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黎不在這兒，他18歲那年離開了，說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我攔不住他，索性就由著他去了。”

“我把唐黎帶來這裏以後，差不多一起住了有四年的時間吧……後來我再婚了，唐黎就搬出去住了。再後來，他就出去打工了。”

“其實他真是個很不錯的孩子。他一開始聽不懂這裏的方言，也總想著從我這兒逃走，回到你家裏去。可後來他就安下心來了，每天很努力地工作，也掙了不少錢。他是真挺能吃苦的，我其實……哈哈，還挺驚訝的。我還以為他是個小少爺呢。這個孩子呀，是真的不錯……”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這是真話。他根本沒去過什麽地方啊，他能去哪兒呢？”

“他走了三年多了吧……還是四年呢？這麽久了，也不知道給我打一個電話……我也沒有他的手機號，他過得好不好呢？哦，對了，他剛走幾個月的時候，還打過電話給我，說是找到工作了，在一個旅店裏上班，工資好像還可以吧。後來，他就再也沒跟我聯系過了。”

“在哪裏？”姜燁著急地追問，“哪裏的旅店？”

李如雪陷入了沈默。她猶豫地思索了半天，才磕磕碰碰地說出了一個不太準確的地名。

姜燁聞聲，眼眶立馬就熱了。

那是很多年前，一家人一起旅游時待過的城市，也就是，他現在正居住的地方。

姜燁的鼻子發著酸，他用盡力氣才忍住了眼淚沒有傾湧而出。原來，唐黎從來沒有改變。無論經歷了什麽，他都和自己一樣，正思念著生活在這世界上某一處的家人。

唐黎還是記憶裏那個可愛的軟糖一樣甜甜的小孩。

說著，李如雪就嘆著氣，伸手去夠放在床頭櫃上的藥瓶。姜燁這才註意到，李如雪的面容蒼老了許多，面似靴皮，頭發花白，看上去更像是年近六十的遲暮老人。可印象裏，她也不過是四十歲的光景。

李如雪打開藥瓶，幹吞了三片藥，猛咳了一陣。藥咽下去後，她眸底的疲憊卻更深了，頭垂得很低，有氣無力地喘著氣。

姜燁默念了一下藥名，這種藥他以前看護父親住院時曾見過，是一個胃癌早期的病人正在使用的。姜燁有些驚訝地望向了李如雪：“你生了什麽病？”

李如雪看了姜燁一眼，苦笑掛在了嘴角。半晌後，才緩慢地開口道：“……是癌癥。晚期了，只有等死了。”

姜燁沈默了。李如雪突然大笑起來：“怎麽樣？你滿意了是不是！”

姜燁起身，不再說話了。李如雪見他這個反應，情緒卻反而激動了起來。沖上前來一把抓住姜燁的手臂：“你給我站住，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對，姜燁，我就是你看到的這個樣子！”

“我得了癌，我再也幹不了活了，每天就是躺在床上花錢、花錢！我男人嫌棄我了，每天回了家就打我，把我打得鼻青臉腫、傷痕累累，還罵我是個掃把星，罵我是個晦氣的賤人！你滿意了對嗎？你看看現在的我，你終於滿意了對嗎？！”

姜燁嫌惡地瞥了李如雪一眼，不屑同她多廢話：“放開！”

“呵、呵呵……”李如雪突然冷笑起來，松開了姜燁的手。

姜燁徑直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手機，一解鎖，發現還能用，就放進了口袋裏。姜燁起身，最後掃了衣衫襤褸的李如雪一眼，打算從宿舍離開。

李如雪在後面看著姜燁的背影逐漸遠去，突然發了狂一樣又躁動了起來，對著門大喊：“姜燁，求你了，放過我吧！放過唐黎吧！你們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你還不明白嗎！”

李如雪的一句話讓姜燁額頭的青筋暴起。他緊緊攥住拳頭，大步走了回來，勃然大怒地瞪著李如雪。

“你怎麽還有臉說這句話？”

“唐黎在你眼裏根本不是一個會呼吸的侄子，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寂寞又極端的可憐人罷了。”姜燁牽動嘴角對她露出了一個微笑，眼底卻不見絲毫笑意，“但可憐人都有可恨處。你知道嗎？我來的時候心裏還很糾結。我不知道我該做些什麽，才能彌補這些年你給我們一家人造成的傷害。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做了什麽，我將來都一定會感到後悔。”

“不過現在真的見了你，我反倒釋懷了，我發現原來我什麽也不用做。上天給你的報應就是你永遠都得不到幸福，你懂嗎？”

李如雪的臉色慘白，像五雷轟頂一樣頹敗地倒在了地上。她靠著墻，鼻子翕動著，蒼老的臉上已經不見了一絲生氣。

“對了，”姜燁又補充道，“他叫唐黎，永遠——都叫唐黎。”

望著李如雪啞然的表情，姜燁挑起嘴角，朝她鄭重地揮了揮手：

“希望從今以後我們兩家永遠互相不再打擾。就此別過，再也不見，李如雪。”

