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40章

關燈
◇ 第140章

長劍被召喚出來時,張樂樂看見上面碎裂的痕跡。墨峙踩上去,轉頭看他。他就撈起兔子一起,跳了上去。

長劍一路飛馳,像要飛越天涯,到達這個世界的盡頭。最後終於停下。張樂樂跳下去,不敢往前走一步。

再走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巨大的轟隆聲從懸崖邊傳來,底下是洶湧的漩渦,漆黑而深不見底。天邊卻是絢麗的晚霞,像扭曲的彩虹。

“這是什麽地方!”

張樂樂的衣服被風吹得亂飛,雙手湊在嘴邊大聲問。

“通天界。”

“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我的父母離開後,骨灰化作綢緞,制成了這件衣服。”

張樂樂楞楞地看著墨峙,看向他身上的那件墨色金絲邊的綢緞衣服,想起曾經他說過的話。

“人死之後,屍體慢慢腐朽,最後就只剩下骨頭,完全沒了人樣。或者有些別的,被一把火燒幹凈,只留下些骨灰。慢慢腐朽的麻煩些,需要專門差人研磨,但這燒完的,骨灰便可直接用。”

當時聽來毛骨悚然,現在他的腦海裏卻浮現出淒涼的畫面——一個小孩,滿身燒傷的小孩,看著父母的骨灰被做成衣服,成為這世界上唯一的念想。

“他們從這裏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一天,墨峙和張樂樂說了很多話,幾乎讓張樂樂忘記,其實最開始,系統曾告訴他,墨峙是個殺人狂魔。

他到異世界來一趟,了解了在某個地方,有一座冷清的宮殿,裏面住著一個叫墨峙的神。他盡管是神,卻無人信奉,人人喊打。

他也不知道墨峙活了多久,只知道他失去了父母,每月月中要接受血月的摧殘和封印。而在這個世界他已經活了成千上萬年。

夜裏張樂樂躺在懸崖邊聽嘈雜的聲音卷在耳邊,墨峙許久沒有再說話了。他聽見系統的聲音。

“好感度值已達成。請準備好,將於今夜返回原世界。”

“今晚?”

張樂樂看向身邊的人。

“由於您在原世界於雨夜遭遇車禍,所有記憶將會被清除。”

“包括我在這裏的一切記憶嗎?”

“是的。”

“我可以帶走他嗎?”

“您確定要帶走他嗎?”

“確定。”

“可以。”

張樂樂等待著狂風大作,頭暈目眩。然而離開和來時全然不同。他聽見周遭的一切聲音都在變小,直到完全消失。

萬籟俱寂,世界仿佛在消融。他在上升、再上升。

“墨峙,抓住我的手。”

黑暗之中,張樂樂只能看見投在墨峙身上的那一束光。

他站在那裏,眸色淡然平靜,卻暗藏洶湧。仿佛他等了千百年,只為等待這一瞬間朝他伸出來的手。

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了,直到今天,他才終於等到了。

張樂樂仿佛看見當年被堵在宮殿內的小孩。他迎著朝陽,身上的傷痕褪去,眼裏的仇恨和怨念消失,留下孩童般的單純和天真。

兩手交握的瞬間,張樂樂感受到一種強大的力量在周身擠壓。他必須緊緊拉住墨峙,才能避免交握的雙手被掙開。

他再次感受到強烈的刺痛感,熟悉的、從心臟傳來的疼痛感。

回去的路程變得格外長,他緊抱住墨峙,抓住他身上的袍子,感受到上面傳來的冰涼、感受到他的存在,才稍微將劇烈的疼痛緩解。

“張樂樂。”

聲音很輕,這是張樂樂第一次聽見墨峙念他的名字。但顯然力氣不足,氣息也在發抖。

“你難受嗎?”

每說一個字,他就感覺到胸腔內有一股撕裂的疼痛。

“二十四歲,真是很短的時間,短到可以讓你相信任何人。有時我會好奇,為了好感度,你的膽子究竟能有多大。後來我反而弄不明白,你究竟是怕死,還是不怕死。”

張樂樂隱約覺得有些不對。接著他就被按住後頸,觸碰到墨峙的嘴唇。接觸的瞬間,他感受到冰涼,比以往更甚的冰涼。

這個親吻相比於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熱烈、漫長。裏面包含著太多東西,太多張樂樂無法一一理解的東西。

“再看一遍我的眼睛。”他竟然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眼裏卻是無盡的悲傷,“我的原世界是你的異世界,你的原世界也是我的異世界。其實如果能陪著你過下去,一百年也不算短。”

“什麽意思?這是什麽意思?”

張樂樂發不出任何聲音,內心的疑惑撐滿了雙眼。然而不等他發出聲音,被緊緊抱在懷裏的人以一種不可控制的速度在瓦解、消失。

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也像散開的鐵花,絢麗的火光縈繞在四周。就在那消失的瞬間,他聽見系統冰冷、僵硬的聲音與墨峙的聲音重疊。

“再見。”

“再見。”

同樣的冰涼、同樣的僵硬。

場景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裏閃現而過。電光火石之間,張樂樂想起二者相同的冷漠、相同的憤恨,還有不久前他伸出手時的墨峙。

一個大膽而荒謬的猜測在腦海裏成型,並將一切串在了一起。

他初次來到異世界,由“系統”告知他,這裏有一個惡魔,叫“墨峙”。“系統”為他展現了一個可怖至極的形象。

而他一層層揭開可怖的外殼,逐漸了解到內裏藏著的那個脆弱的、縮在角落裏的無助的墨峙。他好像被困在那一年的火場內,再也找不到逃離的出口。

當他等到了朝他伸出來的那只手,他跟隨著張樂樂來到了穿越兩個世界的隧道。

現在這裏只剩下張樂樂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終於能發出聲音了,但在生理疼痛之外,心臟卻生出了一陣陣強烈的、迸發而出的疼。他在無盡的漆黑中企圖抓住最後一點希望,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的記憶在被剝離,像一個初生的嬰兒那樣,被包裹進柔軟的絨被之中,周身都是溫暖的、和諧的。

盡管他一遍遍重覆著要記住一些什麽,但下一刻,他開始自我懷疑,要記住的究竟是什麽。

是什麽?

