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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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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惜

窗外的世界,陽光依舊慘白。

沈自節無頭的屍身被粗暴地拖走,在骯臟的地面上留下一條斷斷續續、濃黑粘稠的血痕,像一條醜陋的傷疤。

幾個皂隸提著水桶,開始潑灑沖刷刑臺,清水混著血水,汩汩地流淌下來,滲入泥土,留下大片深褐色的、刺目的汙漬。

屬於沈自節的一切痕跡,正在被迅速而冷酷地抹去。

只剩下刑場邊緣,那個失魂落魄、如同被整個世界遺棄的身影,在初秋的寒風裏,微微地顫抖著。

第三天黃昏,一個在詔獄當雜役的老蒼頭,佝僂著背,趁著暮色悄悄溜進沈府後門,將一個沾著汙跡的粗布小包塞到文有晴手中。他渾濁的老眼裏滿是恐懼和憐憫,不敢多言,只低低說了句:“沈大人……走前,讓小的交給夫人的。”便匆匆消失在晚霞裏。

文有晴顫抖著解開布包。

裏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小、被烈火燒得焦黑變形、邊緣卻依稀能看出是上好的木料殘片。斷面粗糙,布滿蟲蛀朽爛的孔洞和摻雜其中的灰色沙粒。正是沈自節奏疏中痛斥的“朽木沙石”的實證!

另一件,是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絲帕。帕子展開那是幹涸的血!是他用最後時刻,寫下的留下的財產,他沒有用盡生命刻下的、無聲的控訴與不甘!只是怕她過得不好。

來不及沈溺於痛苦。

沈家最後一點體面也被剝奪殆盡,抄家的旨意緊隨而至。曾經煊赫的府邸,在如狼似虎的兵丁翻檢下,瞬間變得一片狼藉。珍貴的字畫被粗暴扯下,名貴的瓷器碎裂一地,仆役們驚惶四散。

文有晴一身素縞,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婆子半“攙扶”半押解著,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看著屬於她和沈自節的一切被貼上封條,擡出府門。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蒼白得像一尊冰雕,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死死盯著院門的方向,仿佛要將那冰冷的朱漆大門燒穿。

但到底礙於沈自節和文有晴的聲譽,上面終究給她留了一個小宅子和基本的生活物資。

渾渾噩噩幾日後,崔家派人送來了一份“奠儀”。來人態度恭謹,言辭得體。隨奠儀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個素雅的卷軸。

文有晴獨自坐在冷清的廂房裏,窗外是幾竿疏落的翠竹。她面無表情地展開卷軸。

是崔君集親筆手書的悼詞。一筆一劃,力透紙背,銀鉤鐵畫,盡顯名家風範。開篇便是沈痛追憶同袍之誼,盛讚沈自節“才情高絕,風骨嶙峋”,中間痛陳“天妒英才,奸佞構陷”,字字含悲,句句帶淚,似乎痛失摯友、悲憤難抑。最後,是四個力逾千鈞、濃墨飽蘸的大字,占據了卷軸最醒目的位置:

節義千秋!

文有晴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那四個墨汁淋漓、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所有“正氣”的大字。她的唇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真假啊。

也該去看看他了,順便把兒子接回來。



剛進崔府,就遇到了王定安,幸虧路寬,文有晴站在一側微微避讓。

侍女帶著七拐八繞,終於到了內院。

畢竟崔君集是為了沈自節的事情受傷,她該有的禮數都該有。

一進門她就往那一坐,卻攝住了崔君集的眼睛。她生就一副清絕的骨相,卻似被命運生生抽去了幾分血色。肌膚是薄胎官窯瓷器的質地,蒼白而微透,眼下隱隱浮著淡青的脈絡,如冰面下細碎的裂紋。

昔日水潤的唇失了顏色,抿成一道柔韌的弧線,唯有鴉羽般的長睫垂下時,投下小片幽寂的陰影,偶爾一顫,如同驚鳥的翅尖掠過寒潭。

一身素縞,非但未減其容光,反襯得她如同月下初凝的霜雪。削肩瘦骨,衣袂空蕩,行走間步履輕緩,卻無飄搖之態,反透出竹節般清冷的韌勁。最是那脖頸,纖長脆弱,卻又如鶴引寒汀,自有一段不可折曲的孤直。

