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襲裹著鉆心的疼痛，視線逐漸變得黑暗，呼吸也變得沈重。

遠處傳來了微弱的光線，接著忽然掀起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在耳邊狂轟濫炸起來。

“狗娘操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快點滾出來！老鱉孫！”

嘈雜的辱罵聲、稀亂的擊打聲轟炸在鼓膜，孩子害怕地捂緊了雙耳。

本就老損的大門終於被人撞開，好幾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湧入室內，逮著東西就砸，場面亂成了一片。

“姓李的，趕緊給老子死出來！不然老子就把你家全他媽砸了！”

在一片支離破碎的破碎聲中，禿頂的中年男人抱著頭，面目哀求地半蹲在地上，戰戰兢兢從墻後走了出來，露出了一雙眼睛，“各位爺，各位祖宗，說好了月底，月底肯定能還上……”

“那他媽約的是上個月月底！”男人毛了，抄起一旁的鐮刀就往他身上扔去，“王八蛋，你到底想不想還錢！？”

男人慌忙地躲閃，鐮刀甩在了墻壁上，掉落了下來，磕掉了一小塊瓦磚。男人心有餘悸地回頭，臉頰狼狽地蹭上了幾塊土灰：“還的，還的，肯定還的……”

“那你他媽倒是拿出點誠意來！”

“有錢的，各位爺，我馬上就去拿，對不住了，對不住了……”

“……”

“……”

手指發涼得像是被凍住了，孩子將自己的身體悉數藏進竈臺的陰影之下，仿佛這樣就能獲得微弱的安全感。

“媽媽，媽媽。”孩子小聲地呢喃著，可他期望的那個身影最終還是沒有出現。

昏暗和混沌，孩子不知在幻覺中昏迷了多久。夢鄉裏的世界總是很寧靜。沒有喧鬧，沒有爭吵。等到天慢慢地黑了，美好的夢也結束了。孩子的意識再次清醒，眼前卻矗立著一個高大而黑暗的人影。

男人的汗衫沾上了鮮紅的泥巴，臉上掛著狼狽不堪的傷痕。眼珠卻充著血，狂吼的時候從油膩的嘴唇裏飛噴出黃色的痰沫——這是孩子最害怕的模樣。

“你都看到了？！你個野種，剛才都看到了！？”

“你在笑老子對吧？媽的，你他娘的敢笑老子！”

魔鬼怒紅了眼，一把揪起縮在竈臺旁發抖的小孩，小孩只感覺眼前一白，接著嘴裏就嘗到了鐵銹的難聞腥味。

“躲到這兒以為老子找不到你？！老子打死你！打死你個野種！”

沈重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打在孩子稚嫩的臉頰上，疼痛總是來得遲緩了幾秒。下嘴唇被不小心咬出了血，不知不覺染紅了孩子的下巴。

救命！救救我——救……

像在波濤洶湧的海浪裏沈溺，孩子無助地伸出雙手，用盡全力地反擊！胡亂之中指甲摳住了男人的臉皮，牙齒猛地往男人肩膀上咬去，一瞬間傳來碎裂的疼痛！

“啊！！”

“天哪！唐黎！！你在做什麽！”

鼓噪般的耳鳴逐漸淡去，身體猛地一個激靈，唐黎的眼睛重新對上了焦。黑暗的環境開始扭曲，成了眼前身下正在嗷嗷哭泣著的渾身帶血的男孩。

呼，哈，呼，哈。呼吸聲沈重得令人喘不過氣，驚顫的感覺讓唐黎的雙手止不住地發抖，直到再也握不住身下男孩的肩膀，一把被人從地上掀了開來。

“我的天，這孩子瘋了嗎！”

唐黎凝視著指甲間沾上的紅色血跡，冷汗幾乎浸濕了襯衫。兩只手被一股強力猛地制住，唐黎錯愕地回頭，是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陌生男人。

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半蹲在地上，兩只手緊緊護著懷裏大聲哭泣的孩子，一邊用衛生紙擦拭著孩子臉上不斷滲血的傷口：“瘋了吧！瘋了吧！小遠，疼不疼？老師先帶你去醫務室——”

