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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五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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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五日之期。

章景暄從禦書房出來, 回到章府,去主院見了父親。

彼時他正與章夫人偎在一起, 低聲不知道在聊什麽。

見著章景暄,兩人打住話頭。

章夫人年方三十八,清雅明致,保養得宜,她眉梢一挑,笑意盈盈道:“真是稀客。”

伸手在案幾上撚了枚山楂遞給他,胡扯道:“番邦進貢的山楂,不酸,特別甜,你嘗嘗。”

章景暄搖了搖頭, 道:“我來尋父親。”

章承禮跟章夫人做了個手勢, 與章景暄來到書房, 關上門。

他轉身看向眼前已經及冠的兒子, 溫潤穩重,清俊挺拔, 已然不再是曾經那個自由恣意的少年模樣了。

屋內兩兩相視,無人開口, 一時安靜得過分。

過了會,章承禮才道:“近日京城流言想必你也聽說了。”

他一頓, 輕嘆口氣, 大抵也是內心反覆煎熬與糾結, 終於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語氣中不免帶了幾分嚴肅和沈重:

“你是如何想的?”

章景暄垂下眼,緩緩道:“總會有出路。”

章承禮道:“章璩,你從前可不是這種性子。這個擔子確實沈重, 甚至可能有來無回,我和你祖父都不願你隨軍出征。只是你自小就有主意,從未如此瞻前顧後過。到底是什麽讓你如此不敢做下決定?是懼怕亡於邊疆嗎?”

章景暄沈默片刻,淡聲道:

“是人都會怕死,兒子不過是凡夫俗子,也不例外。屆時若出了意外,爹娘膝下空虛,兒子如何給你們養老?章家又找誰接任?”

章承禮一雙沈靜的眼眸看著他,道:“章璩,你在撒謊。”

章景暄唇線微微抿直,倏忽沈默下來。

書房內靜了半晌,他道:“父親多慮。”

章承禮嘆息道:“但願是我多慮吧。若你當真不願,我和你母親,還有你祖父都會盡力想法子。但是你要知道,有些時候命運無法更改,亦無法求證公道。命中註定的事情,縱然你撞得頭破血流也沒用。你想做什麽我不管,但千萬莫要因為一己私欲,墮了章家百年清譽。章家祖訓,我希望你沒忘。”

稍頓,他總算說出了一句推心置腹之言:

“縱然我和你母親,甚至你祖父都能理解你,甚至想支持你做你想的事情。但章家旁支還有那麽多族人,都仰仗章家名望而活,那些人,不能容你用章家的信譽去作賭。我們活於世上,都有苦衷。”

章景暄這回終究沒能吐出喉嚨口那句“兒子知曉”,他立於原地,久久未言。

章承禮最後道:“不管你做什麽決定,等真正想好了,不會後悔,你再來尋我吧。”

