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關燈
第二回

校場位於扈家莊北側,是一片以黃土夯實、以木柵圍起的寬闊場地。此時,朝陽已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輝遍灑,將場中矗立的兵器架、箭垛以及那些正在操練的漢子們的身影都拉得老長。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水以及一種粗獷的、屬於武力與秩序的氣息。呼喝聲、兵刃破空聲、腳步踏地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陽剛力量的節奏。

扈三娘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大的騷動。莊客們對於這位武藝高強、性子卻有些清冷的千金小姐時常來校場,早已習以為常。他們只是稍稍收斂了些許喧嘩,動作更加賣力了幾分,目光卻忍不住偷偷瞥向那道窈窕而挺拔的身影。

負責日常操練的教頭,是一位姓陳的中年漢子,面龐黝黑,身材魁梧,此刻快步迎了上來,抱拳行禮,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三娘子今日來得早。”

扈三娘微微頷首,目光如秋日寒潭般掃過整個校場。她看到莊客們演練的,多是些基礎的槍棒套路,陣型變化也頗為簡單。對付尋常毛賊或可,但若面對梁山泊那些久經戰陣、手段狠辣的頭領,恐怕……

“陳教頭,”她開口,聲音清越,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場中的嘈雜,“近日莊中多有傳聞,梁山賊寇勢大,恐來侵擾。我觀莊客操練,勤勉有餘,然臨敵機變,似有不足。”

陳教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浸淫武藝、操練莊客多年,自有一套章程,被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子當眾質疑,心中自然有些不快。但他深知這位小姐在莊主心中的分量,以及她那身據說連祝家莊頂尖教頭欒廷玉都稱讚過的武藝,只得按捺住性子,道:“三娘子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扈三娘步履從容,走向兵器架,纖長的手指拂過冰冷的兵刃,“只是覺得,操練當更近實戰。譬如,可增設兩隊人馬,一扮攻莊賊寇,一為守莊莊客,模擬攻防。賊寇一方,可無所不用其極,攀爬、縱火、詐降;守莊一方,則需隨機應變,協同防禦。如此,方能真正提升戰力,而非紙上談兵。”

她隨手提起一桿白蠟木長槍,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這具身體的本能立刻被喚醒,一種如臂使指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她手腕一抖,槍尖挽出個碗大的槍花,破空聲尖銳刺耳。

陳教頭尚未答話,隊列中卻傳來一聲略帶不服的嘟囔:“說得輕巧……真刀真槍的,哪是演練能會的……”聲音雖低,但在略顯安靜的此刻,卻顯得格外清晰。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去,是一個身材高壯、臉上帶疤的年輕莊客,名叫石勇,性子向來有些桀驁。

陳教頭臉色一沈,正要呵斥,扈三娘卻擺了擺手。她目光平靜地看向石勇:“這位兄弟說得不錯,真刀真槍的生死搏殺,心境與演練自是不同。”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鋒銳:“但若連演練都畏首畏尾,只知墨守成規,真到了刀劍加身之時,恐怕連平日所學的三成本事都發揮不出。屆時,死的,可就是自己,以及你身後需要保護的父母妻兒。”

她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入每個莊客的心頭,讓不少人神色為之一凜。

石勇被她說得面皮發紅,梗著脖子道:“三娘子武藝高強,自然說得在理!可咱們這些粗笨漢子,哪懂得那些彎彎繞繞!”

扈三娘看著他,忽然將手中長槍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你不懂,可以學。怕的,是不敢學,不願變。”她目光掃視全場,“我扈家莊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若真有賊寇來襲,諸位是願做待宰羔羊,還是退敵猛虎?”

場中一片寂靜,只有風吹旗幡的獵獵作響。

扈三娘不再多言,她知道,觀念的轉變非一日之功。她轉向陳教頭:“陳教頭,從明日起,操練內容稍作調整。每日抽出一個時辰,進行我方才所說的攻防演練。具體細則,稍後我再與你詳談。若有不服管教、懈怠偷懶者,”她頓了頓,聲音微冷,“按莊規,嚴懲不貸。”

她的話語中自然流露出一種上位者的威勢,那是源於現代靈魂的見識與“一丈青”本身氣場的融合。陳教頭心中雖仍有疑慮,但在這種氣勢下,竟生不出反駁之意,只得抱拳應道:“是,謹遵三娘子之命。”

扈三娘點了點頭,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校場。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而且是最容易的一步。真正的難題,在於如何說服父親和族老們,投入更多的資源進行實質性的戰備,以及……如何應對那個即將到來的、名為“梁山”的巨獸。

