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那年冬雪

關燈
第三章 那年冬雪

那日之後,文有晴“病”得越來越重,春日未到,就到尼姑庵去清修養病了。

這本不算什麽,還不如一顆石子扔到了塵土飛揚的路面上。只是皇帝都請不來的篤塵大師卻不知為何專門上山,看了看文有晴的面相,說了句:“可憐啊,良善有德之人,遇人不淑,不得善終啊。”

宛如冬日驚雷,炸出了整個京城的人,連宮中禮佛的太後都驚動了,非要讓皇帝封個縣主給文有晴。

可皇帝不敢明著和崔家對著幹,但惡心一把還是要的,便送了許多金銀財寶安撫,又給文父升了官。

果然,這樣一來,那些傳過流言的人家怕文有晴真的死了,自己真擔上什麽事,都開始把責任往崔家身上堆。

什麽背信棄義,什麽言而無信,專門找人編排那些子虛烏有的註釋。

一個官宦女自然做不了什麽,但輿論總會朝著向“弱者”助力,這道理自古不變。

那篤塵大師是文有晴找人假扮的,文有晴就是要惡心崔家一把,不守信用的人家,也絕不會是什麽好人家,讓她嫁她還不願意嫁呢。

果然,文有晴病重的消息讓崔家沒有那麽好過,王氏緊緊絞著帕子,想著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崔君集在一旁規矩地翻著從崔父那裏謄下來的新令,實在不想管這樣雜七雜八的瑣事,但他還是好脾氣道:“母親何須為這點小事煩惱,她既病重,我們厚禮去拜謁,正大光明退了婚就行。”

“那你的名聲……”王氏沈聲道。

“不說那些遠的,往近裏說,三叔的發妻如今是宮中的德妃娘娘,如今誰的名聲不好?帝妃鶼鰈情深,三叔成全一段佳話,母親說是不是?”

名聲不過都是粉飾權利的借口而已,世家之所以能成為世家,就因為手中握著權勢,沒聽說哪個世家大族是舉孝廉發家的。

十七歲的崔君集深谙此理,等人死了,或者等不到人死,大家都會決斷出到底是結交崔家重要,還是一女子的名聲重要。

“再說,說是遇人不淑,等她嫁了人,再不如意,才是真的遇人不淑。”崔君集似不經意道。

崔君集與王氏並沒有尋常母子的舐犢情深,知道母親會為了他、為了這個崔家臉面做些什麽的。

現下他更在意的是怎麽離開這裏,母親這裏永遠都是竹簽香,和那些老學究一個品味。一進來就像是進了書房,只是這裏的香是最貴的,裏面夾雜了隱隱甜膩的香料,像是拿著書卷的花魁。

不倫不類。

王氏見確實沒什麽好辦法了,道:“那我就再去一趟……”

“不勞煩母親,孩兒去更好。”崔君集打斷母親的話,“只需要母親給我備點厚禮就行。”

等崔君集帶著厚禮到了文府,看熱鬧的人見還梳著少兒發式的崔君集,心中頓時少了幾分看熱鬧的心思,擱在自己身上,確實不夠年紀成親。

崔君集禮數周全,絕口不提文字禍的事情。文家父母也沒為難他,也確實不敢為難,只要他們不撕破臉,就算靠著崔家這點愧疚,也能撈點好處。

甚至雙方其樂融融地吃了一頓飯。

臨走時,崔君集回身再拜,他想到文有晴那一副端方穩重的模樣,不由覺得可惜。可惜這樣聰明的一個女人,不能為他所用。

於是由衷道:“願文小姐此後事事順意。”

也算是沒落了面子,文家父母應下,也說了幾句奉承話。

聽聞此事,遠在庵裏的文有晴重重松了口氣,只是她終是低估了人的見風使舵。

回京那天,遠遠就在路上看見了母親身旁的嬤嬤。

四時興奮道:“小姐,是朱嬤嬤。肯定是老爺夫人讓人來接您的。”

牛車壓著冬雪停下來了,還沒等文有晴開口,朱嬤嬤就把許多貴重東西拿出來,讓文有晴收好,道:“小姐還是避一避吧,避一避什麽事都會過去了。”

風裏的雪粒子撲在文有晴鬢邊,刮得她生疼,良久她才不可置信道:“什麽?”

“老爺最近被崔家提拔了個四品的大官,老爺的意思是您……還是在外避避的好。"

往年叫她在賓客面前作詩作畫,如今嫌她丟人,嫌她晦氣!

四時剛想為小姐爭辯幾句,轉頭時突然看見小姐眼中灰青的冰,嚇得四時閉上了嘴。

經月未濯的庵裏沈香味,結成粘膩的網,勒進了她的血肉。

只是一瞬,那灰青的冰化成了水,文有晴翻了翻那些東西,確實金貴,“打道回去吧。”

一回去,鎏金博山爐被換成粗陶碗,盛著半塊祭神剩下的冷飯。

更鼓響過三遍,文有晴輾轉難眠,出門特意租了輛無幔的輜車。

第二天天沒亮,滴米未食的文有晴坐在車內,好讓京中百姓看清她被迫退婚的淒慘模樣。

果然,百姓一見她如此,即便不認識,也都聚攏起來看熱鬧。突然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指著她發間驚呼:"是被退婚的文氏女!"

