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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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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祝家莊殘兵被強行打散編入隊伍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疲憊而惶恐的扈家莊內漾開了一圈微妙的漣漪。有人暗讚三娘子手段果決,免除了後患;也有人私下非議,覺得她過於涼薄,不念舊情。但這些聲音,很快便被更沈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梁山的兵馬並未如預想中那般立刻發動更猛烈的攻擊,他們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在撕開獵物的第一道防線後,選擇了圍而不攻,只是將扈家莊圍得水洩不通。游騎哨探如同幽靈般在莊外曠野游弋,切斷了一切對外的聯系。莊內派出的幾波求援信使,皆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絕望的氣氛,如同冬日裏無孔不入的寒氣,一點點滲透進莊內每一個角落。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當夜幕降臨,莊外便會傳來隱隱約約、若有若無的哭泣聲,時而淒厲,時而哀婉,夾雜著風聲,如同枉死鬼魂的索命之音,攪得守夜的莊客們毛骨悚然,心神不寧。

“是……是祝家莊那些枉死的人在哭……”有膽小的莊客面色慘白地低語,“他們怨氣不散,來找替身了……”

流言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莊內的士氣,在血戰的疲憊與這無形的精神折磨下,不可避免地滑向低谷。

扈三娘站在冰冷的莊墻上,聽著風中那詭異的“鬼哭”,秀眉緊蹙。她自然不信什麽鬼神索命,這分明是梁山賊寇的攻心之計!利用祝家莊新破、人心惶惶的時機,以詭秘手段制造恐慌,動搖軍心。

“陳教頭,”她喚來值守的陳教頭,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傳令下去,此乃梁山賊人裝神弄鬼,惑亂人心之舉!再有敢散布謠言、動搖軍心者,斬!”

“是!”陳教頭領命,但臉上憂色未褪,“三娘子,道理雖如此,可這聲音……著實瘆人,弟兄們心裏發毛啊。”

扈三娘沈默片刻,目光掃過墻頭那些在寒風中縮著脖子、眼神閃爍的莊客,心中了然。光靠嚴令,無法驅散恐懼。

是夜,她沒有回房休息,而是命人在莊墻之上,正對那“鬼哭”傳來方向最顯眼處,支起一口大鍋,架起柴火。又讓人搬來幾壇莊內珍藏的、本是預備慶功或年節所用的烈酒。

熊熊火光燃起,驅散了周遭的黑暗與寒意,也吸引了許多驚疑不定的目光。

扈三娘親自拍開酒壇泥封,將那清冽如泉的烈酒,“汩汩”地傾入鍋中。濃郁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空氣中的血腥與焦糊氣。

她舀起一瓢滾燙的酒液,註入一個粗陶大碗,雙手捧起,面向墻外漆黑的夜空,朗聲道:“扈家莊的弟兄們!”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豎起耳朵的莊客耳中。

“我知道,大家累了,怕了!外面是殺人不眨眼的梁山草寇,還有這不知是人是鬼的哭嚎!”她目光如炬,掃過眾人,“我們被困在這裏,援兵無望,前途未蔔!”

她的話,直接戳中了每個人心中最深的恐懼,墻頭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鍋中美酒翻滾的微響。

“但是!”扈三娘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拔高,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鏗鏘,“我們身後,是什麽?!”

她伸手指向莊內那片在夜色中沈寂的屋舍:“是我們的父母妻兒!是我們的祖宗基業!是我們扈家莊數百口人安身立命的所在!”

“梁山賊寇要奪我們的家!殺我們的人!毀我們的一切!那裝神弄鬼的鼠輩,想讓我們未戰先怯,自亂陣腳!”

“你們告訴我!”她將手中酒碗高高舉起,滾燙的酒氣氤氳了她冰冷而堅定的面容,“我們是引頸就戮的羔羊,還是護家衛土的丈夫、兒子、父親?!”

