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第 107 章 “漂亮的還在後面呢。……

關燈
第107章 第 107 章 “漂亮的還在後面呢。……

埃利奧從睡夢中醒來時, 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悠揚笛音。那一定是朝利雨月在吹他的“尺八”。清晨的風吹動了窗簾,埃利奧慢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隨手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沒有動, 只是聽著雨月的笛音。那是一陣溫柔的曲調, 但似乎又有些悲傷。

等到埃利奧從房間裏鉆出去, 找到坐在屋頂上的雨月的時候, 後者暫停了吹奏, 歉意地朝他一笑。

“吵醒你了嗎?”雨月問。

“恰到好處地叫醒了我。”埃利奧說。

雨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埃利奧在他身邊坐下,於是雨月繼續吹奏他的樂器。他沒有問埃利奧是不是做噩夢了,埃利奧也沒有問他是不是想家了。直到一曲吹完,加特林的腦袋才從屋頂下冒出來。

“早餐時間。”加特林表情有點僵硬地說。

雨月剛對他點了點頭, 加特林就很快重新鉆進了房子裏。這一點讓雨月顯然很困惑,而埃利奧不由得在一邊偷笑起來:剛學會意大利語的雨月大概是為了不出錯,總是以最高規則的敬語對每個人說話。這讓加特林感到很不適應, 幾乎都有點躲著雨月走了。

然而,察覺到這一點的雨月對他更是客氣了起來。這一切簡直陷入了一個怪異的循環,而埃利奧暫時不準備揭曉這一切。就連喬托都在看戲。

“你有沒有覺得他在躲著我走?”雨月疑惑地問。

“不知道哇。”埃利奧無辜地說。

雨月的眉毛挑高了。埃利奧連忙第一個從屋頂上滑了下去, 輕巧地落地,然後沖雨月笑了笑, 擺出一個很明顯的“你能做到嗎?”的態度。這讓雨月想起了老家的黑貓。日本武士不由得笑了起來,把剛才的那點疑惑拋到了腦後。他從屋頂上站了起來,攏了攏他的狩衣, 然後往下走去;埃利奧挑了下眉毛,就看見雨月走到邊緣,以一個優雅又不失力量的方式著陸。

“怎麽樣?”雨月說。

“印象深刻。”埃利奧笑著說。

他們一起走到餐廳兼會議室,這裏只有喬托, 加特林和他倆。藍寶還在睡懶覺,加特林一言不發地加快了用餐速度,埃利奧剛拉開椅子坐下,他就叼著吐司跑了。雨月困惑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埃利奧和喬托對視一眼,都發現了彼此眼裏的笑意。

“最近過得怎麽樣,雨月?”喬托用他從埃利奧那兒學的日語親切地問,“你聽起來有點想家。”

“昨晚下了點小雨,”雨月回過神來,坦然承認,“那陣美妙的樂聲讓我想起了家鄉庭院裏的‘驚鹿’。”

喬托有點茫然地學著那個發音,“‘驚鹿’?”

他看向埃利奧,但正咬著番茄的埃利奧也是一臉茫然。雨月笑了,為他們解釋庭院裏的竹筒敲石設計。那本來是用來“驚鹿”的,就像它的字面意思一樣;在離開日本之前,雨月沒有想到過歐洲會沒有這種清脆的,隨處可見的樂聲,就像他也沒有想過歐洲人會像他們愛喝茶那樣愛喝咖啡。

這一切都截然不同,但又是那麽的新鮮。

喬托顯然對日本文化也很好奇。不像是其他歐洲人那種禮貌的社交,或者說讓人冒犯的歧視,他聽著雨月的分享,眼睛裏閃爍的是真誠的好奇和興趣,甚至還說以後要去日本住上一陣。雨月當然立刻邀請喬托住到他家裏去,希望能以同樣的慷慨回報喬托,雖然那還是完全沒影的事情。

