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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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我再一次和陳程吵架,是在一個大雪天。

我分明也不想吵架的,只是面子上過不去。我就是想不通了,我憑什麽要低頭,我又沒錯。再說,即便我有錯,他哄一哄我,我難道還不會順著臺階往下走嗎?

那麽多年過去了,他一直都能那樣寵著我,我倆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

但這段時間他怎麽就會變成這樣,我說一句他好像有十句等著我。

我還記得從前我倆剛在一起那會兒,他對我從來都只有好臉色,說要對我好,一輩子和我在一起。我那會兒可根本不缺人追,喜歡的人總要排隊才能排得上他的號。

可我怎麽就看上他了呢?

因為他卻是有幾分姿色,人長得好看不說,身材也好。身材好不說,智商還高。

不過這些也都不算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對我實在太能容忍了些。

從前我也不是沒試過和別人談,但他們的喜歡總是浮於表面。他們可能短暫地對我的外貌產生了興趣,對我展開了猛烈的追求,仿佛非我不可了。

最多三個月吧,他們就會滿腹抱怨,怪我花錢多,怪我沒腦子,也怪我脾氣差。

總結下來,就說我是個沒用的花瓶。

這麽多年下來,和陳程在一起,我好像依舊還是那個花瓶沒變。盡管外面的人說過很多閑話,好像感情非得配平似的。

陳程這樣一個好男人,找個男的不說,還找一個像我這樣的男的。

我這樣一個對他的生活和事業都沒什麽幫助的男人。

世事又憑什麽非得如他們所願呢?我偏不。他們越說,我就越是要勾住陳程不放。我沒有必要因為他們而放棄陳程的理由。

況且,說實在的,陳程是個挑不出錯處的男朋友。

我知道我自己脾氣糟糕,知道自己一無是處,學習不行,也沒什麽太大的上進心。我沈迷於各種網絡游戲,也喜歡品嘗各種新鮮的美食,沒事還喜歡去看各種風景。

不過我不喜歡爬山。

爬山實在是一件很無趣的事情,明明高處的風景也沒什麽不同,左不過是能看到更廣闊的世界。但是現在網絡那麽發達,分明可以通過任何一種方式欣賞到。

又有什麽必要折騰自己,去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做這件事情呢?

可是陳程實在喜歡。

我後來和他一起出去玩,就躺在床上不願動彈。主要因為我夜晚總喜歡熬夜,白天自然起不來。陳程後來就哄著我晚上做幾次,做到沒力氣,自然也就只好早睡。

第二天就被他哄著拉著早起。

我還是沒勁兒爬山。於是他就找那種可以坐纜車的景區,把我送上車,然後他自己爬山。我總是比他早到很多,他就和我通視頻,介紹各種各樣的植物和動物。

我對此可有可無的,聽他講也沒有很厭煩吧,所以也就聽了下去。

等在山上的時候,我並不覺得風景怎樣,等陳程上來了,看他那種興奮激動的神情,我又只好站起來站到他身邊,重新審視一下眼前的風景。

“這邊的風景真開闊。”

