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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西北都是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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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西北都是戰

“兒子給額娘請安!”

“你還知道回來!”

一問一答間,母子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

弘曈從關外回來了,自從被點了負責京旗回屯的差使,這幾年來他就很少能夠呆在京裏。一直到今年,事情差不多上了正軌,他這才算是徹底回來了。本朝原就沒有藩王久居京外的道理,弘曈是頂著辦差的名頭出去的,現在也該歸本位了。

回來之後自然是要拜見父母兄長,見一見親朋好友,順便也重新熟悉一下京城的生活。久在關外,乍一回來,還真有一點不太適應。

弘曈擡眼看母親,頭上已有了白發,精神倒是很不錯的樣子,越發放心陪母親說笑。淑嘉看著兒子,滿腹感慨,弘曈已經徹底是個成人模樣了。

“兒子方才陛見過了,阿瑪讓兒子過來給額娘請安。看到阿瑪額娘氣色都好,兒子也就放心了。兒子這回來,還捎了些老參,正好孝敬您二位。”

“我就不問你這參是從哪裏來的。”淑嘉笑罵一句。關外是不許私掘人參的,當然,由於有市場需要,禁止禁止,肯定是屢禁不止的。這一回京旗回屯,人多手雜,自然會有人辦一些不法勾當。比起其他的行為來,私掘人參算是比較不那麽天怒人怨的了。

弘曈是主事皇子,他那裏要是沒有這樣上等的土特產孝敬,淑嘉才要擔心兒子在那裏是不是諸事不順,連個討好巴結他的人都沒有了。

弘曈笑著解釋道:“阿瑪也是這樣說的。兒子這參卻是正路來的。關外人多,這樣的事兒也多,一人入山,你知道他是采蘑菇還是采參?我就設卡攔他們,挖了參出來,在關外也消化不了,還是得入關!查到就抄沒。”當然還有罰款、拘役等處罰,總算又找到了一個新的平穩點。

三彎兩繞,居然又說到了正事上頭。

“你自己有數兒就成,凡事也別做得太過了。”淑嘉意思意思地說了一句,又問關外的情況。

弘曈對這方面倒是比較熟悉,很痛快地介紹了個大概——後宮不得幹政這句話,對於坤寧宮是無效的。

回屯的京旗挾帶了很多非旗人的勞動力過去,但是國家政策還是沒有放寬對於到關外的限制。很多漢人都是以傭工的身份過去的,提供了大量的廉價勞動力。這裏面,甚至出現了專門的中介組織。

對於國人來說,牙行是一個並不陌生的行當,牙婆更是在三姑六婆裏占地有一席之地。也就是買人賣人的中介,也順手給人介紹個工作什麽的。關外出現的牙行與內地還不同,他們主要是介紹人過去種田而非伺候人的。

限制進入關外的政策不廢而廢,應該說,初步實現了滿漢雜居。

淑嘉並沒有隨便評論,又問了其他人的情況。慶德終於在關外弄了個都統,目前還不能回來。諸王世子、長子已鍍完了金,回京歇著了,輪到他們的兄弟們去沾沾好處了。

需要用業績說話的時候,誰是有本事、肯幹事的,誰是偷奸耍滑、人家打怪他劃水的,一目了然。胤礽從中篩出不少能用的人,給調到關內任職來了。為此弘曈抱怨道:“剛用順手的人,就叫汗阿瑪給調走了,又送一新手來,”小小聲,“舅舅也說,汗阿瑪太會坑人了。”

他湊得有點兒近,淑嘉一皺眉:“你這是什麽怪味兒?”很熟悉,還有點兒討厭。

弘曈笑得很諂媚:“兒子要來見額娘,定是沐浴更衣的,額娘這是嫌棄兒子了。”開始假哭。

淑嘉順手給了他一巴掌:“少犯賤啊,我想想我想想。”

靠!想起來!這是煙味兒!“你怎麽染上這麽個毛病來了?”

