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關燈
第 38 章

這時,王後身邊的侍藥宮女禧兒把“保胎藥”端上來。

其實,這根本不是什麽保胎藥,是宰相大人從宮外托人送過來的生男孩的偏方,味道腥臭,但是為了達成目的,王後即使再不情願也要喝。

“嘔——”

禧兒幹嘔了一下,周圍的宮人都露出了惶恐的神情,畢竟這在喜怒無常的王後娘娘眼中是大不敬之罪。

“大膽,你在幹什麽?”張內官先發制人的斥責。

“小人惶恐,娘娘。”禧兒連忙跪地求饒,聲音顫抖,尾音幾乎要被牙齒打顫的聲響吞沒。

主位上的王後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淬了冰似的,讓禧兒背脊猛地一僵。

“虔誠的為本宮奉藥還不夠,” 王後緩緩起身,鳳袍曳地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一步步走到禧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躲閃的眼睛,聲音陡然轉厲,“難道還要本宮喝下這讓你作嘔的湯藥嗎?”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她猛地擡手,端著藥碗的手腕狠狠一揚 ——

“哐當!”

白瓷碗重重砸在青磚地上,滾燙的藥汁四濺開來,濺濕了禧兒的衣袖。

深褐色的藥汁混著碎瓷片潑灑一地,那股濃重的苦澀氣味愈發刺鼻。

“廢物!” 王後甩開手,鳳目圓睜,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因她的怒不可遏而劇烈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方才還沈靜的面容此刻覆滿寒霜。

禧兒嚇得渾身癱軟,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小人不敢!小人絕無此意!求娘娘息怒!求娘娘息怒!”

王後卻看也不看她,只死死盯著地上那灘狼藉的藥漬,胸口的怒火像是被這苦澀的氣味點燃,燒得愈發旺盛。

她拂袖轉身,鳳袍掃過地上的碎瓷,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拖下去!杖斃!”

周圍侍奉的宮人大氣不敢喘,誰也不敢為禧兒求情,只能任由禧兒被拖下去。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季澤明就在旁邊看著,他眼皮微顫,目光落在主位上那個盛怒的身影上。

鳳袍曳地,金飾生輝,那張臉依稀有當年在家中為他貼心餵藥的輪廓,可此刻眉梢眼角盡是凜冽的寒意,連發怒時的聲調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

現在,她是王後。

是能僅憑一句話便定人生死的王後。

方才見禧兒捧藥時那副驚懼模樣,他喉頭動了動,本想說 “娘娘息怒,她或許不是有意”,話都到了舌尖,卻被王後摔碗的巨響驚得生生頓住。

喉結重重滾了一下,終究是將那句帶著幾分私心的勸誡咽了回去。

舌尖似乎還殘留著當年那鍋甜湯的餘溫,可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能與他共享一碗甜湯的姐姐了。

他緩緩垂下眼簾,將眸中那點殘存的悵然掩去,只留一片符合臣子身份的恭順。

殿內的藥味混著怒氣彌漫開來,他像一尊沈默的石像,立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王後似乎才察覺到他這個“弟弟”此時還在身邊,換了一種冷淡神情,“你入宮可有什麽事情?”

季澤明垂眼,避開主位上那道依舊含著冷意的目光,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卻悄悄收了收 —— 方才攥得太緊,指腹還殘留著發緊的酸麻。

“回王後娘娘的話,” 他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像是殿內這場風波從未驚擾過他,“臣正巧入宮來看望王後娘娘。”

尾音微微頓了頓,他擡眼時,眸中已只剩臣子對上位者的恭謹。

說話時,他微微躬身,姿態不卑不亢,既沒有因方才的沖突顯得局促,也沒有過分熱絡的親昵。

那句 “看望” 說得恰到好處,仿佛他此番入宮,真真是只為一句尋常問候,與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鬧劇毫無關聯。

王後端坐的身影動了動,鳳目斜睨過來,帶著審視的意味。

季澤明卻始終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頸線繃得筆直。

良久,她擡手撥了撥鬢邊微亂的步搖,赤金點翠的流蘇晃出細碎的弧光,聲音平淡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秋水:“既看完了,就退下吧。”

沒有多餘的字眼,沒有半分情緒起伏,尾音落在地上,混著尚未散盡的藥味,竟比方才的怒斥更添了幾分疏離。

季澤明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緩緩後退兩步,衣擺掃過地磚,發出輕淺的摩擦聲。

退至殿門處時,他又深深揖了一禮,這才轉身,腳步沈穩地踏入廊下的陰影裏。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那道始終帶著距離的目光,也隔絕了滿室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

等到看不見季澤明的身影,王後的身子才緩緩松懈下來,身邊從小陪伴的侍女雲月上前為王後擦拭手心的汗水,聲音關切又無奈,“娘娘何苦這樣對大公子呢?”