他經歷了最後一次痛苦,隨後是遺忘,徹底的遺忘。

當他再次醒來時,手上掛著點滴。他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裏是醫院。趴在他身邊的人是誰呢?他想不起來。

聽見動靜,趴著的人很快醒了過來。接著是一陣驚喜的啜泣,還有慌忙的按鈴聲。

身穿白色工作服的醫生護士趕了過來。他們看向張樂樂的眼神中透著驚訝,邊替他檢查身體機能邊嘖嘖稱讚他為“醫學奇跡”。

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有過什麽樣的經歷。但他隱隱覺得胸口發疼,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婦女站在他眼前,眼眶裏盈滿了淚水,一顆一顆不停往下流。

“我的樂樂,終於醒了,終於醒了。”

張樂樂眼神茫然地看向她,她停住了哭聲,雙眼通紅著問醫生。醫生就說,這是正常的。

“遭遇那樣嚴重的車禍,原本保住性命已是萬幸。現在他又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醒過來,已經算是奇跡。再說,當初傷到的就是大腦,失去記憶也在意料之內。家屬、朋友要多和他溝通交流,幫助他喚醒記憶。”

“好,好。我一定,一定多和他說話。醒過來了就好,醒過來就好啊。”

張樂樂看見掛在自己手上的紙環,上面寫著“張樂樂”三個字。他叫“張樂樂”。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又感到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疼得他瞬間彎下了腰,緊緊咬住牙齒。

“怎麽了兒子?醫生!醫生!”

他被推到檢查室,做了一項又一項關於心臟的檢查。心電圖做了三次,心臟彩超做了三次,每一次都顯示沒有大問題。

可是這種疼痛又確實存在,疼得汗水淌過額頭,唇色蒼白。

“沒有傷到心臟。考慮是心理問題。”

張樂樂出院後,很長時間都悶悶不樂。

張爸張媽很多時候總是偷偷站在他的房間門邊,小心地打開一條縫隙,看他坐在床邊看窗外的背影。單薄、孤寂,像一棵幹枯的樹。

親戚們過來看望,總是連聲嘆息,說這孩子以前多活潑,回回見到人都打招呼,從來沒見過他安靜的樣子。

他們“樂樂”“樂樂”地叫著,總讓張爸張媽想起曾經的兒子。無論誰惹了他都不會有好果子吃。他仗義、勇敢、聰明。他們怎麽也想不通一切怎麽會變成這樣。

張樂樂很想找到自己遺忘的東西。他住進以前的家,睡到以前的床上,翻看以前用過的課本,找到曾經拍過的照片。

來看他的朋友也有不少。他們和他說起從前的種種趣事。從他們的嘴裏,他逐漸拼湊出了從前。簡單的、純粹的從前。

夜晚他看著頭頂的月亮和星星、看向屋外的樹木和小草,甚至看向買烤紅薯的小攤上燃起的一小簇火焰的時候,他的胸口都會不可抑制地傳來疼痛。

他知道他忘記了什麽,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可那究竟是什麽呢?他想破了腦袋也找不到絲毫的線索。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翻看照片時,翻到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拍著的他剛高考完,站在一個商場邊拍照,手裏拿著剛買的冰淇淋和朋友拍照,不知道說到了什麽,正彎腰哈哈大笑。

他看見新建住宅區的獨棟別墅裏,二樓推開的窗戶裏,一個男生正抱著一只雪白的兔子,靠著窗戶看向正笑得不知疲倦的人。

漆黑的眼眸低垂著,懷裏的兔子看向鏡頭。

心臟的刺痛感只一瞬,接下去心跳聲趨於平穩。他反而感覺那裏漏了個大洞,正呼呼往裏灌風。他急匆匆搜索了照片上的地址,乘車趕到現場,才發現別墅裏沒人,門窗緊閉。

他坐在門外的石階上,看來往的人群。直到天色漸晚,太陽落下山,黃昏纏繞在天空,絢麗的晚霞像扭曲的彩虹。

此時一陣剎車聲響起。

張樂樂擡頭時,見到了夕陽下站立著的男人。他的雙眸異色,懷裏仍舊抱著一只兔子。

他們相距數米,目光交接的瞬間,萬物消逝。

“若是能陪你走下去,一百年也不算短。”

聲音響起的時候,腦海裏模糊的人影出現,與眼前的人逐漸重疊。胸腔裏漏風的洞口被堵上,他站起身走過去,擡手抓住兔子耳朵,叫了聲“死兔子”。

而後擡頭看向一身黑的人,朝他伸手露出笑容,“你好,我叫張樂樂。請問,你是墨峙嗎?”

【作者有話說】

我以後再也不寫古代了,簡直是自討苦吃。這一章我寫了一個下午,寫得焦頭爛額,差點改成be,然後發現一個字寫不出來,張樂樂和墨峙好像在阻止我打字的手,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