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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雁回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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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雁回關

邊塞的夏天來得遲,也來得暴烈。

夏季的北風燥熱,鈍刀子般刮過人的臉。枯黃的草莖在梆硬的地表趴伏,一直蔓延到天際線灰蒙蒙的山巒。

這裏就是雁回關,母國的北門牙床,也是王融守著的地方。關墻高聳,飽經風霜的磚石呈現出一種沈黯的鐵灰色,墻頭戍衛的士兵裹著沈重的鎧甲,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

空氣中彌漫著牲口糞便、劣質煙草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貧瘠的苦澀氣息。

沈自節勒住胯下那匹同樣疲憊的駑馬,青布袍的下擺被風掀起,獵獵作響。他清瘦的面容被邊塞的朔風刻下了更深的輪廓,眼神卻一如既往的沈靜,像深潭的水,映著關隘的蒼涼。

“到了。”他的聲音不高,輕易被風聲吞沒大半,卻清晰地傳入身旁文有晴的耳中。

文有晴沒有應聲。她端坐馬上,腰背挺得筆直,一身便於行動的墨色勁裝襯得她膚色愈發冷白。她的目光越過那巍峨的關墻,投向更遠處那片蒼茫、貧瘠、仿佛被神靈遺忘的土地。風撩起她束在腦後的長發,幾縷碎發拂過緊抿的唇線。

自離開那口米缸,她的話少了許多。那雙曾經盛滿世家貴女驕矜與銳氣的眼眸,沈澱下一種近乎巖石的堅硬與沈默。

唯有偶爾望向沈自節忙碌於百姓的背影時,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波動。

沈自節的正直,如同他這個人本身,在這片被階級和貧瘠雙重壓榨的土地上,成了稀缺而珍貴的光源。他穿梭於低矮、散發著黴味和病氣的土屋之間,像無形的暖流,悄然融化了當地人對“京城來的官老爺”慣有的疏離與戒備。

許久沒見王融,關內的氣氛並不像表面那般平靜。兩人剛進關,不止一次聽到低語:小股的匈奴馬匪近來異常活躍,襲擾的次數和兇悍程度都遠超往年。

戍邊的老兵私下嘀咕,說關墻外那片原本屬於王家軍巡防緩沖的草場,近來似乎總有些不明身份的騎手在游弋,行蹤詭秘。

王融,這個在邊軍中威望深厚的將軍,其子弟兵在關內似乎也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壓抑。

“嫂夫人!”一見面,王融還是沒個正形,可盔甲上的刀印讓氣氛怎麽也活躍不起來。

“我們來看看你,別太得意忘形了。”沈自節拉住要上前的王融,把他和文有晴隔開一段距離,“今天好好犒勞你。”

“嗳,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王融開玩笑地防備起來。

“確實有事和你商量。”

“你們聊,”文有晴指揮人卸下帶來的物資,“我先把東西安置好。”

沈自節和王融聊了什麽文有晴不知道,只是聊完之後兩人的面色並不好,甚至吃飯的時候都沒幾句話說。

不過很快就沒空註意這些細枝末節了。當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雷陣雨砸落大地後,關內傳出一個消息:位於關隘西側蒼梧山的古老祭壇——那是方圓數百裏百姓心中最神聖的所在,因連日雨雪和年久失修,主殿的一角坍塌了。這在篤信神靈的邊民中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終於有人開始動手收拾和合娘娘了,文有晴聽到消息時,看了一眼伏案幾日研究坎兒井的沈自節。

專註地仿佛這件事與他無關一樣。

“你幹的?”文有晴直接問道。

“有我的一份力吧。”沈自節直接認下,繼續埋頭苦心鉆研。

“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吱聲。”

“你別說,還真有,你能絆住崔君集嗎?”沈自節思索片刻才道,“我們要讓百姓知道這就是騙局,無論世家想做什麽,都沒人會信那個勞什子和合娘娘。”

“哇,好雄偉的計策啊。可以啊,絆住他就行了嗎?我不相信這麽簡單。”文有晴直接點明。

此話一出,沈自節展開了一個大大的笑顏,像是那個傳聞中的紈絝子弟,又像是涉世未深的狐貍,“讓他親自毀了和合娘娘。”

