路，像兩頭困獸在撕扯。那枚緊握在手中的徽章，此刻不再是榮耀的象征，而變成了一個灼熱的問號，拷問著她的決心，也丈量著她的夢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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