我扭頭看著他揚起的嘴角,還有閃閃發亮的一雙眼睛,心裏也有一點點覺得,這些風景也不是那麽無趣。

還有,我喜歡吃各種甜食。曾經有個人明裏暗裏諷刺我是個男人,天天忙活著吃這種甜膩膩的東西,就被陳程逮著揍了一頓。

陳程平時脾氣可好了,不管我怎麽鬧騰他都不會生氣,還總是能想各種辦法哄我高興。

但同樣也是在關於我的事情上,他從來都不會含糊,就好像明牌告訴天底下所有的人,只有我是他不能觸碰的底線似的。

想到這裏,我暴躁的脾氣開始有些松動了,開始猶豫是不是也不該和他吵架。

說到甜品,我又想起來,因為我很喜歡吃甜品,所以也經常做甜品。只是我的手實在不太巧,做出來的往往也很難吃。

陳程就理所當然地變成了我的美食品鑒家。

偶爾我也會擔心他真的吃出什麽問題,畢竟不論我投餵什麽他都能張開嘴巴大口吞下去,半點不帶猶豫的。

只是我壓根從他嘴裏聽不到什麽客觀的評價。

他嘴也不怎麽聰明,只會說好吃。

什麽好吃,有時候我試吃一口,不是甜得發膩,就是苦得發蒙。

我想到這裏,心裏的氣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大半。我驚訝於我竟然開始學會反思自己,擡眼看了一眼時鐘。

距離我們吵架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零八分鐘了。手機裏沒有一點關於陳程的消息。

我悶悶地躺倒在沙發上,手指猶豫著懸停在手機屏幕上。在決定要給陳程主動打電話的時候,門忽然開了。

我扭頭看過去,陳程就站在門外。

他沈默著看了我好一會兒,我都懷疑我臉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了,他卻走過來蹲下身抱住了我,和我說對不起。

“綿綿,對不起,我不該和你吵架的。”

我“哼”一聲,宣告在這場鬥爭中的勝利。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決定這次不再給陳程吃什麽苦頭了,而是同意他的說法,進入那個滿是老頭老太太和啰嗦煩人的人的業主群。

陳程今天莫名其妙地開始讓我加群。

這種群從前都是陳程加的。裏面總是有各種瑣碎的小事,不是說隔音不好太吵,就是說誰的快遞堆在門口太多,導致路都走不通。

我覺得他們煩得很,總是不願意和他們多說話。陳程卻總是喜歡和他們打招呼,這也是他們很喜歡陳程而覺得我配不上他的原因。

他們總歸是不怎麽喜歡我的。

進入群聊以後,陳程埋在我的頸窩裏呼吸了一會兒。

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頸窩,我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所以一時間我們都沒有動彈。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天都黑了,陳程又拉著我下樓,說要去散步。

我嘟嘟囔囔被他拉著下了樓。

走在路上拐來拐去,最後進了一個公園。公園裏亮著燈,不過不是那麽刺眼,只有不遠處傳來的音樂聲很晃耳朵。

我聽著那種土裏土氣的媽媽輩的音樂,覺得聽起來實在腦袋痛。陳程卻拉著我走到一邊坐下,看大爺大媽們跳廣場舞。

看了半個小時,我的忍耐已經達到了閾值。

陳程看出我的煩躁,起身拉著我的手勾一勾,再親一親我,買了店裏新出的甜品哄我。

夜晚睡覺的時候,他把我抱得緊緊的,不讓我動彈,連呼吸都有點喘不上氣。氣氛半點暧昧都沒有。

最後他忽然問我,想不想去喝酒。

從前我玩得很花,酒吧是我常去的地點之一。不過我也不是亂來,我就是喜歡那種熱鬧的氛圍,我天生就是愛玩的性子。

只不過後來我和陳程在一起之後才慢慢改過來的。

盡管他不說,我還是能感受到他的些微不喜歡。後來我就不怎麽去了。

現在他竟然主動問我,簡直是天下最奇妙的事情了。

“附近新開了一家酒吧,綿綿,從前你的朋友那麽多,要不要約出來碰個面,一起聚一聚?”

但聽他這樣說,我心裏那陣奇妙的感覺很快過去之後,只覺得和他們一起相聚,倒不如和陳程一起窩在沙發上,隨便看點什麽,或者聽點什麽。

再或者,就算什麽也不做,我們就那麽靜靜地躺著,不一會兒也就睡過去了。

要是我們懶懶地,上午剛起床沒一會兒就窩著再次睡著,醒來時往往已經是下午了。這時候我們就點點外賣,或者收拾收拾,幹脆出去吃。

再說,我那些朋友好像也開始變得不那麽愛玩了。有一回過節,我和從前一個玩得很不錯的朋友聯絡。

上午給他發的消息,一直到下午他才回覆我。

他說,昨晚一直玩到通宵,白天睡覺,一直睡到現在才醒。

[綿綿,每到這種時候,人就會特別容易感到空虛,會覺得渾身沒勁兒。真的,一覺醒來就是一個落日,一天就又這麽過去了。哎,人還是得安定下來,像你一樣,成個家才行啊。]