在清宮裏,由於康熙的存在,是禁煙的。據說老爺子曾深受其害,康熙年幼的時候,是保姆帶著的,他的保姆文化水平不高,生活習慣裏有一項惡習——吃煙。康熙跟著就學會了,等到康熙長大了,發現這習慣不好,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裏去了。

“原來是這個,”弘曈往後退了退身子,“兒子這也是入鄉隨俗了,唉喲,您別生氣!這是有緣故的,關外深山老林多點,蛇也多,遇上了,拿煙袋油子磕出來一點子,蛇就退了,保命的。唉喲,真的,不少大姑娘也吃煙呢。”

淑嘉將信將疑,她從不知道還有這個風俗,還有:“就算風俗是真的,用得著你進深山老林?”狠狠一巴掌。

弘曈嘿笑:“您要不喜歡,兒子戒了就是了,以後都在京裏了,也不用這個了。嘿嘿。”

眼下英國人沒販鴉片,不用銷煙,她兒子沾上了煙癮,雖然此煙非彼煙,也夠讓淑嘉瞪眼的了。

弘曈道:“說起煙來,”看看母親的臉色,“聽說呂宋的煙要更好些?”

這是聯絡完了感情,要搜集一些情報了。他人在盛京,雖然對京中消息並不無知,到底隔得遠了些,一回來當然要打聽打聽。他母親身處政治中心,對於政事並不陌生,順口一問,也很正常。

說到呂宋,淑嘉的表情變得很詭異,南洋的局勢,真是讓人目瞪口呆。

朝中的大人們最近才弄明白,呂宋和爪哇雖都在南洋,相互之間還是有區別的,占領呂宋的不是荷蘭人,是西班牙人,而爪哇才是荷蘭人的地盤。淑嘉對著地球儀,仔細比劃,發現了一個重大事實:呂宋就是後來的菲律賓,爪哇就是後來的印尼。

呂宋離中國比較近,爪哇還要更遠一點。

年羹堯,你……打爪哇怎麽順手把呂宋也給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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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是要補給的,在航海技術不發達的時代,直奔印尼困難了點兒,中間必須有個落腳休整的地方,這個地方就是呂宋了。呂宋的物產也算豐富,西班牙人此時可老實多了。便是年羹堯,也不能隨便動沒有惹到他的呂宋,也就是在那裏擇一港口進行一下補給而已。

西班牙人對於中、荷兩國的感情都頗為微妙。說起來與荷蘭人是老鄉,親不樣故鄉人,但是荷蘭人的對華貿易規模又讓他們有點不自在,加上荷蘭人占的地盤更大一點,也讓西班牙人的心理頗為覆雜。這裏面又有兩個國家信仰上的些微差別混雜其中。

西班牙人不大清楚中國究竟是個什麽樣子的,這個國家有多大,除了絲綢、瓷器還有什麽值得關註的地方,完全不了解。

左思右想,決定中立。

眼看著兩邊交戰,他樂得做個好人,順便,也了解一下中國。此時的荷蘭在歐洲稱得上是大國,也算是強國,能跟荷蘭扛上的國家,也確實值得接觸一下。當聽說英國人也要摻和的時候,西班牙人才真的紅了眼。

歐洲一戰,你們卑鄙偷襲,又跟我們搶殖民地,現在又想在亞洲摻一腳?此時的歐洲國家,很大程度上是依賴殖民地生存的,地盤的多少,關系到餐桌的豐盛程度,不能不重視。

此時的南洋,歐洲各種勢力攪作一團。他們對於中國很陌生,印象也只限於這個遠東國家有茶葉、絲綢、瓷器等奢侈品,但是對於荷蘭他們很熟悉,因為荷蘭而想了解中國,是他們的普遍想法。

這其中,有些國家比較有先天的優勢,比如法國,它曾派出不少傳教士來華。雖然了解中帶了些偏見,畢竟了解得多了些。法國與英國,應該說是宿敵,這種關系直到一戰而開始緩和。兩國都在印度有貿易據點,一個動了,另一個不用太久也能得到消息。

京師在某種意義上,因為他們而熱鬧了起來。

各國入華第一站先是廣州,那裏有年羹堯,不太好打交道。年羹堯先是以怕有間諜為由把很多外國人關了起來,他終於弄清楚了,這些外國人,並不全是“使臣”,也有商人。作為一個受天朝上國思想影響的讀書人,年羹堯對於這些蠻夷中的蠻夷好感瞬降!

與荷蘭的戰事陷入了膠著,虧得他在兩廣是一把手,左支右絀,還能支持得下去。他也是硬氣,死都要扛下去——這會兒要真是扛不下去,才真是死定了!

