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然坐在了前往城郊的夜班車上。

姜燁驚魂未定地按揉著眼睛，卻發現自己還穿著家裏的拖鞋。可緊張感仍舊縈繞在腦海，耳畔嗡嗡作鳴，他幾乎要失去理智。

他想打一個電話給唐黎，追問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可姜燁出門得慌張，手機居然忘在了家裏沒帶出來。

姜燁只好靠在窗邊，太陽穴炸裂一般地生疼。他望著外面漆黑黑的夜景，心裏的焦躁卻越升越快，幾乎要將人吞沒。他腦海裏頓時浮現了無數糟糕的畫面，而唐黎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模樣，幾乎要讓姜燁的心都碎了。

如果唐黎……萬一他真的——出了事。姜燁這一次卻沒有了這個信心，覺得自己能夠再次振作起來。

姜燁走到了熟悉的店鋪門前，彈簧門關上了一半，玻璃窗虛掩著，二樓透出微弱的燈光。姜燁毫不猶豫地彎腰走了進去，也絲毫沒有考慮自己沒有提前打招呼就擅長民居會不會給戶主帶來困擾。

二樓的樓梯在走廊的盡頭，每往前走一步，心頭的焦灼就多一分。姜燁一口氣爬上了樓，憑著第一感覺徑直拉開了最靠近樓梯的那個小門。

“唐黎！……”

姜燁一下怔住了。

床上的唐黎一只腿是裸露著的，小腿處纏滿了黃白色的繃帶。一只左手也包了兩個創可貼，但其他地方還是完好無損的，完全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淒慘。而蹲在他身邊的正是赤裸著上半身的方陽逸，他一只手裏拿著換下來的舊繃帶，另一只手還自然地放在唐黎的大腿上。

而這張雙人床邊正掛滿了兩人的衣物，擺放的位置很隨意。看上去就像，這段時間方陽逸為了方便給唐黎換藥，一直睡在他枕邊一樣。

唐黎沒有大礙，這只是虛驚一場。這本該是件好事，但姜燁卻直感覺一股血氣往頭上湧，燒得他理智快要斷線了。

“哥——”唐黎一個哆嗦，嚇得差點把手機摔了。那之後他給姜燁打電話一直沒打通，他怕哥出事，沒想到姜燁居然這麽晚親自找上了門。

方陽逸一時語塞，姜燁瞅著自己的眼神簡直要閃出火花來了。他瞪圓了眼睛正想張口，見到唐黎奮力地想使勁想把腳從自己手掌下挪開，可又一副疼得齜牙咧嘴的模樣。他心裏又各種不是個滋味兒。想了一秒，最後還是惡作劇似的手掌往上一滑，直摸到唐黎腰間，一屁股坐在了他身邊，一臉嗤之以鼻地看著姜燁：“你都不會敲門的嗎？大半夜跑來幹什麽？我可沒招惹你！”

姜燁盯著方陽逸的手更是火冒三丈，想起了之前他給唐黎發的那條短信……他差點沒大吼著讓方陽逸滾出去。可他還沒有氣到失去理智，這裏畢竟是方陽逸的家，他也只是個不速之客。

於是姜燁努力平覆呼吸，可聲音說出口還是有些顫抖：“唐黎，你撞了車，怎麽不及時告訴我？”

“我……”

怕你擔心。唐黎還沒說完，姜燁倏忽上前一步，氣急敗壞地扯起床上的襯衫往方陽逸的光膀子上一扔：“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唐黎低下頭：“只是和車身碰了一下，有點兒擦傷，不是什麽大問題……”

“那也要跟我說！你以為你的身體就是你一個人的嗎？”

話一脫口，姜燁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沖動之下有些口不擇言。這句話說起來，背後的涵義簡直太奇怪了。再回過神來，方陽逸和唐黎都驚訝地望向了他。

姜燁臉一赧，還沒反應過來，門外的師傅師母夫妻倆都聞聲趕了過來。

“哎，姜先生來了啊……”