想到這些,我就和陳程搖搖頭:“算了,我還是不去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睡吧。”

陳程當時點頭說同意,把腦袋埋在我的脖頸裏,說也好。只是過了沒幾天他就偷偷地組了一個局,把以前那幾個我玩得很好的朋友聚在了一起。

我一推門進去,看到他們的模樣,還真的很有幾分親切。盡管我們見面的時間變少了許多,但再次見面還是半分生疏都沒有。

那天我們聊了很多,期間陳程一直在給我夾菜。不過我的嘴巴一直都被占著,沒什麽機會吃太多。後來我們聊得差不多,要散了,我一低頭,才發現桌上的飯菜也沒吃多少。

“你光給我夾菜,怎麽自己都不吃啊?”

我隨口問一問,陳程忽然對我笑一笑,看了我有一會兒。我在他顯得太過深沈的目光裏起了點疑惑,隨後他就開口解釋:“今天不怎麽想吃這些,想喝南瓜粥了。”

“哦好。”

我邊上車邊點開外賣軟件,一只手就伸過來按住了我的手機。

“綿綿,我教你做南瓜粥,好不好?”

我最不擅長做家務,陳程是知道的。現在又要教我這些,我不樂意學。所以我擡起眼睛看向他的時候一定是不愉快的神色,他捏捏我的手腕,再叫一聲我的名字。

然後我就沒有怒氣了。

當天的南瓜粥做的可謂是十分糟糕。

我把廚房搞得太差勁,像垃圾場那麽臟,走兩步路都要打滑,地上全是被我落下去的南瓜。陳程拿著拖把在後面清掃,一步步教我。

不過在我的耐心學習之下,總算是大致掌握了基本步驟。

那碗南瓜粥陳程果然喝得很香。

客廳的燈亮著,也不那麽亮。陳程捧著那碗南瓜粥,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時候,拉著我的手,晃了晃,說廚房裏的刀太鋒利。

“別的我倒不擔心,就擔心你會割壞了手。”

“我要少做。做南瓜粥倒也還好,你知道要是常做飯,人的手和臉都是要變老的。”

“嗯,那我就給我們綿綿賺很多錢,多到可以讓你再也不用做飯,想吃什麽就點什麽,行嗎?”

我歪了下腦袋,被他哄得很舒服。

“但偶爾還是要做一下的。前天我回家去看,我小侄子都會炒蛋炒飯了。綿綿,以後要是你回家去,可要比不過他了。”

被拿來和一個小了十幾歲的男孩比較,那感受可不怎麽好。所以我還是勉為其難地學一下吧。

可我發現一旦開始,這條路就好像沒有終點似的。

主要是陳程像是鉆進了什麽牛角尖,非要讓我學很多新的東西。這些明明都是我最不喜歡做的,他也從來都知道。現在他卻總是哄著我去幹。

前幾天家裏沒了煤氣,他也要和我說一聲,然後帶著我去學習添加煤氣的流程。還有家裏的電費水費在哪裏繳,他也一一告訴我。

看我按照他的指導學一遍,學會了,他就哄小孩兒似的再哄我一遍。

臨近過年的那幾天,陳程開始要打掃屋子裏的衛生了。我們要做的事情特別多,不過往常我只要站在一邊聽他指揮,比如換一盆水或者洗一下拖把之類的活。

現在他卻站在一邊撐著腦袋,問我第一步要做什麽。

我站在原地晃了一圈,覺得也沒什麽可以打掃的,最後只好揪著窗簾:“把這個拆下來洗洗吧。”