女人和穿著制服的男人帶著男孩離開了教室，教室亂成了一鍋粥。同學們朝默不作聲的唐黎投來了各色的目光，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他。

“校園欺淩？！”

姜紹輝震驚得說不出話，握著紙杯的手有些難以抑制地顫抖。

陳老師皺緊了眉頭，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我當時也覺得很吃驚，一個才7歲的孩子怎麽會突然在教室裏當著那麽多人，甚至老師的面使用暴力。按理說，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應該是比較畏懼老師的。可您家孩子，好像並不大在意我。我特意關註過他，他上課的時候也很難集中註意力，思維比較渙散。性格……似乎也比較內向吧，總是一個人獨處。”

唐代荷輕輕地背過身去，揉了揉太陽穴。

姜紹輝沈默了片刻，只問道：“孩子的傷勢重不重？”

“還好拉得及時，沒有什麽大傷。就是臉上三道口子，不大好看。不過孩子小，手勁沒那麽大，留疤不至於，應該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姜紹輝點了點頭。唐代荷轉過了身，又問：“陳老師，請問您能具體說說當時是什麽情況嗎？”

陳老師仔細回想了一下，回答道：“當時是課間十分鐘，孩子們在教室裏休息，我站在教室門口跟其他孩子講解作業。可誰想到，裏面突然傳來特別大的哭聲，我急忙跑進去一看，您家孩子正用手指甲抓著那孩子的臉，把他的臉撓出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老吳過來幫我拉開唐黎前，他還正咬著那孩子的肩膀，差點就要出大事！”

聽聞這一番話後，姜紹輝久久地不再吭聲。陳老師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勸說道：“兩位家長啊，唐黎這孩子的事，你們可能還要多上上心，留留神。這孩子從小就有暴力傾向的話，長大了以後更難糾正了。以後如果再發生更嚴重的事，學校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姜紹輝點頭，拿起紙杯喝了一口水：“嗯，我們會教育他的，老師您放心。”

陳老師也點了點頭，接著道，“後來啊，我也去班上調查過了。事情的起因原來是一個模型玩具。小遠那孩子新買了一個汽車模型玩具，結果帶來學校那天下午就弄丟了。小遠急得不行，有人就說在唐黎那孩子的課桌抽屜裏看見了。小遠就著急去拿，可能當時唐黎正趴在課桌上睡覺，小遠動作大了一些，把唐黎給晃醒了。兩個孩子的矛盾就觸發了。”

唐代荷聽到這裏，聽出了幾分不對勁：“唐黎這孩子……偷東西？”

陳老師皺了皺眉：“其實……也不確定，只是同學間的一個說法而已。”

說到了這裏，唐代荷和姜紹輝夫妻倆面面相覷，兩人臉上都帶著覆雜的神情。

唐代荷來接唐黎放學前，特意在唐黎的房間門口多留意了幾眼，並沒有發現陳老師形容的那種玩具模型。唐黎的房間基本維持著他們接唐黎住進來之前的模樣，只有被子亂糟糟地擺放在床上。

等候唐黎放學的時候，唐代荷內心焦急萬分，表面上卻只有佯裝平靜。終於在下課了快半個小時後，學校的小朋友大部分已經離開了，唐黎才背著書包慢吞吞地走出了校門。

唐代荷像往常一樣自然地牽起了唐黎的手，簡單地問候他：“今天過得怎麽樣？”

也依舊像往常一樣沒有得到任何的回覆。

說話的時候，唐代荷帶著唐黎去學校對面的烤腸店買了一根剛出爐的烤腸。平時她是絕對不允許小孩子吃這些不健康的食物的。

唐黎手裏拿著烤腸，卻好像胃口不大好。只咬了幾口就沒再吃了。

唐代荷整理了一下情緒，盡量平淡自然地問道：“唐黎，今天你在學校是不是和班上的同學鬧不和啦？”

手裏的小手掌果不其然輕輕顫動了一下，唐黎頓住了腳步，動作慢了幾秒鐘。

唐代荷順勢接著問道：“發生什麽了呢？願不願意告訴阿姨？”

沒有得到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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