師母見狀，立馬轉過身去廚房給客人端茶。師傅看了看床上面露窘色的方陽逸和他身旁面紅耳赤的唐黎，再看看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姜燁，頓時了然三分，嘆了口氣，對姜燁分外愧疚地笑了笑，“姜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小唐昨天出門幫我們找店，結果回來的路出了車禍……我們當時都急瘋了，這兩天都帶他去醫院看了看，幸好沒有太大的問題。讓你擔心了。”

姜燁深呼吸一下，搖了搖頭：“沒事就好。這麽晚還來打擾，真的非常抱歉，方叔。”

“沒關系，沒關系。”師傅拍了拍他的肩安撫他，“我理解你是關心弟弟。”

這時師母端著茶水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在了櫃子上。姜燁嘆了口氣，看著唐黎說：“方叔，我能單獨跟我弟弟聊幾句麽？”

“沒問題。”師傅推了推師母的手，兩人一起退出了房間，“那你們先聊著。這麽晚了，不如一會就直接在這兒住下吧。等晚一點我再讓你姨給你在旁邊添床被褥。”

“嗯，麻煩方姨了，謝謝。”

臨走前，師母還一個勁地向方陽逸打眼色，可方陽逸就像沒看見似的，打定了主意不挪身子。師母嘆了口氣，只好自己先走了。走時，還為他們關上了門。

“你怎麽還在這兒？”

姜燁望著方陽逸，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方陽逸勾起嘴角笑了笑，收回了手靠在床背上：“這是我家，我愛待在哪兒你管得著嗎？”

姜燁氣笑，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行。”

唐黎對姜燁這幅表情太熟悉了。他知道哥哥是真的生氣了。唐黎費勁地撐起床板，他的小腿一用力肌肉就生疼。看見唐黎往自己的方向起身，姜燁一下就大步上前扶住他。

姜燁望著唐黎纏滿繃帶的小腿，格外紮眼：“疼麽？”

唐黎眼一熱，“哥……不疼的。只是擦破了皮，沒事。”

方陽逸在一旁笑笑，慢條斯理地穿上襯衫，一個扣子一個扣子地系：“當然不疼嘍，本來也不是什麽大傷。昨天我和黎哥一塊去的，還好留了個心眼拉了他一把。其實醫院也不用上的，我多給黎哥抹點兒藥按摩按摩就好了，就是我爸媽不太放心。反正……這幾天我換藥的技術倒是熟練多了，對吧？黎哥。”

方陽逸每說一句話，姜燁的臉色就越黑一分。氣氛簡直越來越僵硬。方陽逸說完最後一句話，姜燁氣得直接脫口：“方陽逸！”

“怎麽？！”方陽逸也暴躁地大罵道，“這是我家，姓姜的，我不準你對我和對黎哥大吼大叫！”

姜燁神色一凜：“唐黎是我的弟弟！”

方陽逸也絲毫不甘下風地仰起頭：“他也是我喜歡的人！”

姜燁的身體狠狠一顫……“喜歡的人”。姜燁還沒有不清醒到以為這個“喜歡”是朋友之間的“喜歡”。

方陽逸畢竟年輕易沖動，竟然直言不諱地把這個詞說了出來。意外地是，他並沒有被捅破了的尷尬，反倒是像鼓足了勇氣之後的撂狠話。他喜歡一個男人，他喜歡他的黎哥，所以他無所畏懼。

姜燁仿佛一下醍醐灌頂了。很多想不通的線終於連了起來。原來他說的“我們和你不一樣”是這樣的意思，原來他始終感覺他和弟弟之間藏了許多隔閡的原因竟然是這樣……

真正把話撕開了扔在地上的感覺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羞憤，反倒，多了些釋然。

方陽逸的話讓唐黎也吃了一驚。他沒說話，只是臉上的神情還寫滿了驚愕。方陽逸也是一時沖動才把話脫口而出，他知道自己讓唐黎為難了，可說過的話覆水難收。方陽逸嘆了口氣，也就慢慢地放棄了和人置氣。穿好衣服後，最後狠下心甩下一句真心話：“姜燁，我是真挺不服氣的。黎哥要是跟了我，肯定要幸福太多！他身上太瘦了，抱起來就是一把骨頭。我真挺心疼的……你快把他讓給我吧，我都快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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