陳程就笑一笑,讚許了我的觀點,並搬來了凳子看著我。他眼裏有期待,也有一些懷疑。

為了讓他對我刮目相看,我擡腳站了上去,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窗簾拆下來,整個人都要被那股不知道哪裏來的混亂的勁兒壓倒。

後面是一系列繁瑣的工程。

比如冰箱也要全部拆下來重洗,家裏來客人要用的各種茶具也要洗,地板的每一個角落都要擦,甚至還要把沙發和桌角都移開。

這樣一來,我才知道家裏原來堆積了那麽多灰塵。

一整天下來,我的胳膊腿兒都要散架了,累得眼睛只能瞇開一條縫兒,倒在陳程的懷裏,由他幫我洗澡和做晚飯。

那天過後離過年也不久了。

陳程卻忽然一聲不響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要出差。

家裏什麽都沒準備,我真是頭都大了。尤其是我一醒過來發響床邊是涼的,繞到廚房去看也沒有熟悉的早餐香氣,再給陳程打電話聯系,也根本找不到人。

我心裏直冒火,後悔那天那麽輕易就原諒了他。他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就這麽拋下我放心去出差了,簡直過分。

等他回來了,我還非要再和他吵一架才行。只是眼下我的肚子餓得很,只好先點點外賣。

過了幾天以後,我雖然累得不行,至少也把自己照顧得還不錯。有些事情我不懂的,只好邁開腿敲隔壁的門。

隔壁的那位阿姨就是那天陳程拉我去看廣場舞時,和我們打招呼的那個。

她見我過來問問題,也十分熱情,臨走還送了我一袋子水果。我去找別人問問題,結果回來還帶點東西走,實在不好意思。

於是我就去超市買了些生鮮送到他們家。

一來二去,我就這麽和鄰居們有了些接觸,接觸以後,我就發現,他們也不像想象中那麽煩人,有時候和他們聊天也蠻有意思的。

有時候鬧騰也就鬧騰點,多的是有趣的事。

所以陳程拉著箱子回來時,我正蹲在小區樓下幫一位阿姨的孫子修自行車。一擡頭看到他,我心裏也竟然沒什麽氣。

陳程連箱子都沒放,就蹲在旁邊,歪著頭看我修自行車。

他看我看得太認真,我不得不提醒他收斂一點,這是在外面。

“要是你這麽喜歡看,可以給我拍張照片試試,視頻也可以哦。”

我舉起那只被弄黑的手比了個耶,朝他笑起來。他又很溫柔地看著我,最後搖搖頭說我就這樣看看就好。

過年那天我陪著陳程回家。

一家人坐在一起聚餐,桌上的食物也那麽清淡。我抓著陳程的手低聲問:“今天不是過年嘛?”

他回握住我的手:“爸爸新換了個廚師,說要做清淡的健康綠色食品。”

我嘆了口氣,只好坐下來吃健康菜。

一頓飯吃完,我和家裏的小輩一起打游戲。新換的電視屏幕巨大,我們拿著遙控器打打鬧鬧地玩,他們就聚到客廳那邊說話。

但晚上喝了太多飲料,我就起身找了個人換我的班,繞到小衛生間上廁所。

上廁所要經過那個小陽臺。平常那裏都沒有人的。

今天我經過時卻聽見有人在說話。他們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就像在說什麽秘密。我一耳朵聽過去,內容還沒完全聽清,卻先聽清了陳程的聲音。

於是我就站到花盆邊的陰影裏,想聽聽他們在講什麽悄悄話。我心裏想,要是他們在商量給我準備什麽秘密的話,為了考慮他們的感受,那我到時候就勉為其難地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好了。

所以我就靜靜地聽,連呼吸都放輕了。

“今晚你沒吃多少啊。我特意吩咐廚師,讓做些清淡的飲食,連綿綿最愛吃的腌蘿蔔丁都沒叫人做。”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其實也該上的,綿綿喜歡吃。”

“這事你打算什麽時候和他說?”

