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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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暮色漫過紫宸殿的飛檐時,李胤正踏著金磚地走出禦書房。

袖口沾著的龍涎香混著墨氣,被穿堂風卷得散了大半,只餘下些微沈郁的餘韻,像極了他此刻壓在眉骨下的情緒。

“都退下。” 他頭也未側,聲音裏裹著冰碴子。隨行的內侍與羽林衛皆垂首應是,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輕響漸遠,宮道盡頭只餘下他一道玄色常服的身影。

轉過琉璃影壁,練武場的青石地在殘陽裏泛著冷光。鐵樁上懸著的沙袋還在微微晃,尾刀正對著木樁劈砍,玄鐵刀劈開空氣的銳嘯刺破寂靜。

“噌 ——”

清越的拔刀聲驚飛了檐角棲息的夜鷺。李胤的佩劍不知何時已出鞘,寒光直逼尾刀後心。尾刀幾乎是本能地旋身,玄鐵刀橫在胸前,兩刃相擊的脆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殿下?” 尾刀的瞳孔縮了縮,握刀的手卻穩如磐石。他看清來人身形時微怔,鬢角的汗滴墜在刀面上,暈開一小圈水霧。

李胤不答話,手腕翻折間劍勢已變。劍尖破開晚風,直取尾刀咽喉。尾刀旋身避開,玄鐵刀反撩而上,刀風掃過李胤耳邊,削落幾縷散在額前的發絲。

“殿下今日心緒不寧。” 尾刀的刀刃擦著李胤的腰側劃過,帶起的勁風掀起他衣袍的一角。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只有握刀的力道愈發沈穩,每一次格擋都精準地卸去李胤大半的攻勢,卻始終留著三分餘地。

李胤的劍尖猛地頓在半空,夕陽的金輝落在他緊抿的唇線,將下頜的線條勾勒得愈發冷硬。他忽然收劍回鞘,轉身時玄色的衣擺掃過地面,濺起一陣灰塵。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你先退下吧!”李胤冷聲說道。

尾刀遲疑了半晌,想說什麽,但是還是沒有說出口,最後躬身告退。

李胤靜謐的站在夜色中,腦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望涼亭的方向跑去。

果然在路上看到了一瘸一拐往內侍殿走的羅三瑥,李胤露出了懊惱的神情。

羅三瑥也看到了他,看著他氣喘籲籲的樣子,開玩笑的抱怨說:“您讓我不要動,結果您先失約了呢?”

李胤擡眼望見眼前立著的羅三瑥,心頭那點懸了半日的躁郁忽然就散了。

李胤望著羅三瑥被夜色潤得柔和些的眉眼,忽然就覺得,那些朝堂上的明槍暗箭,那些繞來繞去的算計,好像也沒那麽難捱了。

至少轉過身時,總有人在這兒等著。

這念頭剛冒出來,嘴角就先一步翹了起來。他自己都沒察覺,方才還緊繃著的下頜線,此刻已柔和了許多。

羅三瑥一瘸一拐上前,假裝憤怒的說:“你現在還笑得出來?”

李胤快步跑到羅三瑥面前,轉身背向她,半蹲身子,回頭,笑著說道:“我背你!”

羅三瑥後退一步,先是環視四周,低聲說道:“殿下,這不合禮法,殿下您怎麽能被內官呢?”

李胤聞言,擡手虛虛擺了擺,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不要誤會,就算是暖男的腿受傷的話,我也會這麽做的。”

羅三瑥眉頭緊鎖,語氣固執的說道:“就算是這樣也不行。”

李胤故作嚴肅的說:“這是命令。”

羅三瑥嘟囔著嘴吐槽道:“我還記得您曾經說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讓我把您當成朋友,結果,現在動不動就說命令,命令...”

李胤不為所動的繼續說著,“所以,你現在是要違背命令嗎?”

無奈,羅三瑥擰不過他,只好順從的爬上他的背。

李胤往上顛了顛她,說道:“你怎麽這麽輕啊?”

