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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章公子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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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章公子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牢間裏寂冷而空蕩。

阿蓁陪著薛元音說話, 薛元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些心不在焉。

如今已是晌午, 太陽透過窗欞照進來,顯得亮了幾分。

她用罷早膳,等了一個時辰,又等了一個時辰,直到阿蓁把午膳端來,章景暄依舊沒有來。

大抵是早上朝會時間太久,他還沒下朝?

老皇帝身子不好,然國不能無主。太子不是要登基麽?京城定然是歡欣熱烈的氣氛吧。

薛元音打發阿蓁去用膳,自己在飯盒裏挑來挑去,最後只吃了一塊紅蘆菔, 嘗了嘗又忍不住吐掉了。

真難吃啊這個味道, 她最討厭蘆菔了, 章景暄怎麽吃得下去的?

她勉強用了幾口米飯, 胃口不佳,擱下木箸。

昨夜幾乎一宿沒睡, 薛元音叫阿蓁撤下飯盒,躺回蒲床上忍不住睡了過去。

待醒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 牢間裏空空蕩蕩,沒有人來過的跡象。

又等了一個時辰, 只有原先那個緋袍高官來了一趟, 告訴她今日是五日之期的最後一日。

見她依舊沒有開口的意願, 他略帶怒氣拂袖離去。

薛元音撐著下頜,盯著窄窗漏進來的橙黃色夕陽。冬日夜晚暗得極快,而今日尤其快,像是要落雪的前兆。

不知何時會下雪?是今夜?還是明日?還是後日?

薛元音想, 希望明日之前能下一場雪,這樣她還能看一場雪景。

若是後日下雪,她就看不到了。

阿蓁敲了敲門,又把晚膳端進來,忍不住道:“姑娘快趁熱吃吧。您這幾日都沒怎麽用膳。”

薛元音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來,天幕漸漸擦黑,她收了目光,對阿蓁笑:

“傻丫頭。”

阿蓁根本不知曉她明晚就不在了。

但薛元音也沒告訴她。看在牢獄裏有人陪她說話的份上,就讓阿蓁永遠不知道吧。

用罷晚膳,落日餘暉徹底燼滅,昏昧暮色漫進牢間裏。

薛元音借著月輝用蒲草疊小鴛鴦,疊得有點慢,不知不覺又疊了一排,蒲草都快給她薅禿了。

她焦慮或者壓力大的時候就喜歡疊東西,這樣她才能讓自己靜下心來,好好思量一些事情。

豫王和薛昶有後手,她是知道的,己方計劃她也隱約能猜到一二,無非是棄卒保帥,韜光養晦,等待東山再起。

可今日她琢磨了一整日,捋清楚前後都沒找出來到底還有何漏洞。

章景暄一整日都沒過來,到底是什麽把他打得措手不及?以至於刻意說出昨日那番話來冷落疏遠她。

薛元音有些焦躁,甚至隱隱不安。

她不是沒跟獄卒打聽,但獄卒什麽都不肯告知。這種消息閉塞的狀態讓她像個耳聾的瞎子。

她急需做點什麽來發洩一下。

薛元音又去鐵欄門邊對看守獄卒道:

“我要尋章景暄,麻煩大人幫我傳喚一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問他。”

其中一個獄卒看他一眼,終究不忍心,嘆氣道:

“薛姑娘,你若不想給他再添麻煩,還是老實一點,乖乖受刑吧。”

薛元音微微擰眉。

是出事了嗎?

她沒再打聽,回到蒲床邊,夜幕籠罩,繁星垂野,已經是該入睡的時間了。

她閉上眼,卻心緒煩亂,情緒堆積在心口,毫無睡意。

薛元音沒再擔心自己了,她有點擔心章景暄。

-

亥時已至,夜闌人靜,章府早早地滅了檐下燈盞。

眼前朱門宮闕,巍峨入雲,章景暄不知為何自己會出現在這裏,只看到手上有一枚軍符,上面刻著“文”。

文符令?他不是已經接下文符令了嗎?

他聽到前方一陣嘈雜聲,擡頭看見群臣圍在廣場上,正在觀瞻著什麽。

他心生疑竇,卻隱隱生了焦急和預感,快步走過去,只見眾人讓開一條路,太監拖著一個將要咽氣的女子走過。

女子脖頸上有一道極深的砍痕,正汩汩往外冒血,而她一動不動,唯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顯然馬上就要死了。

太監轉過身來,拖著近無生氣的女子離開。

周圍有人聞訊而來,他見狀笑著解釋:“不過是勞裏等待受刑的女犯,這就死了,咱家馬上拖走扔進亂葬崗,不汙了各位大人的眼。”

章景暄這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鵝蛋臉,鼻子嘴巴都小小的,是個妙齡姑娘,靜靜地闔著眼皮,唇色是沒有血色的蒼白。

身上的素衣星星點點全是斑駁的血。

他心口驟然一跳,像是密密麻麻的針刺進來一般,尖銳地痛了起來。

——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

章景暄猛然睜開眼,從書案上直起身。

屋內漆黑,唯有窗子漏進來一點月光,書案上是他寫完的手書,被他壓折了一個角。倏忽清醒過來,這才察覺冷汗浸透裏衣。

原來方才做了個噩夢。

脖子酸痛,提醒著他並未睡得很好,章景暄微微活動了下身子,渾身粘膩難忍,他走出去,看到懷舟在外間打了地鋪,正在守夜。

聽到腳步聲,懷舟站起身,道:“公子醒了?”