我的心一沈再沈。明明他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認識,可是組合到一起卻變成了令人費解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陳程像是不知道怎麽回答似的,我從身後探出腦袋,看到他半個身子搭在欄桿上,垂下腦袋,從喉嚨裏嗡嗡地回答一句。

“哥,多一天算一天吧。我得先把綿綿安頓好。”

談話到這裏就結束了。我麻麻地走到衛生間裏去,眼淚不知道怎麽的就掉了下來。

陳程生病了。生的是什麽病才至於用得上“多一天算一天”呢?

我窩在衛生間裏,不一會兒就聽見陳程在外面敲門,問我是不是在裏面。我撲了涼水在臉上,使勁眨眼睛,把嗓子清了很久,才終於準備好,和陳程說我肚子疼,還要多等一會兒。

“不嚴重,你別擔心。”

我加上一句,又過了一會兒才拉開門出去。

過完年我們又回家去住。爸媽給我們帶了很多吃的,大多數都是我喜歡的。

我開始留心陳程的飲食,發現他確實吃的少了,還總要找各種借口來搪塞我。我就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晚上我就假裝窩在陳程懷裏睡得很香。等到陳程久久地看著我,再在我的臉上親一親,下床了,我就跟過去,看他躲在陽臺吞藥。

藥片吃完了,被他包裹上紙巾丟進垃圾桶,再偷偷鉆回來,悄悄爬上床,摟住我睡覺,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第二天陳程去上班,順便帶著垃圾下樓。我跟在後面翻垃圾桶,找到那張藥單說明書,又在網上查了許多內容。

得到的答案很一致,但我還是打車去了一家醫院,掛號問了一位權威醫生。

依舊是相同的回答。

“胃癌晚期。以目前的醫療技術來看,最好開始做化療。”

“做化療,不是很疼嗎?”

“這個事情是兩面性的。作為家屬總希望病人能盡量延長生命。得了這個病,前期身體反應總不太明顯,但到了後期,療愈概率卻又太低。”

我知道醫生是什麽意思,退出診室後繞到沒人的路邊哭了很久。我覺得上天和我開了一個太大的玩笑,“胃癌晚期”這樣一個聽起來那麽遙遠的詞語,怎麽會和陳程掛上鉤呢?

死亡原來離我們是這樣的近嗎?疾病原來無處不在嗎?

我們每天行走在陽光裏,沐浴在春風裏的時候,意外就是這樣圍繞在四周,穿過我們的身體,然後不知道哪天就一舉擊垮我們嗎?

我哭得腦袋發昏發蒙,睜眼閉眼之間,又有兩滴眼淚落下。世界變得模糊又遙遠,逐漸開始有些夢幻。

陽光像假的,草葉像假的,來往的行人和車輛也像是假的。

我的腳步虛浮,指尖無力,腦袋裏恍然出現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人活著究竟有什麽意義?

在我擡手試圖觸碰陽光裏的浮塵時,一個身影忽然靠近,站在我面前。

我仰頭看過去,看見了陳程。他站在我面前,他是真的。

他瘦了,我怎麽會現在才發現呢?

陳程蹲下身來,輕輕地拭去我的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完,反而適得其反。

“綿綿,別哭了。”

“我知道了。陳程,我知道了。”

“嗯,我們回家去吧,好嗎?”

回去的路上,我緊緊地牽著他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心好像被送到了滾燙的火爐上炙烤,怎麽都不好受。

“綿綿,我還沒有那麽糟糕。我每天都在遵守醫囑吃藥,飲食也很註意。我也想陪你再久一點。”

“你疼不疼啊?”

“不疼。”

“你要好好吃飯。”

“嗯,好好吃飯。”

“過幾個月就是我的生日了,我們一起去做蛋糕,行嗎?”