姜燁吐出一口濁氣，一鼓作氣離開了沿海小鎮，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到這裏。他永遠也不會再踏上這一塊土地。

姜燁就著破碎的手機屏，第一時間向爸媽匯報了這個好消息。唐代荷聽聞有了唐黎的下落以後，激動得差點沒當即掉下淚來。姜紹輝聽了姜燁的訴說以後，只是微笑著肯定道：“在和李如雪的這件事上，你處理得很成熟。姜燁，我很讚同你的說法。”

“去找回弟弟吧，然後，把他帶回家！”

姜燁笑了笑，手機沒電關機了。正好他也要準備登機回家了。

嗯，回家，去接唐黎！

姜燁來到了李如雪說的那個旅店地址，發現那裏已經換了一個老板。但還是有唐黎以前的同事想起了他，模糊地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還感嘆地說：“我是他當時的搭檔，就是開車的司機。那天是因為我請了個假，老板才招了個新人替我，然後就出了這樣的事……唉，真是造孽啊。當時他不願意下崗，主管就狠了心趕他走……後來他卷鋪蓋走人了，老板最後連工資也沒開給他。你說多不值啊！還不如一開始就直接識相地走了。”

姜燁聽著同事平淡的講述，心裏卻像刀絞一樣難受。原來唐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都經歷了這麽多的委屈和苦痛。記憶裏他是一個那麽清純又怕生的小孩兒，家裏來了陌生人都只敢躲在他的身後，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寵愛。可現在這個懵懂的孩子卻被迫穿上了單薄的盔甲，過早地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踏入了殘酷的社會……

“那再請問，”姜燁又問，“您知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裏？”

“不太清楚……他離職以後我們就沒再聯系了。他當時有個手機，不過後來一片混亂的時候可能被別人撿走了……不過，我大概猜到一個可能的地方。因為那條街，他以前常去。聽說是有很多流浪貓狗之類的吧，他比較喜歡沒事兒的時候就跑去那裏餵點東西。不過都過去三年多了吧？早就不知道怎麽樣了……”

姜燁走在那條他從未來過的街道上，這是一條古樸的老街，節奏慢而輕揚。不知為什麽，這個地方總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只要一想到弟弟也曾踏上過這塊磚瓦、這條斑馬線……他就總有一種無名的親切感吧。

這個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就大在他們明明生活在一個城市那麽久，卻誰也沒有見過誰一面。小又小在他們兄弟倆兜兜轉轉了一大圈，最後還是默契地交匯在了這個溫暖的約定之地。

姜燁順著路牌漫步走著，深呼吸地用心感受著街道的氣息。一個樸素的老小區，四周被商業街環繞，全是當地特色的傳統小吃。姜燁漫無目的地散著步，路過了一家又一家的商店。清風徐過他的耳側，像是無聲地指引著他前進的方向。呼。一陣飛鳥穿梭而過，忽然間，他的呼吸滯住了。

街道的聲音逐漸離他遠去，姜燁的身心都慢慢地被那個身影而吸引了。空氣裏似乎飄過了溫柔無比的清香。癡望著遠處的人影，姜燁的大腦一片放空，漸漸無法呼吸。

八年的流浪，好似奇妙夢一場。

而伴隨著腦中清脆的一聲響，這個冗長而若真若假的夢終於醒了。

今天面館的生意很好，唐黎系著圍裙在桌凳之間穿梭，忙著照顧客人，額頭上都布滿了一層薄汗。

“嘿！黎哥，”方陽逸騎完了單車，推門走進了熱鬧的面館，清亮的聲音在餐館裏顯得很獨特，“給我下碗番茄面唄，不放雞蛋哦，謝啦！”

老板娘輕輕推了推方陽逸的鼻頭：“臭小子，沒看唐黎哥哥正忙著嗎？也不知道體諒人。”

唐黎笑了笑，還是抽空幫方陽逸下了碗面條，不放雞蛋多放蔥，是他的口味。

面端上來那一刻，方陽逸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大笑道：“我就知道黎哥不忍心看我挨餓，嘿嘿！”

門再次被推開，腳步聲響了起來。店裏的人聲很嘈雜，唐黎一時只顧著算賬單，就沒擡眼看清來人，只習慣性問了句：“歡迎光臨，請問想點些什麽？”

“我想要……”聲音有些喑啞，又輕輕地咽了一口口水，“……一碗牛雜面。”

話音剛落，唐黎的筆尖忽然就頓住了。他的睫毛輕輕顫動起來，慢慢地擡起了眼，望向了那個聲音的主人——

兩個人視線相匯的那一剎那，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相離太久了，久到好幾個光年。又在一瞬間變得那麽近，近到擦出璀璨的火花。天空飄過了甜膩的風，濃郁的香氣像極了童年時的紅豆布丁奶茶。兩個人的眼眸裏沈浮著星光閃爍，這一刻，他們的世界晴空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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