她的美,是玉碎後依舊不肯委地的棱角,脆弱與剛毅早已融作一體,凝成了她通身寒冽而不可摧折的光華。

“你毒解了?”崔君集終於被這句話叫回了神。

“解了,再不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王家下的毒了。”崔君集玩笑道。

文有晴也不想廢話,“我來接我兒子走。”

崔君集不是沒想過,但他沒想過這麽早,“你現在這樣,照顧你兒子?你府上現在怕是連個傭人都沒有,你怎麽帶他?”

“我自己還有些東西,養活自己和兒子還是可以的。”

皇帝已經幾乎趕盡殺絕,文家也不可能再收留她,她竟然還有退路!崔君集驚訝之餘不由敬佩,但還是道:“哪是那麽容易的,他大一點上私塾……”

話未說完,直接被文有晴打斷,“我會帶他離開京城,去哪都行,不過最近幾年先再旬陽吧。”

和他預想的越來越偏離,沒有娘家和夫家的支持,一個女人怎麽可以活?她拿什麽活?光外面的流言蜚語,就夠她受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謝謝你,但沒必要。我可以活得很好,我的兒子也會活得很好。我今天就把他接走。”

見實在拗不過,崔君集只能暫時妥協,“你如果遇到什麽難事,記得可以來找我。”

文有晴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如今已經會走會說話了。

看著那個錦衣華服走過來的小團子,文有晴一時五味雜陳。

文有晴蹲下,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長得和自己太像了,臉上找不到一點沈自節的影子。文有晴伸出手,等待他的小手伸出來,“你好,我叫文有晴,你叫什麽?”

一旁的李氏見這對母子的見面,一時覺得好笑,哪有母親這樣和自己的孩子打招呼。

可血緣就是很神奇,小粉團伸出手,“泥嚎,我叫惜兒。”

“惜兒?”文有晴詢問地看著李氏。

“你們也是心大,一直沒給他取名字。我便自作主張給他取了個乳名,珍惜的惜,你該給他取個名字了。”李氏是真疼這個孩子,把他當成自己的雙生胎,養了這快半年了,是真的舍不得。突然要走,便把吃的用的裝了兩大車。

李氏那樣一個貴婦,見自己養大的孩子要被送走,還是不禁嘮叨了起來,把惜兒的喜好一一說了出來。

聽得文有晴頭大,只能佩服道:“這樣一比,我這個親媽真的很不合格。”

“你……”本來想數落的李氏看見了文有晴眼中的血絲和蒼白的皮膚,嘆了口氣,“你有那麽多事要做,現在也算空閑下來了,以後你們有很多時間相處的。”

文有晴鄭重行了一禮,“崔夫人多謝。”

李氏終究是不忍,想著文有晴在刑場上瘋子一樣的行徑,總覺得不安,叮囑道:“這話你肯定不願聽,但我還是要說。你一女子,還是罪臣家眷,獨自生活肯定有諸多不易。總要給你自己和孩子再找一個靠山,定論如何不重要,百姓知道沈大人是個好官就夠了,光憑這點,足夠你找個好的了。你若願意,我就給你留意著,你覺得呢?”

是好意,文有晴也知道想在這活著,就必須遵守這邊的規則。可她實在厭煩,沈默半晌,只道:“夫人,若我有個萬一,您會待惜兒如親子吧。”

李聞琴自從有了崔君集的“偏愛”,性子也嬌憨直率了許多,聞言,立刻道:“你若一心求死,總想翻出點花來。就把孩子留下,連認都別認。”

又怕刺激到文有晴,李聞琴慢慢軟下語氣,“生身母親總是最好的,沈大人不在了,你們的血脈還在,養大他,也算是為了沈大人。”

無力註滿了文有晴的胳膊,她垂下胳膊,看著遠處還和侍女玩的惜兒,終於點了點頭,“嗯,我會好好活著,沈……來惜,就交給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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