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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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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翌日天未透亮,養心殿內驟然響起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刺破了清晨的靜謐。

陛下猛地從龍榻上彈坐起身,額前冷汗涔涔,浸濕了鬢邊發絲,胸口劇烈起伏著,仿佛剛從溺水的窒息感中掙脫。

他喉間喘著粗氣,眼前揮之不去的,是昨夜噩夢的殘影 —— 洪景秀披散著淩亂長發,雙目赤紅如血,指甲泛著青黑,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嘶吼著罵他是斷送江山的懦弱君王,字字如淬毒的針,紮得他心頭發顫。

“來人!” 陛下聲音發緊,帶著未散的驚悸,朝著殿外厲聲呼喊,“傳宰相即刻入宮!朕要…… 朕要親手斬了洪景秀!”

辰時的大牢陰冷潮濕,墻角結著薄薄的白霜,黴味混著鐵銹氣彌漫在空氣中。

李胤身著月白錦袍,站在牢門外,目光落在內中神色平靜的洪景秀身上。

對方囚服破爛,沾滿汙漬,頭發糾結如枯草,臉上卻不見半分將死的惶恐,唯有一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距行刑只剩半個時辰,” 李胤聲音輕緩,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沈重,“你當真沒有半句遺言?”

洪景秀擡眸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搖了搖頭,便又垂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李胤望著他蓬頭垢面的模樣,忽然想起先前在禦花園中的對話,忍不住追問:“上次你說,要做百姓選擇的帶領者,莫非,你口中的‘帶領者’,也只是另一種傀儡君王?”

“不是的!” 洪景秀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聲音沙啞卻堅定,“我要的從不是傀儡之位,是讓百姓能真正挺直腰桿,不再任人魚肉!”

李胤聞言,嘴角強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卻藏著困惑:“實不相瞞,我也想做百姓信服的王。可你告訴我,怎樣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選擇相信我?”

洪景秀緩緩站起身,隔著冰冷的鐵欄,直視著李胤的眼睛。

他身形單薄,卻莫名透著一股不屈的氣勢:“殿下生於深宮,自幼被奉為儲君,是上天‘選定’的君王。你不會懂的,百姓要的不只是飽腹暖衣,更要一份被尊重的信任。我們這些在底層掙紮的人,見慣了權貴欺壓、君王昏聵,早已不敢輕易信人。”

他後退一步,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悵然:“你和我們,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李胤追問,語氣中多了幾分急切,“為何你認定,只有殺了當今陛下,才能實現你口中的‘太平’?”

洪景秀聞言,忽然發出一聲冷笑,笑聲中滿是嘲諷:“殿下太天真了。自古以來,哪有君王願主動放下權柄、舍棄私欲?你如今說著要‘為百姓’,可若真讓你坐上王位,面對金銀權勢、榮華富貴,你能保證自己不變成如今的陛下?”

李胤正要開口否認,牢外忽然傳來看守的聲音:“殿下,時辰到了,該押洪景秀赴刑場了。”

李胤轉頭看了一眼牢外,又轉回頭,望著視死如歸的洪景秀,鄭重說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想告訴你,並非只有‘百姓選擇的王’才會愛惜百姓。若君王能得百姓擁戴,又怎會將他們視作豬狗?”

洪景秀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象的天下,與你想要的並無二致 —— 百姓安樂,吏治清明,” 李胤語氣誠懇,“但實現它的路,未必只有流血一條。或許,我們能找到不傷人命的法子。”

話音落下,洪景秀猛地僵在原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直到看守上前,拽著他的胳膊將他拉出牢門,他仍久久未能回神,只是頻頻回頭,目光死死鎖在李胤身上,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裏。

刑場設在午門之外,高臺之上,陛下端坐於臨時搭建的龍椅上,面色依舊蒼白,想來昨夜的噩夢仍讓他心有餘悸。

洪景秀被按跪在陛下腳邊,周圍站滿了文武百官,竊竊私語聲如蚊蚋般鉆進他耳中,有鄙夷,有恐懼,也有幾分隱晦的同情。

宰相站在陛下身側,得了陛下遞來的眼色,上前一步,對著洪景秀厲聲道:“逆賊洪景秀!你可知罪?速速承認你通敵叛國的罪行!”

洪景秀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平靜卻堅定:“我不知何為‘叛國’,更無通敵之舉,故而不能認。”

“放肆!” 宰相厲聲呵斥,手中舉起一卷文書,“本官手中已有你通敵的鐵證!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

洪景秀神色未變,只是重覆道:“我不知什麽是通敵,也不知什麽是叛國。”

高臺之上的陛下聽得怒火中燒,身子猛地踉蹌了一下,指著洪景秀,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 你這逆賊!來人!給朕嚴刑拷打!直到他認罪為止!”

