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1 章

關燈
第 101 章

晨光透過太和殿的雕花窗欞,在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殿內凝滯的空氣。

自李胤以輔政之名總攬朝綱,龍椅上的陛下已月餘未曾露面,今日突然駕臨,玄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讓階下群臣心頭皆是一緊。

陛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龍椅扶手,目光掃過排列整齊的朝服身影,最終落在東宮那方空置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太子又未入值早朝?”

話音剛落,戶部尚書孫興便上前一步,朝服下擺掃過地面發出輕響,他垂首時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語氣卻滿是憂國憂民:“陛下,太子殿下何止曠朝!先前您下旨令他主審逆賊案,他竟抗旨不遵,如今連陛下您的聖旨,他也視若無睹,這般輕慢朝綱,實非儲君所為啊!”

“臣附議!” 禮部尚書徐江緊隨其後,手中笏板微微顫動,“近日奏折堆積如山,其中半數皆是懇請陛下重議儲君之位,太子失德之事,已是朝野共議。”

陛下聞言身子微微一僵,龍椅的扶手被攥得發白,窘迫地擺了擺手:“朕不是說過,此事暫且擱置,不必再提?”

“陛下!” 孫興陡然擡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哼笑,眼神像淬了冰,“可太子殿下的所作所為,早已危及江山社稷!若再縱容,恐生禍端啊!”

“孫大人此言差矣。” 兵部尚書趙萬永穩步出列,玄鐵扳指在笏板上輕輕一叩,聲音沈穩有力,“如今真正危及社稷的,是諸位這般肆意詆毀太子與紅楓會的流言!太子推行新政,諸位處處阻撓;太子安撫流民,諸位又煽動儒生游街抗議,究竟是誰在動搖朝局?”

“趙大人莫要混淆視聽!” 宰相從群臣中走出,花白的胡須垂在胸前,語氣看似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太子失卻百官信賴、士子擁護,已是不爭的事實,臣以為,當早做決斷。”

孫興得了宰相遞來的眼色,立刻躬身叩首,聲音拔高幾分:“太子殿下近日頻繁出入秦樓楚館,日夜笙歌,如此德行早已不配儲君之位!懇請陛下秉公執法,即刻廢黜太子,以正朝野視聽!”

“懇請陛下三思!” 階下數十名官員齊齊叩首,朝服褶皺堆疊如浪,呼聲震得殿頂梁木仿佛都在輕顫。

陛下望著下方黑壓壓的人頭,臉色愈發蒼白,手指顫抖著撐住龍椅扶手,不等群臣起身便倉促說道:“今日朝議到此,退朝!”

說罷不等內侍唱喏,便起身快步走向後殿,玄色龍袍的下擺掃過門檻時,竟險些絆倒,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讓宰相眼中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光。

散朝後,宰相徑直前往長樂宮。

宮殿內燃著清雅的檀香,與殿外的朝氣截然不同。季澤蘭身著繡著鳳穿牡丹的宮裝,正端坐在紫檀木桌前,見宰相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兩人相對而坐,青瓷茶杯被宰相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小皇子近來還好嗎?”

季澤蘭執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瞬的失神,隨即恢覆平靜,輕聲回道:“勞父親掛心,他如今身子愈發強健,奶娘都要抱不動他了呢。”

宰相聞言點了點頭,指尖摩挲著杯沿,語氣平淡卻暗藏深意:“強健便好,這在某些時候,可是天大的優勢。”

季澤蘭猛地傾身向前,鳳釵上的珠翠輕輕晃動,眼中滿是驚詫:“父親?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宰相擡眸看她,神情依舊淡然,聲音卻壓低了幾分:“何必如此驚訝?東宮殿也該迎來新主人了,你身為小皇子的生母,可得提前做好準備。”

“新主人……” 季澤蘭喃喃重覆著,驚喜瞬間漫上臉龐,她按捺住心頭的激動,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父親,此話當真?太子他……”

“自然當真。” 宰相將茶杯舉到唇邊,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鋒芒,低聲道,“不出幾日,便會有好結果。”

宰相離開後,季澤蘭依舊坐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

突然,她像是被什麽驚到一般,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在鳳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她卻渾然不覺,只定定地望著殿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隨即對著殿外高聲喊道:“來人!傳季澤明即刻來見!”

一炷香的功夫,季澤明便身著青色官袍走進殿內。兩人相對而坐,殿內的檀香仿佛都凝固了,誰也不肯先開口。最終還是季澤明率先打破沈默,他垂著眼,聲音帶著幾分疏離:“娘娘叫臣來,所謂何事?”

季澤蘭擡眸看他,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你當真不知?太子即將被廢,東宮殿的新主人很快便會定下,你如今還敢用先前的事威脅我?”

季澤明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他擡眼看向季澤蘭,聲音帶著幾分自嘲:“王後娘娘 —— 不,姐姐,我明知你當年所作所為,卻始終替你隱瞞,如今想來,竟是因為那微不足道的血緣關系?”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繼續說道:“我原以為,你叫我來是想看看孩子,畢竟那也是你的骨肉。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你既能為了權力放棄他一次,自然也能放棄第二次。”

“閉嘴!” 季澤蘭猛地拍案而起,鳳袍的衣角掃過地面,眼中滿是被戳中痛處的怒意,聲音尖利了幾分,“不許你提她!”