“好。”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道路上,我把他的腦袋撥到我的肩膀上。

“陳程,我們去治病吧。”

“好。”

陳程變成了一個乖孩子,我像個嚴厲的家長似的,我說什麽他都說好。

住院程序辦得很不順利。我執意要自己去做,讓陳程坐著等我。

可是我對這些都不熟悉,住院卡要怎麽辦我不知道,繳費窗口在哪裏也要問很久,最後終於帶著陳程入住病房,一個上午都過去了。

我想扶著他走,卻被他拒絕,轉而變成一個牽手的姿勢,就像一對普通的情侶那樣。

他說:“綿綿,我可以走,不用撐著你。”

我匆匆去買了飯給陳程,他撐著吃下去一些,也不多。

後來我就開始自己做飯給陳程吃了。

只是現在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抱怨了。我知道陳程還在病房裏等著我給他做飯呢,這樣一來,時間就更是耽誤不得。

我學會了做菜,很多種。一方面我要顧及醫生說的話,很多食物都要忌口。另一方面,陳程的食欲總是不好,我只能盡量把每一頓飯都做得有意思,盡量哄著他多吃一些進去。

太陽每天升起落下,把河邊的柳樹都吹綠了,卻把我的陳程也吹得越來越瘦了。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各種各樣的噩夢。有時候我夢見自己被一堆人追趕著,最後繞到山頂,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議論著陳程如何如何。

我撥開人群看過去,卻只能看見濃濃的霧氣之中,那個離我越來越遠的身影。

我呼喊著,他聽不見。我追趕著,他又腳步不停。

我就這樣要失去陳程了。

也有些時候,我夢見陳程一個人坐在陽臺邊。他穿的衣服褲子還是原來的,卻比從前大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太瘦了,只剩下骨頭似的。

我想走過去和他說話,他卻先開口和我說疼,然後在我還來不及回答的時候,拿著尖刀往自己的腿上紮,又或者是拿著燒紅的炭火往自己胸口燙。

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在夢裏落淚,哭著醒來的時候,陳程就躺在我身邊,摟住我的肩膀,幫我擦幹凈眼淚。

“沒事了沒事了,不哭啊不哭。”

在夢裏哭著醒過來,這樣的經歷我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現在卻時常經歷。

明明陳程是個病人,卻總要來安慰我。

元宵節那天,他說要吃湯圓。怕我做不好,就非要折騰一次出院。醫院盡管不建議出院,卻也只好先辦理出院才行。

我和陳程回家了兩天。

一進屋我就推著輪椅伺候他換鞋。他把屋子環視一圈,又緩緩地笑了。

“我們綿綿現在可以把家收拾得這麽漂亮了。”

“今天可是元宵節啊,以前...”

我想說以前我們都是這麽收拾的,可是以前已經變成了一提起就要傷感的存在。我的喉嚨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說不下去。

“是啊,從前我們都是這麽收拾的。”

陳程替我說下去。

我們進屋以後,就坐在客廳裏做手搓湯圓。湯圓做好了下鍋,加上做好的肉湯,吃下去是帶著鹹香的。

吃完以後我們繞到陽臺看了一會兒星星。沒什麽人放煙花,但是偶爾也有一點。

只不過過不了多久就要被追著跑,說不讓放煙花。我們聽著笑著,聽他們從東追到西,討論最後結果會如何。

坐了大約有一個多小時,晚風太涼了,我還是提議要進屋去。

我們躺在床上,只留一盞小燈。陳程瞇著眼睛,其實沒睡安穩。

“綿綿。”

“嗯。”

“你現在會做很多事了。”

我不想思考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也不想接他的話茬。我盯著一個空虛的點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開始發酸,才眨了眨眼睛轉移話題。

“我生日那天,我要點一道菜,你來做,行不行?”