羅三瑥靠著他的背,悶悶的說道:“是真的嗎?可是我好想看見你的胳膊在發抖。”

李胤沒有說話,只是往上又顛了顛,回過頭挑釁的看向羅三瑥。

羅三瑥偏不接過他這個話茬,湊近李胤的耳朵,輕聲說道:“殿下,如果有人看見怎麽樣?”

李胤大搖大擺的背著羅三瑥穿過小路,還不忘安慰她說道:“不用擔心,本殿從小在宮裏長大,我可是清楚的記得那條路上有沒有人。”

沈默了一會兒,李胤打破沈默,問道:“上次你說的那個公主,她最後有沒有和王子在一起?”

羅三瑥調侃道:“中間睡著了,所以沒有聽見吧!”

羅三瑥娓娓道來,“王子沒有看出公主的心思,所以和其他女人成婚了。因此公主從那以後就消失了。”

李胤腳步一頓,感嘆道:“是個悲傷的故事啊!”

羅三瑥疑惑的看向李胤,敏感的察覺今晚他的情緒不對,以為是自己太沈的原因,主動說道:“殿下,快到內侍殿了,快把我放下來吧!”

誰知,李胤突然調轉了方向,朝向東宮的方向,帶著笑意說道:“不,我們回東宮吧!”

羅三瑥遲疑的說:“那,殿下你一定要快到東宮的時候放下我,我可不想被別人看見。”

李胤偏偏要逗逗她,大聲的跟她唱反調,“不,我要重新回到內侍殿。”

羅三瑥提醒道:“殿下,小聲點,會被別人聽見的。

——

漏壺裏的水線漫過亥時刻度時,宰相的皂色官靴終於踏出了寢殿朱門。

季澤蘭支著肘彎靠在鎏金鳳椅上,垂眸望著裙擺上暗繡的纏枝蓮紋,直到那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徹底被宮墻外的夜露吞沒,她才緩緩松開了攥得發白的指節。

“娘娘?” 雲月的聲音壓得比鬢邊銀簪還輕,指尖剛觸到季澤蘭冰涼的手背,就見自家小姐喉間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扶著雲月的小臂起身時,腰間玉帶硌得肋骨生疼。

也是,和父親,竟和主仆差不多。

通往密室的暗門藏在博古架後,雲月轉動最底層那尊青銅饕餮樽,石壁便發出沈悶的 “哢嗒” 聲,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道。

季澤蘭低頭邁進時,鬢角的珍珠步搖掃過潮濕的石壁,串珠相撞的脆響在甬道裏蕩開細碎的回音。

只見密室內關著一個和季澤蘭差不多月份的女人,半靠在榻上,腳腕用鐵鏈拷住,見有人來,神情惶恐。

季澤蘭示意雲月把點心放到女人面前,她站到女人面前,面容冷淡,語氣嘲諷的說:“多吃點吧!宮女有了身孕,還能如此享福,你的命可真好!”

這個女人原來就是據說早已經被秘密處死的侍藥宮女禧兒,當日她在王後面前的失禮舉動,本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當晚就被人關到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這些時日,一直都是雲月來給她送些吃食,從沒有見過王後娘娘,今日,終於見到了王後娘娘。

禧兒連忙跪倒王後面前,一邊磕頭一邊說道:“娘娘,小人惶恐!”

季澤蘭冷眼看著她,好像在透過她看著什麽人。

禧兒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我和肚子裏的孩子會被怎麽處置?”

季澤蘭款步上前,站定在禧兒面前,微微仰起下頜,眼眸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自上而下打量著禧兒,薄唇輕啟,聲音清冷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哼,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就會沒事的,不用擔心。”

說罷,還嫌惡地輕輕甩了甩手中的絲帕,似是覺得與禧兒這般的人交談,都臟了自己的手。

禧兒的神情稍安,季澤蘭冷哼一聲,轉身離去,雲月也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在路上,季澤蘭回想自己曾暗中找太醫診脈,十個有九個說是個公主,為了萬無一失,她又派雲月暗中將禧兒養在密室裏,以備不時之需。

“不管用什麽辦法,我生下來的一定是能繼承王位的皇子。”季澤蘭暗暗說道。

雲月連忙低下頭,裝作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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