章景暄嗯了聲,聲音微啞:“我睡了多久?”

懷舟道:“摸約一個多時辰。”

章景暄頷首,道:“備水,我要沐浴。”

懷舟知曉自家公子有潔癖,縱然夜深,不沐浴也不肯上榻,他應下來,退出屋子。

章景暄沐浴罷,出來看了眼漏刻,已近亥時三刻。

他擦凈身上水珠,換了身衣袍,又披上鶴氅,打扮得與平常無異,唯有腰間佩飾摘了下來。

待衣冠齊整,他邁步走出瞻雲院。

懷舟看著公子離去的背影,連忙問了句:“公子,這麽晚了,您去哪?”

章景暄腳步微頓,道:“我出去一趟。無需聲張。”

話罷,他背影消失在瞻雲院院門口。

-

亥時,家家戶戶都安歇了,京城一片寂靜。

朱月宮的尖尖檐角隱匿在夜色裏,昏暗晦昧,地下地牢的鐵門隱在暗角,被月光一照顯得冰涼森寒。

章景暄的腳步停在地牢門前。

此處私牢只關押了一個囚犯,是他尋了借口向太子討來的特赦,卻沒想到這個借口成了一步步催化她步向死亡的尖刀。

他曾無數次在轉頭離開時感到後悔,若是當初沒執意被她單獨關押,會不會太子就不行刑拷問她了呢?

地牢大門根本就沒鎖,章景暄推開鐵門,舉了個火把走進去。

獄卒正在休息,見著他深夜前來,紛紛露出驚訝之色,欲要行禮,章景暄擡手制止了獄卒,示意他們退下。

阿蓁夜晚不在此處,獄卒離去後,牢裏便沒有旁人了。

章景暄將火把輕輕擱在燈柱上,裏面的人睡著了,毫無察覺他的到來。

他打開鐵門走進去。借著窄窗落下來的銀輝,穩穩避開地面上蜿蜒的鎖鏈,走近停下來,看向蒲榻上蜷縮睡著的姑娘。

這細細打量,他方察覺她瘦了很多,稍稍鈍圓的下巴瘦成了尖的,臉頰邊沒了軟肉,素衣穿在身上顯得尤其空蕩。

怎麽會瘦了這麽多?

身子何時虧空至此的?

明明他囑咐過了要好生看顧她,怎麽她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章景暄掀袍坐在榻邊,指腹緩慢地落過去,輕輕撫了下她的臉頰。

少女闔著眼,呼吸均勻,他知曉她現在一定睡得很熟。在獄卒今日報給他說她這幾日夜裏都沒怎麽睡著時,他便派大夫做了助眠的藥膳,混在了飯盒裏。

她用過膳食,便睡個好覺了。

沒瞧見她現在都沒醒麽?身懷內功,察覺不到他的到來。也幸虧她睡得熟,讓他能夠認真瞧她幾眼。

他最後來確認一下,她暫至目前都平安無事。

章景暄站起身,離開牢間,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手上端了碗藥湯。

調理身子虧空的湯藥府上常備,章夫人每晚都要按時喝,他命人取了些過來,府邸距離近,送過來尚未變涼。

章景暄將藥碗擱在床頭,手肘穿過她的後頸,將她從榻上抱起來,倚在自己胸膛前。

她實在瘦得厲害,抱在懷裏都覺得有點硌骨頭。

章景暄把她歪向一邊的腦袋扶正,另一手端起藥碗,遞至她唇瓣邊,緩慢地餵進她口中。

一開始沒餵進去,撒了一些,後來大約是隱約察覺有人在餵藥,她張開唇,無意識地吞咽苦澀的藥汁。

他盯著她吞咽藥汁的嘴唇,微微出神,心想,在這五日之期的最後一晚,她睡得酣然,他可以放心地再多看她一眼。

但也恰因為他出神,沒察覺到少女睫毛悄悄扇動的那一瞬間。

……

章景暄餵完湯藥,擱下藥碗,躬身把她放回蒲榻上。

少女闔著眼,呼吸均勻睡顏安然,鼻尖呼出的熱息輕輕拂在他手臂內側,有些癢。

他看了她一眼,正欲抽出手臂。鎖鏈被牽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撞響。

章景暄動作微頓。

待鎖鏈放好,不會再被牽動,他才慢慢放下她的腦袋,緩緩將手臂從她枕後抽出來。

這時,睡得正熟的姑娘忽然睜開眼睛,眼底清明無比,毫無困意。

屋內漆黑昏暗,唯有銀輝和鐵欄門外的燈火照進來零星光亮。她在這昏暗又暧昧的深夜裏借著這幾分光線,直勾勾地、毫不避諱地看向他,清晰地撞見他眼底始料未及的錯愕。

她忽而狡黠地彎了彎唇角。

章景暄確實始料未及,身形有一瞬間的僵凝。

她反應極快,攥住他的手臂不讓他抽身,圓潤清亮的眼眸看著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以及微妙的意味深長:

“哎呀!熟人啊……不知章公子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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