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祖孫

關燈
第七十二章 祖孫

皮、肉、骨。

刀太快,崔君集甚至沒反應過來,求生的本能讓他驟然睜眼,緊握住繼續要深刺的匕首,“為什麽?”他聲音清醒無比,眼中有憤怒,更多的是深沈的悲哀和不可置信。

文有晴咬牙把匕首繼續深紮,眼中的恨意在暗中宛如燭火,她嘶聲道:“你心裏清楚!沈來惜怎麽來的!”

聞言,手上的力度松了,崔君集疼得悶哼一聲,隨即打落了文有晴的匕首,把她反著壓在床上:“誰告訴你的?”

“果真是你?”文有晴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更是下了死手,“那日墜崖,你果然對我下了手!”

匕首深深沒入他的肩膀,鮮血頓時染紅了寢衣。

“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些,我甘願受這一刀。”他臉色蒼白,卻依然站立不動。胸口的傷巨痛,血腥從嗓子裏返上來,崔君集不敢放開她的手,又不想傷了她,用力咽下血腥:“阿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文有晴拼命掙紮,“你設計害我,讓我懷上你的孩子,再殺死我的夫君,假惺惺地讓我入門!崔君集,你他媽是個什麽玩意!”

那一刀太深了,崔君集已經支持不住了,他用力打掉匕首,“哇”地一聲吐了血,巨大的響動也招來了外人,以及覺察出不對的影。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崔君集給文有晴披上衣服,對著已經把刀架在文有晴脖子上的影厲聲道:“不許任何人傷她一根頭發!”

這邊剛有了動靜,早就等這消息的小丫鬟匆忙敲響了主院的門,李聞琴披衣而起,隱隱期待道:“怎麽了?”

“那邊鬧起來了,小夫人被扭送到祠堂了。”小丫鬟低聲道。

“鬧這麽大?”李聞琴蹙眉,這明顯不在她預料之中。

“少爺被刺了一刀,還沒醒呢。”小丫鬟還沒說完,李聞琴就起身往門外跑。

她此時已經顧不得對文有晴原來不知情的驚訝了,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祈禱著崔君集千萬不要出事。

而此時的崔家地牢。

“犯錯?”文有晴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我何錯之有?他在我昏迷時奸汙我,是我的錯?他利用我夫君,殺了我夫君,是我的錯?”

她步步緊逼,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崔太傅心上。但看著女人的猖狂樣,他深知這女人對崔家絕對是個禍害,今日就要替他孫兒了結這孽緣。

“你們培養出來的貴公子、繼承人,就是個齷齪陰暗的小人!”文有晴見崔太傅不語,眼神像是刀子一樣,也不怵,豁出去一般繼續罵著。

“啪”。

一鞭子止住了她下一句話。

“我艹!”文有晴爆了粗口,但今日她已經不在乎活不活了,她繼續道,“當年就陰險惡心死了,啊!……一首詩,被他說得好像有天大的罪過一樣。連退婚的勇氣都沒有,懦夫!啊!懦夫!”

一句話,好幾鞭子。

可文有晴還是不停嘴,唯一的管家看著太傅越來越沈的眼神,從旁輕聲道:“打死她,對公子不好交代啊。”

“留她口氣就行,我要子和來了,親手結果了她。”



那一刀實在太深,已經紮進了心臟,李聞琴進屋時,被滿屋的血腥味惡心地幹嘔出聲,她強忍住惡心走進去。

入眼是滿屋的血跡和止血的紗布,七零八落,仿佛她此刻的心。

怎麽會到動刀的地步呢?就算文有晴不知情,最多就是吵吵架才對啊。

伴著大夫說著“不行了”,李聞琴“咚”一聲跪坐在地,失了神,她只是想讓他們離心,為什麽,為什麽會到如此地步?

侍女忙來扶李聞琴,“夫人,少爺吉人天相,定會化險為夷,這邊我們也幫不上忙,先去偏房等著吧。”



第三日,昏迷的崔君集才醒了過來,一醒就環視一圈,沒看見文有晴便問守在一旁的李聞琴,“她人呢?”

聽到這嘶啞的聲音,李聞琴餵水的手一頓,但還是如實道:“爺爺帶走了……”

好好養病的話都沒說出來,就見崔君集捂著胸口站起來就往外走。李聞琴不敢拉扯他,跪在門口,聲淚俱下:“她要殺了你!你還要做什麽啊?”

見崔君集不為所動,李聞琴也顧不得什麽禮儀了,踞坐在地,哭訴道:“你差點就挺不過去了,你知不知道啊!別去了,爺爺有他的打算,我求你想想我,想想孩子,別去了。”

崔君集覺得頭疼,但他沒有辦法推開李聞琴,忽然,一雙手把李聞琴扶了起來,拉著她退到一旁。

王若惕柔聲道:“人在地牢,夫君快去吧,夫人這我照看著。”

崔君集這才松了口氣,捂著胸口往外跑。

李聞琴本想掙紮,可王若惕看著柔弱,手上的力道卻極大,等人走後,王若惕才開口:“夫人,世家應該沒教情情愛愛這課吧。他和我們,是君臣。我們順著他的意,幫著他就行,有時候,也要犯犯傻,讓他吃吃虧。”

李聞琴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他們是少年夫妻,她是真心愛慕崔君集,她可以忍住不妒忌,但怎麽可能不愛他。

見說不動,王若惕也不勸了,只看著崔君集踉蹌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又要不安寧了。”