……

章景暄離開主院,回到瞻雲院書房,將輿圖和典籍在書案上攤開,又翻開在兵部借來的經年戰報,找到與阿史烈相關的記載,一目十行看過去。

與他了解相差不大,阿史烈是西羌可汗麾下第一大將,也是最難對付的一個,他並非殘暴的莽夫,而是謀略武藝兼備,因此歷來都是大周朝有名的老將才敢對上他,勝率五五開。

最關鍵的是,阿史烈極為記仇,得罪過他的人最後都會亡於他刀下,大周朝曾經取勝關鍵便是利用他這一性格特點,犧牲己方副將或者軍師,布下陷阱,請君入甕。

也因此阿史烈前幾年受了傷,才沒有繼續在邊疆征戰。

如今又重新領兵侵犯,還點了他的名字,應當是傷勢痊愈了。

章景暄指腹用力按壓桌面,壓下心底翻騰的情緒,又冷靜地將三河關的輿圖及戰報翻開。

三河關在邊疆沿線更往裏、往南的位置,不像秦溏關那般危險,戰事年間卻也不乏外敵騷擾。

不過對於資歷較淺的將帥來說,是個積攢經驗,甚至鍍金的好去處,在此地駐守的也都是一些頤養天年的老將。

因此往年都是勳貴人家的嫡子被送往三河關,很適合用來歷練,也是個立功的好地方。

同樣,這也是一條從小將到主將可走的捷徑。

但是……

章景暄閉了閉眼。

太子怎會給薛家兵權?他不管讓誰去援兵三河關,都不可能再讓姓薛的人過去。

放在門外的晚膳早已涼透,暮色垂暗多時也恍然不知,他翻閱完所有典籍和戰報,攥緊紙張,有些失控地猛然拂袖,將之悉數撂在地上。

章景暄手臂支撐在書案上,另一掌心捂住心口,再也掩飾不住臉色的難看。

從未想到過,他竟會有朝一日陷入這等局面。

他……根本尋不到任何能夠兩全齊美的出路。

-

薛元音在暗無天日的牢獄裏待了數日,終於將竹蜻蜓的所有翅膀做好,開始做蜻蜓肚。

竹片太薄,挖不了肚子,她撿起竹片打量片刻,決定模仿卯榫結構,將零碎竹片挖出齒狀、拼起來,合成一個蜻蜓肚。

當然時間太緊湊,完美的卯榫結構用這麽簡單的工具是做不出來的,她仿照格式,做個簡單的拼合起來,能夠不塌架就夠了。

牢間外面走道突然傳來腳步聲,聲音略重,引得她鐵欄門前的燭火都一晃一晃。

薛元音將蜻蜓和零碎竹片收起來,壓在蒲草底下,擡頭看去。

只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停在牢間門口,他摸約五六十歲,瞧著是朝廷老臣,頭戴官帽,身穿緋袍,薛元音不認得他,但認得那身官袍,是高官的袍子,不是什麽四五品小官。

這是來了個大人物?只怕是有新的撬開她嘴巴的法子了。

那官袍之人負手站在門欄外面,睨著打量她一眼,道:

“太子口諭,薛氏嫡女犯了多重律法,罪證確鑿,殿下再給你五日時間說出豫王的暗樁和人手名單。若拒不配合,五日後,午門前廣場上杖刑拷問。若依然不予配合,當斬。”

他目光在門內女子身影上落了一下,心想,殿下到底是仁善之人,杖刑是最容易挨的刑罰了,沒有給她上重刑逼問,看樣子是沒打算為難她。

拒不肯說,打一頓便直接殺了,也算便宜了她。

換成老皇帝的性子,管你男的女的,哪能這般容易就放過?

他一副恩賜的口吻說完,薛元音聽到最後的“當斬”,面色微白,身子克制不住地晃了晃。

她半晌才調整好心情,擡起一張無波無瀾的臉,緩慢地跪在地上,磕頭謝恩,道:

“感謝殿下仁善之心,感謝殿下的寬恕。”

薛元音心裏清楚,杖刑拷問比那些酷刑好挨得多,當今太子是仁善之人,到底沒有太為難她,賜死已然是恩賜了。

只是,於情於理她都是不能說出來暗樁人手名單的,她幾乎已經能夠提前窺見自己的結局。

縱然她已經做了數日的心理準備,這一刻當真來臨時仍然感到恐慌和驚懼。

官袍之人見牢間裏的女子並沒有實話相告的意願,沒有過多停留便離開。

薛元音在冰涼地上坐了好一會,最後起身回到蒲床邊,拿出竹片來,繼續龜速雕磨竹蜻蜓。

這些日子裏,除了阿蓁能陪她聊會天,她也只有這一項樂趣能用來打發時間。

……

轉瞬間,一連四日過去。

明日就是太子給她的最後期限。待明日過去,薛元音後日傍晚就要拖去午門杖刑。

薛元音似乎沒察覺到時間的緊迫,專心致志做了四日的竹蜻蜓,終於趕在五日結束前的檔口,將竹蜻蜓給做了出來。

她擡頭看了一眼獄卒,都在門口盡職盡責地守著,再看一眼阿蓁,正在外頭打瞌睡,也沒有註意裏面動靜。

她走過去,敲了敲外頭的鐵欄門,道:“阿蓁,我這幾日身上太臟了,都有些臭了,我想沐浴,你去替我備些水來吧,再遞來一扇小屏風來。”

她前些日子提過一次沐浴的要求,沒想到阿蓁當真滿足了她,還給她拿了個小屏風。

今日她再次提沐浴,阿蓁從瞌睡中驚醒,應了下來,轉身離開牢獄。

過了一會,阿蓁從外面回來了,打開鐵門給她送進來,又遞來一扇能稍作遮擋的小屏風。

薛元音伸手摸了摸水溫,也不知阿蓁在哪弄來的熱水,這麽寒冬臘月的天氣裏拎進來居然還有些燙。

她甚至隱隱懷疑這附近有個物件齊全的宮殿或者住宅,不然哪能要什麽有什麽。

小屏風遮在浴桶前,這裏條件沒這麽好,能稍作遮擋就很不錯了。

薛元音褪去衣物,她身上的傷口結痂快要脫落了,沐浴完全沒有問題,只是這牢獄裏冷如冰窖,褪衣之後冷得她哆嗦,她連忙進入浴桶裏,鎖鏈牽動間發出聲響,沒入水中後,聲響又悉數融進水裏,蕩出淺淺波紋。