“你啊……”文有晴垂眸,“根本沒打算全靠崔君集吧,你還有其他想做的事。”頓了頓,她看見沈自節有些怔忡,“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王融?借他的手。沒事,你不想說,我就不問,我就只想回去而已。嗳,你趕緊休息休息吧,黑眼圈快拉地上了。”

“王融是崔君集老師的嫡子,雖說王融性子直,但到底都是一家人,背後搞點小動作無傷大雅。我一個人外人能不插手就不插手。”

竟還有這層關系!文有晴這才知道了。

果然,崔君集那邊很快做出了姿態。他在守備府召集了關內有頭臉的耆老和鄉紳,當然,是幕後。

幾個小官言辭懇切:“祭壇乃邊民精神所系,更是朝廷懷柔遠人、安定邊陲之象征。坍塌之事,本將深以為憾。當務之急,是盡快修繕,以慰民心。”

“還請沈大人盡快決定,安排人手,主持修繕祭壇、安撫人心之重任。”

沈自節在邊民中的聲望,無人能及。由他主持修繕,最能平息恐慌,凝聚人心。可是沈自節剛要上前,忽然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眼花。

等醒來時,他已經在家了。連日的辛苦讓他身體確實吃不消了,文有晴扶著他起來,又是倒水又是端飯,誰知落地一句:“別瞎添亂,把崔賢弟叫來。”

崔君集本就在正廳等著,看見面色不善的文有晴,他便知道沈自節還是屬意他。

可崔君集就當不知道,禮儀不廢,“沈夫人。”

“去見見他吧,少讓他操那麽多心,衙門裏那麽多人,非要一點小事就讓他做嗎?”文有晴邊引路邊埋怨,一副怨婦模樣。

崔君集但笑不語,只是一味賠罪。

等到了門口,文有晴又囑咐了一遍,“邊說話邊吃飯,不耽誤。”

“食不言寢不語,夫人應當知道。”崔君集知道沈自節能聽見,便這樣懟了她一句。

文有晴立刻打開門對著沈自節嚴厲道:“聊完也記得吃完,吃不完就帶著碗和他一起滾,你是死是活我不管了。”

這樣潑辣的作風讓崔君集狠狠蹙了眉。

接下來的日子,崔君集代替沈自節,幾乎將全部精力投入了祭壇的修繕。文有晴自然不放心,借著操持後勤的名義盯著他。

祭壇位於一處背風的緩坡,由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風格古樸粗獷,歷經風霜侵蝕,石面上刻滿了無人能解的古老符號和圖騰。坍塌的是西側配殿的屋頂和部分墻壁。

崔君集事必躬親,丈量損毀,計算所需木石,組織邊民中有經驗的工匠,安排人手清理廢墟、采運石料。

他尊重當地習俗,每一項動工前,都請來部族中最年長的薩滿主持簡單的儀式。

文有晴則成了他得力的後備,即使崔君集最開始不願意。

文有晴自然是說服了崔君集,她專門找到了在研究古籍的崔君集,上來就道“崔於蘭失蹤了那麽久,你們一點也不急啊。”

無異於自己點燃了引線,崔君集淡淡擡頭掃了她一眼,“怎麽不急?沈夫人比我們崔家人都上心呀。”

“那是自然,我本來要分一杯羹的,他這一失蹤,我連肉味都聞不見了。”文有晴絲毫不在意,把所有事情捅了出來。

反倒是崔君集慌了,他往屋外望了一下,低聲道:“沈夫人到底想分什麽羹啊,本官怎麽聽不懂啊。”

“少裝,你那日潛入用王守仁家裏,別告訴我是依依惜別去了。不過是去解決不效忠於崔家的狗,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也不用繼續在這裝了。我沒世家背景,我夫君也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我就是想分一杯羹,賺點傍身錢。”

崔君集到底驚訝於文有晴的直白,邊思索邊放下了筆,沈思了片刻,才道:“沈夫人,本官是該說你聰明呢?還是蠢呢?早早……”

文有晴只覺得他在拿腔作調地狗吠,直接打斷道:“你們缺一個崔守仁啊,你們背著王家搞這麽多事情,很難一口肉也不給他們分吧?沈家不夠格,我的身份,或者我的人的身份,剛剛好不是嗎?”

果真是父輩訂的親事,這樣的膽識和手腕,還真的不該委身於宅中,可惜啊……

只是片刻思索,崔君集當即就下定了主意,“既然三哥信沈夫人,與您說了好些,那我自然也信沈夫人,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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