他也曾想趁機再探荷蘭人虛實的,沒想到這些人帶來的消息五花八門,什麽樣的都有,分不清真假,根本是來“攪局”的,年羹堯的火氣噌噌地往上冒。這些使臣裏倒也有算是半官方性質的,比如一些傳教士,年羹堯把他們進行短期禮儀培訓後送到京師,餘下的就統統趕走。

無論如何,東西方的交流是多了起來。也給朝臣們出了很大的難題。

一下子來了若幹國家的所謂“使節”到底是件長臉的事情,總要接待一下。以前是傳教士居多,現在是國家間的“使節”,咱們必須展現大國風範。

對於很多朝臣來說,歐洲人不是紅毛就是黃毛,反正跟咱們不一樣,他們有很多國家,估計也都是像漢時的西域三十六國一樣小(這個猜測倒不算很離譜)。這些人的差別,大概就是稱謂上的不同,朝臣們對這些歐洲人並沒有多少具象化的感觀。

開始只是一些傳教士,再受禮遇,影響也不算太大,畢竟人數不是很多。現在N個國家一齊來了人,想不分一點註意力給他們都不行。

然後,事情大條了:MD!這些夷人,說的什麽鳥語?!聽不懂啊!當然也有會漢語的,卻說得怪腔怪調,一點也聽不懂!虧得還有傳教士,很有懂幾國語言的存在,才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一時之間,傳教士也風光了起來。

允禟由於會一些簡單的外語,終於領了一件像樣的差使,挺腰凹肚,呃,他那肚子凹不進去,反正很是精神。而朝中也有人上書,隨著咱們國際影響的加大,是不是找幾個會西洋語的人材來?找不到就現培養嘛!以往接觸少,用傳教士也就罷了,現在光靠傳教士,有點兒不像話。

這其中又有老調重彈,要彈劾年羹堯的,認為他的魯莽舉動,造成了惡劣的國際影響,瞧,這些夷人都派人來瞧熱鬧+抗議了。

反正,京城很亂。

這些西洋使節進京,最讓淑嘉覺得安慰的,卻是聽到了七歪八拐翻譯出來的一個詞“殖民地”。由於還有荷蘭的使節入京,而本地秉承兩國交戰不斬來者的風範,也讓他們活著說話了。要說南洋問題,就不得不就南洋諸國的歸屬展開扯皮,中國當然說那是咱們的藩屬,對方也要說,那是咱們的地盤。

這裏面又有其他國家亂摻和,真真正正進行了一次世界地理知識、全球最新形勢的大科普。

這是思想上的一次沖擊。天朝是瞧不慣那種一強大就要隨便打人的家夥的,雖然天朝也這麽幹過,咳,更多的是為了面子,讓人臣服而已。只要你說服了,一年‘貢‘上幾匹馬,他就滿足了。從來對少數民族的賦役都是少於國家編戶齊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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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曈聽了這一鍋粥的情勢,訝然道:“居然是這樣亂?”

“可不是,要理清楚了可不容易。”淑嘉讚同,為了理清楚這裏面的條理,她倒是吹了吹風,胤礽同意選派幾個筆帖式去學外語。

弘曈咋舌:“虧得汗阿瑪沒問我這些個,不然真要鬧笑話了。等下去見三哥,可得好好向他討教討教。”心裏已經有了定論。聽母親的話音,對於南洋的事情是樂觀其成的。

事實上,事情鬧得這麽大,要是上頭沒有支持,年羹堯不可能堅持下去,早被參掉了。如果年某人運氣再差一點,可能也被打發回屯去了,弘曈很有可能在盛京自己的府邸裏已經見過年前總督了。

弘曈知道國家缺錢,也知道年羹堯使人運過好幾船的銅回國,沖著這份子利,反正他是不會放手的。估計……他爹、他叔、他哥哥,都不會松口。

這仗還會打下去,弘曈很是篤定,只是……規模恐怕也只限於兩廣對南洋。年羹堯只有以戰養戰才能打得下去,搶來的東西,一部分上繳,換取中央的支持,另一部分就用來武裝軍隊,接著搶!他肯定是這麽幹的,因為中央財政並沒有拔什麽錢去,只有一句便宜行事。

弘曈摸了摸下巴,得會兒見弘旦該說什麽,他已經明白了。

在他眼裏,年羹堯這樣做也是無可厚非的。大家都快被錢給逼死了!只要手頭稍寬一點,他就得想:準噶爾還在,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有一戰,滿心歡喜又變成了惆悵。

見了弘旦,先是被慰問辛苦,然後兄弟之間就政務交展開了討論,交流了意見。弘旦非常坦然地把人口問題擺到桌面上與弟弟共享,弘曈眼睛瞪得滾圓:“不辦年羹堯,還有這樣的緣故?”

