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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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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兩騎快馬,踏碎北地深秋的晨霜,沿著蜿蜒的古道一路向北。風聲在耳畔呼嘯,卷起枯黃的草屑與塵土,帶著刺骨的寒意,卻也吹散了身後梁山泊的陰影與桎梏。

初離險境的緊張與亢奮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長途奔波的疲憊與對前路的茫然。扈三娘緊握著韁繩,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遭環境——荒蕪的田野,雕零的樹林,遠處起伏的山巒線。這一切對她而言,陌生而遼闊。她不再是那個困守一莊、或效力一寨的扈三娘,而是真正踏入了這廣袤而未知的天地。

答裏孛始終策馬在前,她的騎術精湛絕倫,人與馬仿佛融為一體,即便在崎嶇不平的古道上,依舊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她的背影挺拔,墨色勁裝襯得她肩背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仿佛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又或許,是在給予扈三娘消化巨變、適應新環境的時間。

直到日頭偏西,人困馬乏,答裏孛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勒住馬匹。這裏有一小片尚未完全封凍的溪流,岸邊生長著些耐寒的灌木。

“在此歇息一個時辰,飲馬,進食。”她利落地翻身下馬,聲音因長途跋涉而略帶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扈三娘也下了馬,雙腿因長時間騎行而有些酸麻。她默默地將兩匹馬牽到溪邊飲水,又從答裏孛馬背的行囊中取出豆料餵馬。答裏孛則熟練地收集枯枝,在一處巖石後生起一小堆篝火,驅散著四周的寒意。

火光跳躍,映照著兩人沈默的臉龐。扈三娘坐在火堆旁,接過答裏孛遞來的一塊硬邦邦的肉幹和皮囊裝的馬奶酒。肉幹鹹澀,馬奶酒辛辣,與梁山精致的飲食截然不同,卻別有一種粗獷的、支撐人活下去的力量。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扈三娘終於打破了沈默,問出了離開梁山後的第一個問題。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中顯得有些微弱。

答裏孛正用小刀削著一根樹枝,聞言動作未停,頭也不擡地回答:“先去析津府。”

析津府!遼國的南京,燕雲十六州的核心之地!扈三娘心中一震。雖然早有預料會北上,但親耳聽到這個目的地,依舊感到一陣心悸。那是一個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國度,充滿了未知與不確定性。

“然後呢?”她追問。

“然後?”答裏孛終於擡起頭,火光在她淺褐色的眸子裏跳躍,讓人看不清情緒,“那要看你了。”

“看我?”

“不錯。”答裏孛將削尖的樹枝插在火堆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給你的是離開牢籠的機會,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路。但路要如何走,走到哪裏,是你自己的選擇。到了析津府,你可以選擇隱姓埋名,做個富家翁;也可以選擇憑借你的本事,在我兄長麾下謀個前程;甚至……如果你厭倦了,想要去看看更遠的地方,西域,草原,我也可以為你安排。”

她的話語平靜,卻再次將選擇的權力交還到扈三娘手中。沒有強迫,沒有安排,只有鋪陳開的、多種可能的未來。

扈三娘怔住了。她本以為答裏孛會要求她效忠大遼,如同招攬一名將領般,給予官職和使命。卻沒想到,對方給予的,竟是如此……自由的選擇。

“你……為何要為我做這麽多?”這個問題,她曾在心中問過無數次,此刻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僅僅因為“惜才”和“不想看到星辰隕落”嗎?這理由,似乎不足以支撐答裏孛如此冒險、如此費心費力。

答裏孛凝視著跳動的火焰,沈默了片刻。篝火劈啪作響,遠處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

“我小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低沈了些,帶著一絲回憶的飄忽,“養過一只海東青。那是我費了好大力氣,從極北的懸崖上得到的雛鳥。它很驕傲,也很脆弱。我親手餵養它,訓練它,看著它的羽毛日漸豐滿,眼神日漸銳利。”

扈三娘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很多人都說,鷹就該被鎖在金架上,作為權力和勇武的象征。但我覺得不對。”答裏孛的目光從火焰上移開,看向扈三娘,那眼神深邃如同夜空,“鷹的天性,是翺翔蒼穹,搏擊風雨。將它鎖起來,哪怕用黃金的鎖鏈,也是扼殺了它的靈魂。”

“後來呢?”扈三娘輕聲問。

“後來?”答裏孛嘴角扯出一抹覆雜的笑意,“它長大了,羽翼徹底豐滿。在一個清晨,我解開了它腳上的皮繩。它在我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振翅高飛,再也沒有回來。”

她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但扈三娘卻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隱藏著的某種深沈的情感。

“有人說我傻,放走了珍貴的獵鷹。但我從不後悔。”答裏孛繼續說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我看到它飛向天空的那一刻,就知道那才是它應有的樣子。它的靈魂屬於風暴和自由,而不是我的手臂。”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有力:“扈三娘,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樣的驕傲,同樣的不屈,同樣的……被束縛的靈魂。梁山泊對你而言,就是那條黃金的鎖鏈。我做的,不過是替你,也替我自己當年未能完全釋然的心結,解開那條鎖鏈而已。”

“至於你飛向何方,”她最後說道,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淡然,“那是你的自由。我只需知道,你終於得以翺翔,便足夠了。”

篝火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扈三娘看著這張英氣逼人、卻又在此刻流露出罕見柔軟的臉龐,心中仿佛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澀,震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湧過。

原來如此。

並非全然是利益的考量,也並非純粹的欣賞,其中還夾雜著答裏孛自身一份未竟的執念與投射。她將扈三娘,視為了那只她曾經放飛的海東青的某種延續。

這份情誼,比單純的賞識或利用,更加覆雜,也更加……沈重而真實。

扈三娘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囊辛辣的馬奶酒,久久無言。北風穿過山坳,吹得篝火搖曳不定,也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

心扉,在這一刻,因這篝火旁的前塵訴說,悄然開啟了一道縫隙。

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她知道了引領她走上這條路的人,懷揣著怎樣一份初衷。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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