這大概就是喬托在日本留下血脈的原因吧。埃利奧這麽簡單地想。

早餐後,喬托很快消失在他的忙碌中。埃利奧邀請雨月和他一起去訓練新人,順便抄著木劍打了場表演賽,至少,剛開始埃利奧和雨月是這麽打算的。但當雨月拉開前後腳,重心下沈,雙手舉著的木劍緩慢地指向埃利奧的咽喉的時候,這位早晨還在談論音樂的藝術家的氣勢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像流水般的藝術,雨月的氣勢逐漸轉變著,顯出山坡的厚重和山巔的銳利。原本還在喧嘩著的學員們不由得壓低了聲音,被這位日本武士充滿藝術和殺機的氣勢所吸引。

他絕對不像是他說的那樣,“只是略通劍道”。埃利奧心想,這些東方人的謙辭!

但不得不說的是,埃利奧確實被雨月引起了興趣。他有一陣沒和這樣勢均力敵的對手作戰了。看著雨月,埃利奧露出了微笑。他優雅地側過身,伸展開他持劍的右臂,讓木劍同樣指向了雨月的面部。

“請。”埃利奧說。

雨月先攻。他持劍抽向埃利奧的面部,速度不快不慢,稱得上是一次禮貌的試探。埃利奧盡管不知道他會這麽做,但心裏清楚,就算是剛學擊劍的新人,也能想出辦法躲開或者抗下這一擊。用歐洲的方式來說,這實在是非常“紳士”。埃利奧只是輕輕一退,就避開了這次攻擊,手腕順身轉動的劍和雨月抽來的劍擦肩而過,在空中挽出第一輪交鋒的花。

“漂亮。”雨月稱讚。

“漂亮的還在後面呢。”埃利奧說。

輪到埃利奧了。他習慣性地抖了一下劍尖,才想起來這把是木頭的,沒有鋼劍那種抖動的流暢感。雨月望著他,沈靜地等待著埃利奧開始他的劍舞——這就是他們這個階段互相試探的打鬥了,優雅,但又充滿力量。圍觀的學員們仍然大氣不敢喘一聲,但很快,埃利奧和雨月就默契地加快了動作,木劍互相劃刺,擊打,防禦,在空中閃出了殘影。

“賭五塊錢導師贏。”一個民兵小聲說。

“那可說不準,”另一個民兵小聲說,“我賭朝利大人。”

但他們已經很難看得清埃利奧和雨月的打鬥了。灰塵濺起,他們打鬥的範圍逐漸擴大,學員們一讓再讓,幾乎是把整個訓練場都讓了出來,結果是他倆居然還開始借用環境優勢了;一時塵土濺起,一時雨月的木劍重重地砸進墻面,旁觀者咂舌,毫不懷疑那一擊即便是木劍,也足夠把人砸暈了;一時埃利奧又從兩面墻之間的夾角裏蹬起,以不可思議的靈活姿勢忽然攀高,借著高度優勢狠狠刺下。

“…導師揍我們的時候原來留手了。”一個民兵幽幽地說。

“我還以為我練了十年之後能打敗他呢。”另一個民兵說。

埃利奧和朝利雨月倒是沒空再聊天了。他們打得興起,最後的那一點理智也僅用來維持不下真正的殺手。當埃利奧的劍尖終於劃到雨月的腹部的時候,雨月的劍刃也敲在了他的手腕上。

假如這是真刀真槍的對決,埃利奧已經把雨月開膛破肚了。但雨月也會在同一時間卸掉他的武裝,下一擊更是只會一擊斃命。

一時,他倆各自靜止,盯著彼此的眼睛。然後是學員的歡呼喝彩嘹亮地響了起來。

雨月先笑了。他率先松開一只持劍的手,伸向了埃利奧。埃利奧也笑了起來,右手的木劍自然垂下,輕輕一提,就換到了左手裏。

在埃利奧的右手握上雨月的手的時候,雨月還問他,“你們歐洲人是這麽握手吧?”