接下來的幾日,扈三娘過得異常忙碌。

白日裏,她除了雷打不動地去校場監督新式操練,便是帶著秋雁,以“巡視莊務、熟悉產業”為名,走遍了扈家莊的每一個角落。她仔細查看了莊墻的每一段,記下哪些地段需要加固,哪些垛口視野不佳;她暗中觀察糧倉、水井的守衛情況,果然發現了一些疏漏之處;她甚至借口騎馬散心,到莊外那片密林中實地勘察,在心中默默規劃著設置陷阱和暗哨的最佳位置。

她就像一個即將面臨大考的考生,瘋狂地汲取著一切可能與“生存”相關的信息。

而到了夜晚,則是她獨自面對內心焦灼與謀劃未來的時刻。

書房裏,燭火搖曳。扈三娘屏退了秋雁,獨自坐在書案後。案上,攤開著幾張她親手繪制的、略顯粗糙的莊堡防禦圖,上面用細筆標註了許多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註釋。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已知的威脅:梁山泊。核心人物:宋江、吳用。目標:吞並三莊,獲取錢糧,樹立威信。時間:不確定,但應在祝家莊與梁山矛盾徹底激化之後。

己方優勢:她對劇情(至少是大部分)的了解;扈三娘本身的武藝;扈家莊一定的財力物力;以及……她這個來自信息爆炸時代的、擁有不同思維方式的靈魂。

己方劣勢:絕對武力的巨大差距;父親和族老們的輕敵與僥幸心理;三莊聯盟內部的裂痕(尤其是祝彪的狂妄);以及那該死的、似乎難以改變的“劇情慣性”。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詞:“避” 與 “戰”。

避?攜家帶口,提前逃離?且不說父親絕不會同意放棄祖業,茫茫亂世,離開了莊園的庇護,他們這一大家子人,又能逃到哪裏去?恐怕死得更快。此路難通。

戰?正面硬撼梁山?無異於以卵擊石。即便她能憑借先知,取得一兩場小勝,也根本無法扭轉整體戰局。最終依舊是莊毀人亡的結局。

那麽,只剩下一條路——“巧戰”與“謀生”。

她的目光落在“巧戰”二字上。不能力敵,便需智取。她要做的,不是擊敗梁山,那不現實。她要做的,是最大限度地增加扈家莊在這場劫難中的生存幾率,是盡可能地保全更多族人的性命,是為自己爭取到……一個不同於原著結局的可能。

比如,在梁山攻破祝家莊,兵鋒直指扈家莊時,能否展現出足夠的抵抗意志和實力,讓宋江覺得強攻代價過大?能否利用某種方式,與梁山達成一個不那麽屈辱的“協議”?或者,在最壞的情況下,能否為自己和部分核心族人,謀劃出一條隱秘的退路?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離間計?緩兵之計?暗通款曲?假意投誠?每一個想法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不確定性。

還有那個王英……一想到這個名字,她就一陣生理性的厭惡。必須徹底杜絕這種可能!如果最終還是無法避免被擒上梁山的命運,那她也必須在上去之前,就營造出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態勢,或者……找一個足夠強大、足夠合理的理由,讓宋江無法、也不敢將她許配給王英。

什麽理由?身患隱疾?心有所屬?還是……展現出讓宋江都不得不忌憚的價值或威脅?

思緒紛亂如麻。

她推開窗,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湧入,吹得案上紙張嘩嘩作響。夜空深邃,繁星點點,亙古不變地俯瞰著人間悲歡。

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將她包裹。無人可以傾訴,無人可以依靠。所有的壓力、恐懼、謀劃,都只能由她一個人扛著。

她低頭,再次看向自己的雙手。燭光下,這雙玉手愈發顯得白皙纖長,仿佛最適合撫琴弄畫,而非執刀握劍,沾染血腥。

可是,命運沒有給她選擇。

她緩緩握緊拳頭,感受著指尖陷入掌心的微痛。這痛楚,讓她更加清醒。

“無論如何,我絕不會坐以待斃。”她對著清冷的夜空,無聲地宣誓,“扈三娘的命運,該由我自己來寫。”

她回到書案前,吹熄了燭火,將自己隱沒在濃郁的黑暗裏。唯有那雙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堅定而冰冷的光芒,如同暗夜裏最亮的星辰,指引著她在這條布滿荊棘的未知之路上,艱難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