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回

關燈
第十二回

梁山泊的日子在一種緊繃的平衡中緩緩流逝。扈三娘深居簡出,除了每日固定的晨練——在她那小院中默默揮舞日月雙刀,以保持身體狀態和內心的銳氣——她極少在外走動。偶有頭領夫人或女眷前來探視,如顧大嫂、孫二娘,她也只是客氣應對,不冷不熱,保持著距離。

她像一塊被投入沸水中的寒冰,外表看似被同化,內裏卻始終堅守著一方凍土。

這日清晨,她正在院中練刀,刀光霍霍,卷起地上幾片落葉。忽然,院外傳來一陣不同於往日的喧囂,夾雜著馬蹄聲、號令聲,似乎有大隊人馬調動。

“三娘子,”扈成從院外快步走進,低聲道,“寨中有令,今日聚義廳前演武,所有頭領皆需到場觀禮。”

“演武?”扈三娘收刀而立,氣息勻停。

“是,聽聞是宋頭領之意,要檢閱各營操練,提振士氣。另外……”扈成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有遼邦的使者到了山寨,也要一同觀禮。”

遼邦使者?

扈三娘心中微微一動。梁山泊雖縱橫山東,但與北地遼國素無往來,此時有遼使前來,所為何事?她隱約覺得,這或許是一個變數。

聚義廳前的演武場,此刻已是人聲鼎沸。梁山各營頭領率領麾下精銳嘍啰,列隊整齊,旌旗招展,刀槍如林,倒也頗有幾分強軍氣象。忠義堂前的高臺上,設了數把交椅,宋江、吳用、盧俊義等核心頭領赫然在座,旁邊還設了幾個位置,坐著幾個身著皮裘、髡發左衽的遼人,想必就是那遼邦使者了。

扈三娘被引到女眷和文職頭領所在的觀禮區域,與顧大嫂等人站在一起。她能感覺到,自她一出現,便有數道目光投射過來,其中一道,依舊來自王英那個方向,熾熱而令人不適。她目不斜視,只將目光投向演武場中。

演武開始。先是步卒方陣操演,進退有序,吼聲震天;接著是馬軍沖突,往來馳騁,煙塵滾滾;又有水鬼下水表演泅渡、鑿船……各項演練,倒也顯示出了梁山泊不俗的戰力。臺上宋江等人面露得色,不時與身旁的遼使交談幾句,那幾位遼使雖也點頭,神色間卻帶著幾分草原貴族的倨傲,似乎並不十分放在心上。

扈三娘冷眼看著,心中評估。梁山兵馬,悍勇有餘,紀律與章法,比之正規官軍仍有差距,更遑論與傳聞中遼國的精銳宮帳軍相比。宋江此舉,恐怕不乏在遼使面前炫耀武力,以增談判籌碼的意圖。

就在這時,演武場上情況突變。

馬軍演練沖鋒戰術時,不知是操控不當還是意外,一匹受驚的戰馬猛地脫離了隊伍,嘶鳴著沖向觀禮臺側方!那裏正聚集著一些負責雜役的婦孺和文弱頭領,頓時一片驚叫,慌亂失措!

事發突然,臺上宋江等人也是臉色一變,護衛急忙上前,但距離稍遠,眼看那驚馬就要沖入人群——

一道青影,如同離弦之箭,自觀禮區電射而出!

正是扈三娘!

她本就站在靠近事發點的位置,眼見情況危急,幾乎是本能反應,身形一展,便已掠過數丈距離!她沒有選擇硬攔驚馬,那非人力可及。而是側身避開馬頭沖撞的正面,纖腰一擰,玉手疾探,精準無比地抓住了驚馬韁繩的末端,同時足下發力,身體借勢旋轉,利用巧勁猛地向側後方一拉!

這一拉,時機、角度、力道,妙到毫巔!

那匹狂奔的驚馬吃痛,加上韁繩被這股巧勁一帶,前沖之勢猛地一偏,碩大的馬頭被帶得扭轉過去,前蹄揚起,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嘶,整個龐大的身軀竟被帶得踉蹌幾步,轟然側倒在地,濺起一片塵土!