“雲月,你不明白。”聲音中帶著一絲悵然。

“罷了,本宮看剛才的宮女不像是...倒像是懷孕了,你仔細查一查,是不是有人穢亂宮闈。”季澤蘭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

“是。”

內侍殿裏,張內官正在和同僚們在說今日王後宮中發生的事情。

“最近因為宮內那些個沒影兒的傳聞,娘娘心情就已經夠不順了,結果她竟然在娘娘面前...”張內官一邊描述,還一邊做出嘔吐的動作,“誒呦,我真是...”說完,露出無語的表情。

尚公恰巧聽到了事情的經過,坐在位置上,眾人一看尚公來了,連忙行禮。

尚公示意他們平身,坐在主位上,思索著說:“陛下已經幾年沒有去過宮女的住所了。”

“如果不是承了聖恩,或許是宗親和侍衛所為吧!”孫內官在旁邊接話說。

“那可說不定,說不定有頑強活下來的內官呢!”說著,張內官還猥瑣的看了看自己的下面。

“如果是這樣的話,” 孫內官眼簾半垂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平淡,“那些宮女可就亂套了。”

“王後娘娘已經下令,說如果內侍殿有什麽可疑的人,也要一並抓起來。”張內官說。

聽張內官絮絮叨叨說完,尚公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放下茶盞時,杯底與紫檀木小幾相觸,發出 “叮” 的一聲輕脆。

隨後,尚書大人宣布:“我打算以全體內侍為對象,重新進行藥物檢查。”

張內官聞言眼睛一亮,身子湊近尚公,神色恭敬,聲音諂媚:“大人賢明”。

隨後,又壓低了聲線,湊近尚公耳邊,語氣裏添了幾分狠厲:“依小人看,正好把內侍殿那些嚼舌根的一並清一清!”

其他內侍也附和的點了點頭。

這邊,羅三瑥隨侍在李胤身邊,到了午膳的時候,羅三瑥還有一點事情沒有忙完,就打算忙完再去內侍殿用膳。

沒想到整理完後,羅三瑥發現李胤桌上的膳食絲毫未動,好奇地問:“殿下,您怎麽還沒有用膳呢!”

李胤一臉理所當然的說:“太子可不吃沒有試毒過的飯菜!”

羅三瑥環視四周,疑惑地問:“那試毒的宮人都去哪裏了,小人把他們叫過來!”

李胤假裝不耐的說道:“你來就行了。”

等到羅三瑥坐下的時候,又說:“靠近點!”

羅三瑥看著眼前這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情不自禁的咽下一口吐沫,再次確認道:“是讓小人為您試毒嗎?”

李胤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食案上的銀質托盤中,幾碟小菜碼得精致。

翡翠色的涼拌薺菜上撒著白芝麻,旁邊是琥珀色的糟三樣,油亮的醬汁裹著鴨舌與藕片,最後那碟紅燒排骨正冒著熱氣,肉香混著醬香在空氣中漫開。

羅三瑥拿起象牙箸,先夾了一筷薺菜。

脆嫩的菜葉在齒間嚼開,帶著點微辛的清爽,她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挑,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眼裏漾開點淺淡的笑意,像是沒想到這素凈小菜竟如此對味。

“這薺菜倒新鮮。” 她低聲讚了句,放下箸又去夾糟三樣。

鴨舌的軟糯混著藕片的脆甜,糟香在舌尖漫開來,比尋常廚房做的多了層醇厚的餘味。

這一口咽下時,她先前那點淺淡的笑意瞬間濃了幾分,眼角都染上了真切的驚喜,連帶著聲音都亮了些:“這糟汁調得妙!”

最後伸向紅燒排骨時,她特意選了塊帶脆骨的。牙齒咬開酥爛的肉皮,濃油赤醬的香氣瞬間在口腔裏炸開,肉質嫩得幾乎入口即化,連骨縫裏都浸滿了醬汁。

這一次,她喉間忍不住發出聲滿足的喟嘆,先前還微蹙的眉頭徹底舒展開,嘴角咧開的弧度比方才大了許多。

幾碟菜輪番嘗過,她臉上的驚喜一層疊著一層,還想要繼續吃時候,想起自己只是為殿下試毒,訕訕地放下象牙箸,低聲對李胤說:“您可以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