半塊凍硬的土疙瘩砸在車轅上,碎屑濺進她領口。

文有晴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她忍著眾人的辱罵和肆無忌憚的打量,閉目攥緊袖中金錯刀,忍一忍疼,賣個慘,如果真的不行,就以死拉那個無禮的崔家一同去死。

牛車忽地傾斜,馭奴慘叫中,她也跌進雪裏,匕首劃穿了胳膊,在臟汙的雪地上綻出同樣臟汙的血花。

文家終是被驚動,撥開無一人上前的人群,把文有晴帶了回去。

-

看著如花似玉,樣樣都拔尖的小姐,嬤嬤躊躇了一瞬,還是坦白道:“世家不都是看門第的瞎子,王家那日來提了親,老爺有這個意思。”

“王修文?”文有晴反問。

嬤嬤垂下了頭,不敢和文有晴對視,輕輕點了點頭。

文有晴對他有印象,但也不是什麽好印象,世家被迷了眼的公子哥,混蛋也混蛋得毫無特點,說是卷進了之前下藥玩世家女的案子裏,沒人願意把女兒嫁過去。

想到了那日王氏骨子裏的趾高氣昂,很難不懷疑是王氏為了出口氣,專門搞的這破事。看來王氏也不容易,不知從哪找出來她母家無用的嫡子來收拾她兒子的亂攤子。

壓了旁支一頭,又惡心了文家。 再加上病急亂投醫,她那個父親真做得出把她嫁給一個除家世一文不值的錢,而且這個人還是和崔家有些關系。 “我想想辦法。”

“老身不同意!你們要是執意如此,等我死了再說!”

門內的外祖母特地從汴京趕來,就是為了給她撐腰來的。

可……

世家是棵大樹,哪怕遮上一點邊,也少沾許多風雨。誰不願意?

不知內屋說了什麽,外祖母竟被氣得昏了過去。

一陣人仰馬翻後,新的婚事到底拖到了昌樂三年深冬。

大雪,雪沒膝頭。

文有晴求了她能求是所有的人,可還是沒用。她穿著單薄衣服,跪在文府雜院上,只期望用苦肉計,逼父親收回成命。

被退婚的後果已無數次化成實質,紮在她身上。她本以為那些流言只要不聽不理,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文父文母確實不如自己的父母,可從小長到大,他們一樣是自己在這裏的父母,一點情分都不顧,真的是徹徹底底傷了文有晴的心。

膝蓋凍得失去了知覺,臉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讓她的心就和膝蓋一樣涼。

“被退婚了,已經丟盡我文家的臉,如今有了好姻緣還推三阻四,你以為你是什麽天仙嗎?滾出去跪著。”

“王修文再怎麽樣也是王家的,你如今的身份能攀上他,就不要再惹你父親生氣了。”

“別與她來往,晦氣。”

……

她怎麽丟臉了呢?又不是她訂的婚約,更不是她悔的婚。

她如今又是什麽身份呢?她還是文有晴,詩句一樣能寫出來,一樣懂管家之道。

文有晴本就不是什麽有抱負的人,如今真的沒有一點沖勁兒。這個時代就像是沼澤一樣,陷進去就無法掙紮出來,到處都是濕黏的淤泥,想反擊回去都拔不出手腳。

一瞬間,文有晴想試一試是不是死了就會穿回去。這樣想著,她真就起身,緩了好一會兒才一瘸一拐地離開。

文有晴看不見自己此時的樣子,但料想實在狼狽,畢竟那些侍女看見了,也不忍通報,不知誰還給她披了件厚襖,給她叫了馬車,好言勸她回尼姑庵避避風頭。

文有晴卻不在意,只問道:“有刀子嗎?”

“刀子?”侍女被嚇了一跳,楞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隨便什麽都行,匕首、小刀、剪刀。”文有晴強撐著開口。

女侍不敢給,話都說不利索了,“小姐,沒有崔家,還有李家王家,別想不開啊。”

這話在文有晴聽來就像是蒼蠅嗡鳴,說的就和是她的錯一樣,她需要快點找一個“接盤”的下家一樣,什麽無理的道理!

可眼前一陣陣發黑,文有晴感覺自己支撐不住了,也不多做糾纏,笑了一下“說著玩的”,便扶著墻往外面走。

反正自己頭上有簪子,戳瞎崔家的眼是夠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了身後追來的腳步聲、父親暴怒的聲音以及母親和稀泥的勸導。

文有晴突然興奮了起來,仿佛這潭沼澤在後面追著她踉蹌往前跑。

力竭之時,文有晴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被手指壓住的螞蟻,松開手指山後,螞蟻會跑得比之前快很多。

橫沖直撞,瘋瘋癲癲。

那不是被刺激,努力向前。

而是預知死亡,最後一搏。

頭頂的手指山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重新壓下來,徹底將她的五臟六腑碾得滿地細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