陳程閉著眼睛,沒回答我的話。

我握緊他的手,試探了一下他的呼吸,才終於安下一點心來。

重新回到醫院以後,我就開始數著日子過了。

以前我總是想,人要是真的數著日子過了,一定要放肆地、痛快地過,把所有不敢做的、舍不得做的都做一遍。

但是現在我真的到了這一步,卻發現並不是這樣的。

我舍不得每一分每一秒,每天晚上睡覺都要醒來很多次,看一看陳程的臉,再幫他掖一掖被子,過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不斷地想,世界上愛我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已經那麽少了,上天為什麽還要把陳程從我身邊奪走呢?

可是這樣的問題問得再多,也得不到答案。命運的脾氣陰晴不定,常常想怎樣就怎樣,一點邏輯都不講。

最後一天,我看著陳程的狀態不好了,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小。

我坐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聽見他說想再吃一次我做的南瓜粥。他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提出想吃什麽東西了,所以既然他提了,我就一定要做給他吃的。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車回了家,乒乒乓乓的動靜之間,刀尖劃傷了掌心,鮮血直流。我心裏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心臟也控制不住狂跳。

等南瓜粥終於做好了,我再急匆匆趕回醫院。

推開病房門以後,看見陳程正睜著眼睛看著我。他的眼睛睜得比以往都要大,真正見到我了,才松下一口氣似的。

我把南瓜粥放到床邊的桌上,他擡了擡手,我就把掌心送過去。

他虛虛地握著,其實沒什麽力氣。

“綿綿。”

“嗯。”

“你來了,我等著你呢。”

“我來了,我給你做好了南瓜粥,你想不想起來吃點,可香了。”

他摸到我胡亂處理的傷口,又輕輕嘆了一口氣。可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一口鮮血就忽然被他吐出來,染上了嘴角和純白色的被子。

我猛地抓緊他的手,不停用袖口去擦,卻越擦越亂。眼淚順著他的眼眶滑落。

陳程幾乎是不哭的。曾經那麽那麽疼的時候他都不哭的,現在他卻半張著嘴巴,想說什麽又說不出,最後天地都昏暗。

他閉上了眼睛。

生命的離別是這樣突如其來。

七天以後陳程火化,火化當天是我的生日。

沒人記得我的生日,連我自己也不記得。我哭了整晚,坐在搖椅裏,覺得太陽都晃眼。一位許久不聯系的朋友給我發來消息,問我生日怎麽過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

我想,從此以後,我都不要過生日了。

我看著所有所有曾經儲存過我們之間回憶的事物,心想生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為什麽明明不久以前我還和陳程手牽著手走過許多條馬路,看過許多風景,現在他人卻說沒就沒了呢。

陳程走了以後,我還是經常做夢。夢見他的時候還是總會掉眼淚,然後哭著從夢裏醒來。

時間一長,我好像已經能習慣這種平靜如水的日子了。

只是我把自己鎖在了一個封閉的空間裏,活得渾渾噩噩。我也常常笑,但沒什麽事情能讓我發自心底地感受到快樂了。

我只是會動會笑而已。

直到有一天我從家裏的櫃子裏搜到了陳程留給我的信。

他給我寫了很多,最後他和我說:

“綿綿,人生就是在得失之間不斷前進的。我是愛你的,但現在我不得不離開你了。可你要記得,生命的旅程本來就是如此。沒有了我,你的人生也一樣要過下去,帶著我的那份一起好好過下去。”

“不要想著世界上愛你的人那麽少,為什麽還要剝奪。以後你會遇見更多值得的人,他們會代替我繼續愛你。”

生死離別是個貫穿人一生的沈重話題。我過了很多年才明白這句話。

這個過程太覆雜,太漫長,也太痛苦。

我認識了更多的人,也確實獲得了更多的快樂。像陳程所說的那樣,我有在好好生活,帶著他的那份一起。

他一定一直在看著我,看著我幸福了,他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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