“我聽說了殖民地,”弘旦斟酌著道,“這倒是個好法子,”又多此一舉地解釋,“其實就是墾荒麽,無主荒地,你開成了熟田,國家還要免五年稅呢。不過這次荒地遠了一點兒……”

他三哥忽悠的本事也挺高的,弘曈想。

就當是找一塊放置多餘人口的地方,哪怕這塊地方不是自己的,從這裏得不到什麽收益,光是解決了本土的人口壓力,力保本土統治不被拖垮,就值得去做。何況現在還沒有賠錢,還有得賺!這是弘旦的想法。

正在討論問題的兩兄弟卻不知道,他們父親固然不算輕視南洋,但是關註的焦點依然是西北——準噶爾。對於胤礽來說,南洋是癬疥之疾,準部根本就是手足之患。

為此,他的寶貝女兒烏雲珠,只能下嫁蒙古,對象就是他妹妹六公主的兒子。胤礽已經決定,給六額駙安排草原牧場,讓他地草原上有領地,去鎮守一方,當然,這塊牧草最後是歸自己女兒女婿的。

與此同時,準噶爾內部也就對清政策產生了分歧,大策淩敦多布,這位跟清軍打了多少年交道、讓清軍吃了很多苦頭的人,認為應該與清廷和睦相處,並且努力說服準部親貴接受他的主張。

這就是他性格的特點了:善謀,認得清形勢。策妄阿喇布坦死後,噶爾丹策零繼位,又兩次犯邊,大策淩受命出征,打了兩次打不贏,算上葛爾丹、策妄阿喇布坦的份兒,七場戰爭,沒占一點便宜,再打下去?他大策淩不想當諸葛亮也不想當姜維,六出岐山九伐中原而一事無成不是他的風格。

打不出江山,那就和吧。至少,朝廷對於肯合作的蒙古人是優容的。

這真是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好消息”。

非主流清穿 迫不得已備開戰

“老爺,京裏來信了。”一個穿得整整齊齊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年羹堯兀自坐著不動,口氣平淡地道:“放著罷。”

留著壞師爺胡須的中年人小心地又手捧著信,輕輕地放到年羹堯的案頭,又垂下手,倒退著出了書房的門。

看到心腹管家出去了,一直壓抑著自己的年羹堯才急急伸手取了信來,顧不得用裁紙刀子拆開信封,他直接下手撕開了封口。

表面看來,年羹堯挑出了這麽大的事兒還是沒有挨罰,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更兼他的父兄也是高官,家族又結親簡王府,裏裏外外都是關系,上上下下都有人,先前在推行新政上又做得好,只要把手上這件事情一了結,便再沒什麽可擔心的事情了。

只有年羹堯自己清楚,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聖眷正隆的基礎上的,皇帝不會平白無故地“眷”你,護著你也是有原因的。當然,年羹堯覺得自己值得皇帝去“眷”上一“眷”,他卻不滿足於此,內心裏對於勝利的渴望更深了。

他知道,皇帝需要錢,皇帝也需要他。他更覺得,諸臣不足為懼。然而自負的心卻容不得他這樣裹足不前,他更要證明他自己的價值。

理智告訴他,只要這一仗打勝了,就能堵住所以人的嘴,如果再有意外的收獲,他的前程就有了。

但是,在與荷蘭人僵持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居然吃了敗仗!這就由不得他不著急了。他再自恃才華,也不能無視失敗這個現實。他要是敢再敗下去,就不要再想什麽前程的問題了。

以前還要抱怨一下,天高皇帝遠,他在南方取得的成績無法快速、完整地展現在皇帝面前。現在該慶幸了,由於天高皇帝遠,這一次的敗仗,遮掩起來也容易。年總督現在稱得上是這個國家裏比較了解外國的人了,至少他知道這些“蠻夷”不太好對付,光靠他這兩省之力,還是兩個不算特別發達的省,難度著實不小。

這些洋人的海軍還真是有兩把刷子的,他們一直在海上討生活,與之相對的,天朝重土,有多久沒有放開海禁了?眼下雖不是全面禁海,卻也不是大力支持的態度。不鼓勵海外貿易,就意味著本國出海的人少,熟練的海員少,與之配套的水師也就越來越萎縮。打個偷襲是贏了,等人家醒過神來,年羹堯就不輕松了。

要讓他來總體規劃,最好是全國上下都重視起他在意的這件事情。

可能麽?

