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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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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粟米

睡了一覺就變天了。

淩晨的天還黑漆漆,沈自節就被衙門的小廝叫去了,他盡量放輕了聲音,還是被文有晴聽到了。

文有晴迷糊翻了個身,下意識問道:“怎麽了?”

“凍死了幾戶人,在衙門那鬧呢。”

“註意安全。”這事不如睡覺重要,文有晴把被子蒙過頭,繼續睡了過去。

冬日也出過這事,也沒鬧這麽大。等沈自節到了衙門,看見了陳列在地上的屍體,才明白過來是個什麽意思。

死的不是別人,是本地頗有名望的教書先生——吳先生,府衙中好多官員都是他教出來的。

“仵作驗過了?”沈自節伸手,接過文書翻了翻,“胃絞痛,忘記關窗了?這算是什麽理由?”

“應該是本來賞著雪,飲了些酒,結果胃絞痛,被發現時已經凍死了。”捕快把現場查到的和仵作查到的串在了一起。

“這個天賞雪?”沈自節蹙眉,但他知道上面風雅被下面學了去,估計就是這樣好笑的四不像。他忽然對上崔君集的視線,詢問道:“崔大人怎麽看?”

崔君集沈思了一瞬,道:“那酒有什麽問題嗎?怎麽會突然胃絞痛?”

捕快這才想起了這茬,趕忙把人這兩天吃的喝的都搜羅了起來。

崔君集看了看布袋裏的粟米,蹙眉在手指上搓了搓,詢問道:“這米,就是這個顏色嗎?”

眾人一看,紛紛變了臉色。那微紅的顏色,纏在黃澄澄的粟米中,沈自節自然知道這是什麽,大名鼎鼎的黃曲黴。可這邊的人叫什麽他不明白,只等著別人開口。

捕快立刻道:“這是粟米悶糟,不能吃了,會毒死人的。”

吳先生的家人哭天搶地,“這是新買的粟米啊,買了三袋,這袋就吃了這點。我們都吃的陳米,怎麽反倒這新米出了問題了呢?”

怎麽有了問題?大家心知肚明,但吳先生背後是眾多官員以及日後的官員,沒人敢真的怠慢。

所以王守仁被揪出來時,大家都沒有任何意外,甚至連王守仁自己都很淡然,乖乖地進了地牢。

只有外面一眾學生,叫著鬧著守在外面等著“還一個公道”。

這件事牽扯不明,只有沈自節和崔君集兩個人忙活。

沈自節蹲在吳氏祠堂後巷時,嗅到混雜在羊膻味裏的苦杏仁氣息。他指尖抹過屋內米箱內壁,搓下微白的米渣。但箱子裏的每袋米,都是黴米。

一旁傳來崔君集清越的嗓音:“吳公桃李滿邊關,學生定當徹查此案。”

“徹查?”沈自節心中冷笑。這位崔家嫡子昨夜還在赴了王家宴飲,席間王守仁諂媚地捧出和田玉鎮紙,如今跟著來查案,是何居心。

崔君集用絹帕裹著手指,抹了下桌面:“兇徒竟在吳公常施粥的糧倉投毒,當真禽獸不如。”

沈自節站起身來,溫和一笑:“就說子和不事農桑,不理庖廚,不知這些雜事。這可不是毒,是黴米。黴米太毒,吃得太多,也是會死人的。”

沈自節讓人連米箱帶米都收走了。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慢慢走出吳家。等兩人坐上了馬車,才道:“子和,吳先生,估計是被人做局了。”

“哦?大人有何高見?”

“先不說這旬陽幹旱,米難生黴,就算是生了黴,米都成那樣了,米箱內壁一點事沒有,可能嗎?就算是尋常糕點發黴長毛,那盛物的盤子也難逃一劫吧。”沈自節淡定地擦了擦手上,“那米是被人後放進去的。”

“大人的意思是,米被人掉了包,王大人無罪?”崔君集雖嘆服沈自節的聰慧,但也試探道。

“不,”沈自節微微搖頭,“王守仁只是可能不是下毒之人,但物資采買他是否有貪汙,這可不好說,我們還要再去一個地方看看。”

米已經入庫一段日子了,沈自節劈開黴變糧袋。黴米如膿血湧出,微黃的顏色,驚得押糧校尉跪地戰栗:“王大人說...說摻三成黴米吃不死人...”

話音未落,咽喉已釘入淬毒弩箭。

沈自節飛快閃身躲避,看向弩箭來的方向,什麽都沒看見。便只能揮手讓人去找,碰碰運氣。

眼看天色已亮,崔君集還是頂不住了,他掩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作揖致歉:“沈兄,愚弟就先回去休息了。若有需要的地方,沈兄隨時派人叫我就好。”

沈自節趕忙道:“衙門裏都是些蠅營狗茍之輩,就子和你願意與我來查案,本就不該勞煩你,你快回去休息吧。”

兩人客套完,便分道揚鑣。崔君集一上車,手下侍從就低聲道:“公子好計謀,這次王守仁逃不掉了。”

這點小事崔君集不在意,東西和人都是他安排的,嫁禍易如反掌,主要是“背後的人查到了嗎?”