熱氣裊裊飄上來,將空氣氤氳得有些模糊。

薛元音側頭,從屏風一側朝鐵欄看了一眼,獄卒因為她在沐浴,稍微往兩側站了一些稍作避諱。阿蓁又開始犯困,腦袋一點一點的。

她收了目光,拿出竹蜻蜓,將昨夜撕下來的袖帶卷好,上面是她咬破指尖寫的血書。她塞入蜻蜓肚中,內力催動,看著蜻蜓慢慢飛向那扇窄窗。

這是她這些日子裏做出來的唯一一件能夠往外互通消息的東西,希望能夠有用。

恐怕阿蓁、獄卒甚至是章景暄都沒想到,她編做的這些小鴛鴦、小螞蚱的小玩意,竟然還藏著這樣的心思吧。

薛元音維持著丹田內息的平穩,緊張地盯著竹蜻蜓,它慢慢飛到窄窗處,即將飛過去時卻像是撞在什麽東西上,被攔了回來。

她一驚,連忙控制內息維持蜻蜓在空中平穩,再次控制著它小心翼翼飛向窄窗,這回她清晰地看見了窄窗上覆了曾極薄極透的紗,將蜻蜓攔了下來。

薛元音心裏涼了半截,努力好一會仍然沒有作用,最後不得不按捺住喪氣的情緒,將蜻蜓收了回來。

原來章景暄自始至終都在防備著她,怪不得不在乎她在做蜻蜓。

恐怕他其實早就猜到了,只是故作不知,想讓她有朝一日試過之後方知死心。

薛元音調整好心情,走出浴桶,擦凈了水,穿好衣物走出小屏風,將阿蓁喚醒,笑道:

“我沐浴妥了,多謝你。”

阿蓁連忙說沒事,將浴桶拎出去,搬走小屏風,又拿走她換下來的臟衣和巾帕,闔上鐵門離開。

薛元音坐回蒲床上。

這五日裏她並未遭到為難,但卻更像是暴雨之前的寧靜。

只不過,讓人比較在意的是,章景暄已經數日沒來看她了。

她無端有些不安。

是京城裏發生了什麽不可控的事情嗎?

說實話,章景暄平時來得並不頻繁,通常好幾日才來一回,薛元音先前並不在意,因為那個時候太子在外頭正與豫王和薛昶對峙,沒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而她如今身負杖刑,杖刑再不肯交代便當斬,他卻數日不見人影。

她能接受結局,可章景暄也能如此平靜嗎?

他是不知道,所以才沒來的嗎?

這不太可能,章景暄估計已經入內廷,地位和身份只高不低。

那他既然知道,為何沒有過來?

不想與她道個別嗎?還是說,不想看她受刑後赴死,幹脆以這種方式作了斷?

薛元音思考著這個問題,感覺額筋作痛,幾日休息不好,讓她頭痛欲裂,甚至心口跳動都帶著隱隱悶痛。

她用力摁住額心,好一會才緩和下來。

明日就是五日之期的最後一日。

薛元音用罷晚膳,看著窄窗外面漸暗的天色。

已經過了下值的時間,他若要來,也該過來了。

如今死到臨頭,腦子裏倒是頻繁出現章景暄的身影。

既怨恨他總是與她爭吵,又有點想再多見他幾面。

道不道別的倒也並非最主要……

她馬上要沒時間了,睡不到他實在是人生憾事。若是赴刑前再不能滿足一下願望,體會一番書上所說“飄飄欲仙”到底是有多爽快,她覺得自己死後恐怕喝孟婆湯都喝不安穩。

薛元音在蒲床上翻了個身,心想,若他能在她受刑前,願意讓她睡一次就好了。

她剛把腦子裏思緒給清空,牢間走道像是印證了她的猜測一般,響起一陣熟悉的、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薛元音從蒲床上坐起來,等著章景暄走近。

然而那道腳步聲卻在靠近鐵欄門前停下來,靜默良久,不知他想了些什麽,腳步聲又逐漸遠離,似乎欲要折返回去。

薛元音站起身走向鐵欄門,疑惑地喊了聲:“章景暄?”

外頭腳步微頓,像是內心在掙紮,好一會才又折回。

他叫獄卒和阿蓁離開,然後打開鐵欄門,緩緩邁步走進來,停在她幾步之外。

章景暄溫潤面龐上不見往日的恭謙笑意,低沈而冷漠,唯有一雙淺茶色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似是要將她看穿。

薛元音心裏升起些微怪異的情緒,擰起眉頭道:

“你怎麽了?好端端的臉色這麽難看。”

話音甫一落下,章景暄忽然用力捏住她的肩膀,將她抻到牢獄瀝青色冰涼的墻壁上,將她後背撞得一痛。

沒等她反應過來,他擡起她的下巴,強勢又帶著極重力道吻住她。

像是有些反常,貪婪地撬開她的唇腔卷走津'液,動作又狠又兇,近乎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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