“完全正確。”埃利奧笑著說。

然後,在一地狼藉裏,他們轉過身面對自衛團的學員們。雨月微微鞠躬,埃利奧則是沖他們揮了揮手。

“各自兩兩對戰,”埃利奧說,“輸了的留下來打掃場地。”

在他們的哀嚎中,埃利奧愉快地拉著雨月走了,準備提前吃點餅幹墊一墊。有人對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喊,“導師!我們還想看你拿出那把劍打一場!”

雨月一挑眉,很顯然感興趣,“‘那把劍’?”

“我待會拿給你看,”埃利奧大方地說,“但那是用來殺人的劍,不是用來和朋友打架的。”

他用這個理由拒絕了學員的呼聲,告訴他們等到能讓他認真起來的時候再說吧。說著這話,埃利奧忽然楞了一下,想起了當年和阿爾文學劍的經歷,然後微微笑了。

不知道阿爾文看到現在的他會怎麽說。埃利奧想。

接著,埃利奧就告訴自己別去想了。但沒等到他開始強迫自己,加特林的身影就出現在了走廊裏,沖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果然在這兒,”加特林對埃利奧說,“喬托找你。”

“嗯?”埃利奧有點意外。加特林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喬托有正事找他,這是很久沒發生過的了。上一次喬托拜托他做事還是拜托他訓練這些民兵,而那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民兵的訓練?”埃利奧一邊擡腳往喬托的辦公室(也就是莊園本來的書房)走去,一邊問加特林。

“我先替你。”加特林說。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了。自衛團的民兵們就像熟悉埃利奧那樣熟悉加特林。他和雨月禮貌地點了點頭,就要往埃利奧剛剛出發的訓練場走去。但忽然,一個想法閃過埃利奧的腦海,讓他停下了腳步。

“加特林,”埃利奧喊住了他,“雨月剛才在和我一起訓練他們。”

雨月又是一挑眉。他看起來明白了埃利奧的意思,只有加特林頓住腳步,疑惑地看過來。

“我覺得他可以幫上忙,”埃利奧看了眼雨月,“你覺得呢?”

“我相信我可以盡到一點綿薄之力。”雨月用他那一貫的謙虛風格回答。

加特林打量了一下雨月的寬大衣袖,“認真的?”

他顯然很懷疑。埃利奧笑了,不準備告訴加特林雨月其實非常能打。

“你們商量吧,我先走了。”埃利奧說。然後,他就把加特林和雨月那有來有回但驢頭不對馬嘴的商量拋到了腦後,走向了喬托的辦公室。那扇門虛掩著,大概是在等待著埃利奧的到來。埃利奧於是敲了一下門就直接推門而入。

“你找我?”埃利奧問。

然後,他才看見辦公室裏還有一個人。是他之前沒怎麽交集的斯佩多,穿著那身加特林一向看不順眼的波旁王朝軍裝,正擡起頭來,以一種挑剔的方式審視著埃利奧。

“他?”斯佩多拖長了語氣問,“你是認真的嗎,喬托?”

埃利奧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反手帶上了門,以疑問的目光看向正因為斯佩多的話露出苦笑的喬托。

“我相信你們兩個能合作得很好,真的。”喬托請求地交握雙手,“埃利奧,戴蒙,你們能這麽做一次嗎,就當是為了我?”

-----------------------

作者有話說:*尺八,中國傳統樂器,唐宋時期傳入日本。竹制,內塗朱砂拌大漆填充(地)外切口,今為五孔(前四後一),屬邊棱振動氣鳴吹管樂器,以管長一尺八寸而得名,其音色蒼涼遼闊,又能表現出空靈、恬靜的意境。

**驚鹿,又稱添水、僧都,是日式園林中通過杠桿原理運作的竹制水器裝置,由上下兩部分竹筒構成。當上方承接竹筒註水至臨界值後,因重力失衡向下翻轉傾倒積水,覆位時尾部撞擊底部石墩發聲,兼具驚鳥驅獸與水景觀賞功能,現代簡化版本保留水流動態但省略發聲結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