“查到了,就是王家。”

真的殺的好一個回馬槍,光明正大用王家人在邊境謀利,竟連他都糊弄過去了。

“所以那件事,王家也知道了吧。”

“應該是知道了,但知道多少,不清楚。”侍從沒有查到更詳細的,以頭貼地,“請公子再給屬下一點時間……”

“不必。”崔君集打斷了屬下的話,用折扇過扇熏香銀球的味道,洗一洗鼻子裏倉庫那股黴味。若王家知道了,必不會沒一點動作。

但若這王融夠能忍,倒也真是個人物。

思及此,崔君集按按攥上了拳頭,低聲吩咐了幾句。



沈自節回去休憩的時候正好撞上文有晴出去,沈自節實在太累,便沒註意文有晴眼中興奮的光。

文有晴大搖大擺地去見了王夫人,還是那富麗堂皇的府邸,還是那個有些瘋癲的夫人,在院內擺弄著她那些和合娘娘的貢品。

這次文有晴不怕了,往來都沒那麽多侍女,大概該跑的都跑了吧。文有晴撩袍蹲下,在眾多貢品裏面挑中了一塊骨頭,笑著問道:“夫人,你那麽多東西,不如送我一個?我也去拜拜。”

“好啊。”沒有任何猶豫,王夫人頭發有些亂,看樣子那些跑的人還有一個她的貼身侍女。

文有晴走過去給她攏頭發,平靜道:“為什麽要拜這個和合娘娘啊?”

“保平安,保平安。爹平安,娘平安,妹妹也平安。”王夫人還是擺弄著那些貢品,認真地看著手裏的貢品。

“爹娘和妹妹去哪了?”文有晴誘導著。

“倒在地上,變成沙子了。”王夫人比劃了一個砍的動作,然後倒在了那片貢品裏。

袖中的骨頭有些涼,冰得文有晴縮回了去扶她的手,文有晴把骨頭放在王夫人眼前,“這個呢?也是倒在地,成沙子了嗎?”

“不是,這個進了大罐子,很熱很熱。”王夫人把一個布蓋在自己臉上,任憑文有晴怎麽搭話,都不再回答了。

離開王府時,文有晴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王夫人,她定是見過了活人祭的場面。瘋了也好,起碼比扔進罐子裏的好。

可是她還是不甘心,卻一腔憤懣無從發洩。

宣判王守仁那日,崔君集在城樓撫琴。琴聲裏,文有晴將黍米饃分給買到黴米的災民。王府只查出了不到一百兩的紋銀,錢去了哪兒,查不出來。誰指使的,也問不出。

驚堂木落下時,流放百裏的代價並沒有驚醒城下百姓,他們依舊在忙自己的事情。

崔君集從中作梗,人當然不會死。琴弦猝然崩斷,崔君集起身時,瞥見沈自節孤身走向大漠,玄色披風卷起沙塵如送葬的紙錢。他在心中暗道了一聲:“愚正。”

暮色吞沒烽燧,王守仁被允許回府收拾包袱,並帶家眷。

穿著夜行衣的文有晴翻進去時,王守仁靜坐在榻上。見她來了,並不驚訝,任她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喉間。

外面有人守著,文有晴也不敢大聲,輕聲道:“阿蘆,是你讓人綁過去殺了吧?”

“是我,投名狀啊。夫人只在意一人死活,哪裏夠啊。”一個貪官還在這說教,文有晴覺得惡心,離他近點都覺得難以呼吸,她手起刀落,撩起王守仁的囚衣掩著他的面,把匕首送了進去。

鋒利的匕首割開喉管,脆生的,像是割板上魚骨。可她不怕,狠狠地送到底,穿透了王守仁後側脖頸。

那聲悶響很輕,像一截濕透的朽木被從中折斷。溫熱的血濺在文有晴的手背上,一點猩紅,飛快地洇開,又迅速涼透,凝成一種刺目的、粘膩的汙跡。她握匕首的手穩得出奇,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劍刃切斷頸骨時傳來的那絲微不可查的滯澀。

王守仁的身體軟了下去,那雙渾濁的眼睛還殘留著驚愕和一絲她不願深究的、類似解脫的神情。他倒在他那間彌漫著陳舊木頭和廉價熏香氣味的書房裏,像一袋被丟棄的米,沈重地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廢話真多。”文有晴收回匕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彌漫起血腥味的室內回蕩。她看著地上迅速蔓延開的深色液體,心頭掠過一絲快意,像夏日悶雷後短暫掠過的一絲涼風。

書房外傳來壓抑的啜泣和紛亂的腳步聲,是外面看守的人。她該走了。

剛把血擦幹凈,就聽見窗外細小的“哢噠”聲,她立刻隱在窗後,等著那人破窗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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