地牢深處的潮氣混著血腥味,像是某種腐肉上生出的黴菌,一口呼吸便黏在肺葉上。

崔君集一步踏進這陰冷,衣服都來不及批,此刻卻被這汙濁氣息裹了個徹底。他扶著墻壁,幾乎是跑著下來的,連火把都忘了取,只憑記憶裏稀薄的光線和身後管家那盞昏燈辨路。

石階濕滑,他踉蹌了幾次,扶住墻壁,入手一片濕冷黏膩。

“公子小心。”身後的管家低聲道,聲音在這逼仄空間裏顯得空洞。

對著祖父的人,崔君集沒應聲,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通道盡頭那扇最沈的鐵門上——文有晴就在裏面。

一想到她,胸口更痛了,那個將一柄短刃送入他肋間的女人,他一點也恨不起來。那一刺,險些要了他的命,卻也像刺破了一個包裹他二十多年的華麗膿瘡。

“開門。”他聲音沙啞,命令簡短有力。

管家猶豫了一瞬,鑰匙串嘩啦作響,磨蹭著打開那把沈重的銅鎖。鐵門被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呻吟,更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地牢角落裏,一團模糊的肉團動了一下。

借著獄卒手中搖曳的燈火,崔君集看清了。文有晴被鐵鏈鎖在墻上,尖利的鉤子穿過她的琵琶骨,把她吊在墻上。她的頭發散亂地遮住了臉,原本素凈的衣裙已成了破碎的布條,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還在滲著血。

她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胛顯示她還活著,仿佛一條切好待沽的肉。

崔君集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必須把她從這裏帶出去。

“解開。”他指著鐵鏈,聲音冷得像是結了冰。

管家並未動作,一個蒼老卻威儀十足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子和,你要做什麽?”

崔君集身形一頓,緩緩轉身。崔太傅、崔老太爺、崔家家主——崔泓拄著沈香木杖,站在地牢入口處,身後跟著兩名心腹家將。

老人身著赭色常服,面色沈靜,眼神卻如鷹隼,在這昏暗之地更顯壓迫。他果然來了,來得這麽快。

“祖父。”崔君集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再擡頭時,臉上已是一片平靜,“孫兒來處置她。”

“處置?”崔泓慢慢踱步過來,木杖點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如何處置?我崔家的長孫,險些命喪此女之手,難道你還心存憐惜?”

他的目光掃過墻角的文有晴,如同看汙穢的腐肉一樣,“此女心機深沈,刻意接近你,利用你染指工部。唯有就地正法,方能彰顯我崔家威嚴,也能絕了後患。她活著,遲早會害了你。”

權勢煊赫的崔氏長孫終於看清,自己不過是家族精心打造、用以攫取更大權力的一件器物。毫無親情可言。

不,他早看清了,甚至在第一次與祖父對峙時,讓祖父“病”了一個多月,他就是這個規則的踐行者。只是今天,這個規則踐行到了他身上。

而文有晴,這個他曾棄如敝履的女人,她的刺殺,背後纏繞的正是他親手執行的一樁樁事情。

“孫兒明白。”崔君集接口,語氣平穩,“正因如此,才不能讓她死得如此輕易。祖父可曾想過,她背後是否有人指使?是沖著孫兒來的,還是沖著我們崔家?”

還在演,崔泓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動,靜靜看著他演:“哦?你查到了什麽?”

“孫兒養傷期間,暗衛並未閑著。”崔君集向前一步,略微壓低了聲音,“無論她是何目的,她給工部的圖紙,涉及這次南邊治水的法子,她若出事,整個南方就亂了。祖父您也知道,上次黃河,若我沒讓人弄出息一事情,她的堤壩,幾乎萬無一失。朝中那些草包,誰可以做到?”

這是赤裸裸的朝局威脅。崔泓盯著自己的孫子,眼神銳利得能剝開皮肉,直見臟腑。他忽然發現,這個自幼聰慧、一直被他精心培養打磨的繼承人,不知何時,羽翼已豐,學會了用朝堂的規則來對抗家族的鐵律。

“君集,你真的是為了朝中勢力?”崔泓的聲音冷了下來,“區區幾張圖紙,還動搖不了我崔家根基。此女不除,我心難安。她今日能刺你一劍,來日便能毀你前程。”

“孫兒並非婦人之仁。”崔君集迎上祖父的目光,毫不退縮,“正是為了崔家的前程,才不能在此刻授人以柄。殺她,不過一念之間,一來孫兒用的順手,二來,她確實解悶。”

“解悶?”崔泓冷笑一聲,看著他包紮地嚴實繃帶,“是你解悶,還是她解悶,我看是你被一個女子玩弄於股掌之上,險些送命。子和,你自己不窩囊嗎?”

地牢裏陷入短暫的沈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文有晴微弱的呼吸聲。祖孫二人的對峙,讓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管家和家將們都屏息垂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崔泓緩緩摩挲著杖首的玉球,眼中神色變幻。他忽然嘆了口氣,語氣竟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疲憊與語重心長:“君集,你是我最看重的孫子,崔家未來的希望。祖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聽祖父一句,親手斬斷這孽緣,日後方能心無旁騖,繼承家業。祖父老了,今日就想從家主的位置上退下來了。”

他使了個眼色,一名家將立刻將一柄出鞘的短刀捧到崔君集面前。刀光雪亮,映著崔君集毫無表情的臉。

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考驗。要麽遵從家族意志,當崔家家主,要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