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回

關燈
第十五回

月光清冷,灑在幽靜的山谷中,將那灣潭水映得如同破碎的銀鏡。高崖上,答裏孛的身影動了,她並未沿著陡峭的崖壁下來,而是轉身消失在崖後。不多時,便從谷地另一側較為平緩的坡道上,步履穩健地走了出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墨藍色的騎射服,只是未持長弓,雙手空空,步履間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灑脫與力量感。月光勾勒著她英挺的側影和編束整齊的發辮,銀環偶爾反射出一點冷冽的光芒。

扈三娘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沒有了白日演武場和夜晚宴席的距離感,此刻在這無人幽谷,四目相對,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赤裸的真實感彌漫在兩人之間。

答裏孛在扈三娘面前幾步遠處停下,淺褐色的眸子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她,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我原以為,你會帶些更厲害的‘尾巴’,沒想到只是這等貨色。”語氣輕松,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箭,不過是隨手趕走了只煩人的蒼蠅。

扈三娘抿了抿唇,對方的態度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她習慣了警惕、算計與冰冷的對峙,卻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近乎熟稔的調侃。“多謝公主出手解圍。”她最終還是依照禮節,微微斂衽,聲音卻比平日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些不易察覺的幹澀。

“答裏孛。”對方糾正道,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扈三娘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青草與某種冷冽香料的氣息,“在這裏,沒有公主,只有答裏孛。”

她的目光落在扈三娘依舊緊握刀柄、指節微微發白的手上,眉梢微挑:“怎麽,還在防備我?若我想對你不利,方才那一箭,大可以射偏幾分。”

扈三娘下意識地松開了握刀的手,但身體的緊繃並未完全放松。她擡起眼,迎上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眸子,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為何會在這裏?又為何……要幫我?”

“為何在這裏?”答裏孛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谷中顯得格外清晰,“這地方,是我白日裏縱馬探路時發現的,清靜。給你地圖,自然是覺得,你應該會喜歡這裏,比待在那烏煙瘴氣的山寨裏強。”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些,“至於幫你……”

她向前又逼近一步,兩人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答裏孛比扈三娘略高些許,此刻微微低頭,目光如同實質,落在扈三娘強自鎮定的臉上。

“我看不慣。”她直言不諱,聲音低沈而帶著某種磁性,“我看不慣那等腌臜貨色,用那種眼神看你。更看不慣你明明一身本事,卻要困在這水窪子裏,與這些蟲豸為伍,還要忍受這等騷擾。”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氣,“我們草原上的鷹,就算折了翅膀,也不該被土鼠欺辱。”

“鷹?”扈三娘喃喃重覆,心頭仿佛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從未有人……用這樣的詞語來形容她。在扈家莊,她是需要庇護的千金;在梁山,她是可供分配的戰利品,是“女將”,是“美人”,卻從未是……鷹。

“難道不是?”答裏孛反問,目光灼灼,“你那日救人的身手,陣前寧死不屈的剛烈,還有此刻……明明心裏害怕(扈三娘下意識地想反駁,卻被對方的目光釘住),卻依舊挺直的脊梁。這不是鷹,是什麽?”

她伸出手,並非觸碰扈三娘,而是指向山谷外,梁山泊燈火隱約的方向,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那裏,配不上你。宋江的‘忠義’,吳用的‘算計’,還有那些所謂‘好漢’的嘴臉……不過是群占山為王的草寇,格局太小。你留在這裏,可惜了。”

這番話,如同重錘,一字字敲在扈三娘心上。她何嘗不知?只是家破人亡,身陷囹圄,除了此地,她又能去往何方?這隱忍的悲涼與無奈,從未與人言說,此刻卻被一個初見不久的異國女子,如此直白、甚至殘酷地揭開。

一種混合著委屈、認同、以及被看穿的悸動,猛地沖上鼻尖,讓她眼眶微微發熱。她慌忙垂下眼簾,掩飾住瞬間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不去此地,又能如何?天下雖大,已無我立錐之處。”

“天下很大。”答裏孛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人心的力量,“比你想的要大得多。南方宋廷,西北夏國,西域諸邦,草原大漠……還有我大遼。”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扈三娘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招攬之意,“以你之能,何處不可翺翔?何必在此自縛羽翼?”

扈三娘猛地擡頭,撞入那雙淺褐色的、仿佛燃燒著野火與星辰的眸子裏。對方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她心中那扇緊閉的、名為“可能”的門。離開梁山?去往更廣闊的天地?這個念頭,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瘋狂滋長。

但她隨即冷靜下來。談何容易?父親年邁,身處監視之下,梁山豈會輕易放人?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答裏孛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並未緊逼,只是淡淡道:“不急。路要一步步走。至少今夜,你知道了,這梁山泊裏,並非所有人都覺得你該認命,並非所有人都眼瞎。”

她後退一步,拉開了些許距離,仿佛剛才那番近乎耳語的對話從未發生。她從懷中取出那個與扈三娘枕邊一模一樣的西域玉壺,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口,然後遞給扈三娘:“嘗嘗,真正的草原奶酒,比你們中原的酒,更烈,也更暖。”

扈三娘看著遞到面前的玉壺,微微遲疑。共用一壺酒,這在中原禮法看來,過於親密逾越。

答裏孛卻只是舉著,目光坦然地看著她,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最終,扈三娘伸出手,接過了玉壺。指尖相觸的瞬間,那北地特有的涼意再次傳來,卻奇異地不再讓她感到寒冷。她學著答裏孛的樣子,仰頭飲了一口。

辛辣!一股極其猛烈、帶著濃郁奶香和獨特發酵氣息的灼熱感,如同火燒般滾過喉嚨,直沖肺腑!與她平日所飲的清淡梅子酒或梁山烈酒截然不同!她被嗆得輕輕咳嗽了一聲,臉頰瞬間染上緋紅。

答裏孛看著她有些狼狽的樣子,發出一陣爽朗的低笑,笑聲在谷中回蕩,驚起了幾只夜棲的飛鳥。

扈三娘撫著胸口,感受著那烈酒帶來的、從內而外的暖意,看著眼前笑得毫無顧忌的女子,心中那層堅冰,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又融化了一角。

北風拂過,帶著山谷的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縷由玉壺、雕弓與直白話語編織出的、微妙而熾熱的氣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