這一聲喝問,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許多莊客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這碗酒,”扈三娘目光灼灼,聲音裏帶著一種感染人心的力量,“敬昨夜戰死的英魂!他們用血告訴我們,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她將碗中烈酒,緩緩灑在墻頭冰冷的地面上,酒液滲入青磚,如同血誓。

她又舀起一瓢,註入碗中,再次舉起:“這一碗,敬此刻仍站在這裏,沒有退縮的每一位弟兄!孤堡寒宵,肝膽相照!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扈家莊的旗,就不能倒!”

說完,她仰起頭,“咕咚咕咚”將碗中辛辣的烈酒一飲而盡!酒液如火線般滾入喉中,燒起一股豪氣,驅散了身體的寒意與疲憊,蒼白的臉頰也泛起一絲紅暈。

“拿碗來!”她將空碗往地上一擲,摔得粉碎!

早已被這番話語和舉動激得熱血沸騰的扈成,立刻抱著一摞粗陶碗上前分發。陳教頭率先接過一碗,學著扈三娘的樣子,仰頭灌下,抹了把嘴,吼道:“誓與莊子共存亡!”

“誓與莊子共存亡!”

“跟三娘子幹了!”

墻頭上,無論是老兵還是新編入的祝家莊殘兵,此刻都被這同仇敵愾的氣氛所感染,紛紛接過酒碗,將那滾燙的烈酒灌入喉中。辛辣的滋味刺激著味蕾,更點燃了胸中那股被恐懼壓抑已久的血性!

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因酒精和激動而泛紅的臉龐,眼神中的恐懼與迷茫被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所取代。

玉壺光轉,映照的不是風花雪月,而是寒夜中凝聚的肝膽!

那莊外的“鬼哭”聲,不知何時,似乎也變得微弱、遙遠,不再那麽令人心悸。

扈三娘看著重新燃起鬥志的莊客,心中稍稍一松。但這還不夠。她知道,梁山不會給他們太多喘息之機。

果然,次日黎明,天色未亮,莊外便響起了沈悶的戰鼓聲!

這一次,梁山不再試探,也不再玩弄詭計。黑壓壓的兵馬如同潮水般湧來,當先一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須,手持丈八蛇矛,正是那八十萬禁軍教頭,豹子頭——林沖!

而在林沖身側,還有數條氣勢不凡的好漢,其中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手持禪杖,正是花和尚魯智深!另一人,身軀凜凜,眼射寒星,乃是行者武松!

梁山主力,終於要動真格的了!

莊墻之上,剛剛被烈酒點燃的熱血,在看到這陣勢時,也不由得為之一窒。林沖、魯智深、武松……這些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威懾!

扈三娘深吸一口氣,拔刀出鞘,冰涼的刀鋒貼著她因飲酒而微微發熱的臉頰,帶來一絲清醒。

她知道,決定扈家莊命運的時刻,到了。

“弓箭手!上火箭!”她厲聲下令,“目標,敵軍後隊輜重!”

“扈成!帶人檢查所有陷坑、警鈴,確保萬無一失!”

“陳教頭!組織敢死隊,備好火油,聽我號令!”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莊墻之上再次忙碌起來,只是這一次,少了幾分慌亂,多了幾分悲壯的秩序。

她目光越過潮水般湧來的敵軍,望向那桿“替天行道”的大旗,以及旗下那個面沈如水的黑矮漢子——宋江。

就是這個人,將決定她,以及這莊內數百人的命運。

不。

扈三娘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命運,該由自己來爭!

她轉頭,對身後一名親信莊客低聲吩咐了幾句。那莊客面露驚愕,隨即重重點頭,迅速消失在墻下。

那是她最後的布置,一步險棋,關乎她個人能否掙脫那既定的、屈辱的結局。

戰鼓聲越來越急,如同催命的符咒。

林沖的蛇矛,已然指向莊門。

扈三娘玉手揚起,聲音穿透雲霄:

“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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