危機瞬間解除。

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直到那驚馬被趕上的馬夫制住,場中才爆發出陣陣驚呼與喝彩!

“好!”

“三娘子好身手!”

不少梁山頭領也是面露驚容。他們自問在那種情況下,或許能自保,但像扈三娘這般,以女子之身,用如此巧妙迅捷的手法化解危機,救下眾人,卻是難以做到。

扈三娘松開韁繩,氣息微喘,面色因方才的發力而略顯紅潤,但眼神依舊平靜。她整理了一下略微淩亂的衣袖,對周圍投來的目光恍若未覺,轉身便欲回到觀禮區。

“且慢。”

一個略顯生硬、卻帶著獨特韻律的漢語聲音響起。

扈三娘腳步一頓,回頭望去。只見那遼邦使者中,居中的一人站了起來。此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形高挑,雖穿著厚重的皮裘,依舊能看出其挺拔的身姿。與周圍髡發的同伴不同,她並未剃發,一頭烏黑的長發編成數條發辮,以銀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張輪廓分明、帶著幾分英氣與野性的臉龐。眉峰銳利,鼻梁高挺,一雙眸子竟是罕見的淺褐色,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向扈三娘,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竟是一位女使!

“這位女將軍,好俊的身手!”那女使走上前幾步,她的漢語雖帶口音,卻字正腔圓,“不知如何稱呼?”她的目光大膽而直接,帶著草原兒女的灑脫,與中原女子的含蓄迥然不同。

高臺之上,宋江、吳用等人也是面露訝異,顯然沒料到這位女使會突然發問。

扈三娘迎著那雙淺褐色的、仿佛能直視人心的眸子,心中莫名一動。這目光,與她這些日在梁山所見的任何目光都不同,沒有貪婪,沒有審視,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對強者(或者說,對有趣之人)的欣賞與好奇。

她微微斂衽,保持著禮節,聲音清越:“扈三娘。不敢當將軍之稱,敗軍之將而已。”

“扈三娘……”那女使重覆了一遍她的名字,發音有些奇異,卻別有一種韻味。她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帶著野性的笑意,“敗不敗軍,我不知。但我看你方才那一下,比場上許多男兒都強得多。我叫答裏孛,來自遼國。”

答裏孛。

這個名字,如同一聲悠遠的鐘鳴,毫無征兆地撞入了扈三娘的心湖,蕩開一圈圈漣漪。她忽然想起昏迷中那個模糊的幻影,那個給予她一絲安心的輪廓……難道……

不,不可能。只是巧合。

她壓下心中的異樣,神色依舊淡然:“答裏孛使者,過獎了。”

答裏孛卻似乎對她很感興趣,又問道:“我觀你身手,似是中原正統武學,又夾雜了些沙場搏殺的狠厲,不知師承何處?”

這話問得有些唐突,但由她說來,卻顯得自然而不令人反感。

扈三娘不欲多言,只簡略道:“家傳武藝,粗淺得很,讓使者見笑了。”

答裏孛見她不願多談,也不糾纏,只是那雙淺褐色的眸子依舊饒有興致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這才轉身對宋江道:“宋頭領,梁山果然藏龍臥虎,連女流之輩也如此了得,令人佩服。”

宋江哈哈一笑,連忙謙遜幾句,心中卻是念頭急轉,這遼國公主(他已從旁人口中知曉答裏孛身份)對扈三娘的興趣,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演武繼續,但眾人的心思,或多或少都被方才那驚險一幕以及遼國女使對扈三娘突如其來的關註所吸引。

扈三娘回到觀禮區,能感覺到更多覆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驚訝,有佩服,也有如王英那般,因被搶了風頭(盡管他並無風頭可搶)以及被那遼國女使無視而產生的愈發陰沈的嫉恨。

她端然而立,面色平靜。唯有袖中微微蜷縮的指尖,洩露了她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答裏孛……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

北來的風,似乎真的帶來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