宰相彎下腰,湊近洪景秀,語氣中帶著威脅:“洪景秀,識相的就乖乖認罪,否則接下來的刑罰,可不是你能承受的。”

他頓了頓,又問道,“你且說說,十年前你發動叛亂,致使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這罪過你認不認?”

洪景秀忽然發出一聲冷笑,笑聲淒厲,引得在場眾人紛紛側目。他擡起頭,目光如炬,掃過周圍的權貴大臣:“原來,這就是你們給我安的‘通敵叛國’之罪?若是這樣,我認。”

他話音一轉,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發疼:“可若是這樣,有罪的人,便不止我一個!”

洪景秀的眼睛亮得驚人,仿佛燃著一團火,那些被他目光掃過的大臣,紛紛下意識地避開,不敢與他對視。

“向百姓征收苛捐雜稅的,私吞良田沃土的,勾結外戚、欺壓良善的,” 洪景秀一一數來,每說一句,聲音便重一分,“還有高臺之上,終日渾渾噩噩、不顧百姓死活的君主,你們哪一個,是幹凈的?”

“住口!住口!” 陛下氣得撫著胸口,臉色鐵青,指著洪景秀,聲音嘶啞,“快…… 快給朕殺了他!立刻!馬上!”

洪景秀仰頭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愴:“我死了又如何?就算化作厲鬼,我也要拉著你們這些蛀蟲,讓你們一輩子不得安生!”

陛下此刻已支撐不住,癱坐在龍椅上,嘴唇哆嗦著,重覆道:“聖旨…… 這是朕的聖旨!殺了他!快殺了他!”

宰相躬身應道:“臣遵旨。”

禁軍上前,正要用鐵鏈拖著洪景秀下去,人群中忽然走出一道身影,身著太子蟒袍,正是李胤。

他對著高臺拱手,聲音沈穩:“陛下,請您三思。”

陛下茫然地看著他,眼神渙散:“太子…… 你說什麽?”

“洪景秀尚未認罪,此時行刑,恐難服眾,” 李胤不急不慢地說道,“不如等他認罪之後,再行刑不遲。”

宰相站在一旁,無人看見的角落,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隨即又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模樣,對著李胤說道:“殿下,您說的,恐怕不是真正的理由吧?莫非,您是想為洪景秀徇私?”

李胤眉頭微蹙,看向宰相:“宰相大人,此話何意?”

宰相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見:“如今王宮內早已傳遍,殿下與洪景秀的女兒暗通款曲,形跡親密。殿下此時為洪景秀求情,莫非是怕他一死,牽連出更多事?”

陛下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在宰相與李胤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厲聲問道:“宰相,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太子與逆賊之女有染?”

宰相轉頭看向李胤,眼中帶著挑釁:“殿下,臣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李胤緊抿著唇,沈默不語。

這沈默,在陛下眼中卻成了默認。他更加急切,對著李胤吼道:“太子!你為何不說話?宰相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宰相看著陛下眼中的篤定漸漸被懷疑取代,心中得意,又對著殿外吩咐:“來人!把人帶上來!”

兩名侍衛押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人被麻布蒙著頭,看不清面容,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踉蹌著被扔在地上,卻依舊死死低著頭,不肯讓人看見臉。

宰相指著地上的人,對陛下說道:“陛下,此人便是洪景秀的女兒,名喚洪羅瑥。她一直偽裝成內官,待在太子殿下身邊,是殿下最寵信的人,也是洪景秀安插在宮中的內應。”

他轉頭看向李胤,目光帶著逼問:“殿下,您先前將她藏了起來,不就是怕她暴露嗎?”

李胤正要開口辯解,跪在地上的洪景秀卻忽然出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煩:“今日要審的是我,與她無關!我與她素未謀面,她也不知我任何事!”

“無關?” 宰相卻不肯放過,步步緊逼,“殿下若想自證清白,便需證明自己與這逆賊之女毫無瓜葛。否則,恐難堵天下人之口。”

陛下此刻也已信了七八分,對著李胤催促道:“太子!你還磨蹭什麽?拿起刀,殺了她!殺了她,朕便信你是清白的!”

地上的人終於緩緩擡起頭,麻布滑落,露出一張清秀卻蒼白的臉,正是洪羅瑥。她的目光落在李胤身上,眼中滿是眷戀與決絕,仿佛在無聲地訴說:“殿下,忘了我吧。殺了我,你就能洗清汙點,繼續走你的路。”

不等李胤反應,洪羅瑥猛地起身,趁著身邊侍衛不備,抽出他腰間的佩刀,一把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刀刃鋒利,已割破了她頸間的肌膚,滲出一絲血珠。

“不要!羅瑥,不要!” 李胤瞳孔驟縮,箭步沖了過去,聲音中滿是慌亂與急切,“放下刀!有什麽事,我們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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