季澤明看著她失態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殿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季澤蘭一眼,語氣帶著最後一絲勸誡:“姐姐,現在主動坦白一切,還來得及,這是我最後能給你的善意。” 說罷,便大步走出殿外,只留下季澤蘭獨自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張內官看著自家主子憤怒的臉色,不敢上前,季澤蘭平覆好胸口,對張內官低聲耳語幾句,張內官得了命令,就急匆匆的退出殿外。

——

暮雲卷著殘陽,將茶山先生的小院染得一片暖橙。竹籬笆上爬著的淩霄花蔫了瓣,卻仍有幾縷淡香纏在風裏,混著竈間飄來的草木灰氣息,漫在這方靜謐的院落中。

忽有輕快的腳步聲踏碎暮色,驚飛了檐下棲息的燕子。茶山先生剛放下手中的蒲扇,便連忙掀了竹簾出門,見李胤一身青衫立在院門口,額角沾著些微汗,眼神卻亮得很。

待李胤朝著他悄悄使了個眼色,茶山先生眼底掠過一絲了然,極輕地點了點頭,動作細微得幾乎要被晚風拂散。

李胤輕手輕腳跨進屋內,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只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徑直走到塌邊的小椅旁坐下,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時,瞬間柔了下來。那人面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幾縷墨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往日裏銳利的眉眼。

李胤俯身,聲音壓得極低,似怕驚擾了榻上人的夢:“尾刀,我來了。”

那日亂局之中,尾刀渾身是血地倒下,眾人皆以為他已無生機,唯有李胤在混亂中探到他頸間還留著一絲微弱的脈搏。

他心下一動,趁著眾人或驚慌或惋惜的間隙,悄悄拽了拽身旁暖男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將人帶走。

暖男心領神會,趁著暮色漸濃,將尾刀裹在厚重的棉絮中,一路避開人眼,送到了這處隱秘的小院療養。

李胤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尾刀蓋著的錦被,將邊角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他望著尾刀毫無動靜的臉龐,聲音低得近乎喃喃自語:“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睜開眼回應我呢?”

“身上的外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這內裏的氣脈還沒順過來,什麽時候能醒,誰也說不準。”

茶山先生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從後屋走來,青瓷碗沿氤氳著白霧,將他眼角的細紋襯得愈發溫和。

他將藥碗放在塌邊的小幾上,拿起銀勺輕輕攪動,湯藥的苦澀氣息漸漸漫開。

李胤聞言,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仍膠著在尾刀臉上,語氣裏帶著幾分自我安慰的意味,又似在對榻上的人說:“想來他也是累了,畢竟這些年,他過得太辛苦了。”

那些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那些獨自背負的秘密,怕是早已耗盡了尾刀的力氣。

茶山先生舀起一勺湯藥,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待溫度適宜後,才小心地餵到尾刀唇邊,看著藥汁緩緩滑入他口中。

他漫不經心地開口,話語卻精準地戳中了要害:“依我看,他或許不是累,是還沒有想好,該怎麽面對你。”

李胤指尖微微一頓,隨即站起身,朝著屋外走去。茶山先生放下銀勺,也緊隨其後。

兩人立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望著天邊那輪垂暮的夕陽,橘紅色的霞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交織成一幅安靜的剪影。

“羅瑥那邊,現在還是沒有什麽消息嗎?” 李胤望著漸漸沈下去的夕陽,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茶山先生點了點頭,眼角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語氣卻不輕松:“怎麽,沒聽到她的消息,是不是心裏有些失望?”

李胤輕輕搖了搖頭,長嘆了一口氣,晚風掀起他的衣擺,露出手腕間的永恒之鏈。

“現在沒有消息,反倒是最好的消息。”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些天我查了季氏家族進出的銀錢流水,還順著他們的線人摸了些蹤跡,只是這背後牽扯的人太多,一時半會兒還理不清頭緒。”

茶山先生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順著這些尾巴查下去,想揪出他們背後的人,可比在刀尖上走路還難。你性子急,但這事急不得,萬事一定要小心,別讓自己也陷進去。”

李胤頷首應下,擡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沈到了遠山之後,只餘下漫天絢爛的晚霞。

他轉身準備離去,走到院門口時,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看向正在竈臺邊洗碗的茶山先生。暮色中,茶山先生的身影映在窗戶紙上,動作從容不迫。

“老師,” 李胤的聲音穿過暮色,帶著堅定的力量,“我現在已經準備好了。您也該早些準備,做好填補朝堂空缺的準備了。”

茶山先生洗碗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握著木勺的手緊了緊,隨即緩緩轉過頭,看向院門口的李胤。

晚霞的光芒落在他臉上,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擔憂,最終都化作一抹溫和的笑。

他朝著李胤點了點頭,聲音裹在晚風中,清晰地傳了過去:“好,我等著那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