當然不行,國家現在的重點還是在西北,還是那個時好時壞的準噶爾。便是年羹堯再想傾全國之力把南洋的問題給解決了,體現他自己的能耐,也得承認,西北很重要,比南洋還重要。

打仗,更多的是打的後勤,年羹堯心裏恨恨地想。

種種海戰方法,具體海戰中的技巧運用,朝廷水師都與之有較大差距。你可以通過操練提高士兵的身體素質,也可以經過鍛煉讓士兵們不暈船,甚至可以挑選懂得兵略的將領去帶隊,卻無法教會他們實戰經驗,這些只能通過一戰一戰的積累。

這些西洋人,不少是武裝商人,有許多人根本就是海盜出身!海上討生活討慣了,打起純海戰來自是輕車熟路。他們最不缺的就是經驗,聽說那裏的人像瘋子一樣,飛蛾撲火似的一窩蜂地往大海上撲了幾十上百年了已經!多少代人的經驗。

年羹堯很憂郁,不得不憂郁。更讓他擔心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任期,不知道還能在兩廣總督任上幹多少年。在大海上作戰,更受氣候、地理或者說海洋環境的影響,艦隊的移動比陸軍的移動更笨重,作戰的周期也長。如果在取得一次大勝之前,他突然被調走了,兩廣的事情就捂不住了,繼任者肯定不想替他背這個黑鍋的,必要向上揭發,到時候就壞大了。

更要命的是,西洋人的使節已經進京了!也不知道他們與南洋有沒有聯系,雖然看得緊,也不排除他們有沒有什麽小手段,能夠知道南洋局勢的。如果讓在京使節知道了這件事情,在陛見時說出來或者向理藩院等處透露出來……

年羹堯不由打了個寒顫,那就壞了!

從京裏來的消息就格外的重要,年羹堯的手有點兒顫抖,抖開了信一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信是雅爾江阿寫的,給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這些西洋使節還是沒能夠面聖,原因是禮儀問題。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風俗,何況是隔了半個地球、人文完全不同的兩個國家?

在天朝,朝見麽,三跪九叩,這是正常禮節,在歐洲由完全沒有這個傳統,歐洲人對著十字架也就是雙膝著地。又有,按照本朝的想法,凡是外國來的,當然都是要“朝貢”的“藩屬”。可是歐洲人不這麽想,人家是當成平等的國家來談判簽約的。搞不好在人家的眼裏,你們才是沒開化的野蠻人。

兩下裏就禮儀問題爭執得不亦樂乎,不但是荷蘭,連英國等國的使節也跟著滯留京師,京中已經有人建言,道是這些長得奇形怪狀的家夥在京中呆得太久了,有礙風化,是不是請他們回家?

看到這裏,年羹堯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來。回去甚好,甚好。直到此時,在他的心裏惱怒有之、緊張有之,卻從沒後悔過。時間再倒回過去,即便知道現在的困難境地,他也會再走上這條路。讓他忍氣吞聲,真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接著往下看,雅爾江阿用一種難以描繪的語氣敘述了西洋人的要求,據說,英國人要求貿易,設立貿易據點,表示,天朝不跟荷蘭人貿易也沒關系,他們來,當然,要求在關稅上予以一定的優惠,也希望能夠在中國劃出一地,作為他們的定居點,如果可能,要求設立使館。西班牙人也趁機摻上一腳。法國人也不甘落後,同樣表達了友好的態度。

天朝物產豐富,誰稀罕你們啊?這是很多人的想法,年羹堯的想法沒這麽保守,他倒是覺得,西洋人有值得借鑒的地方,這也是托賴於他吃了荷蘭人一場敗仗,否則年大總督都不會拿正眼看這些家夥。

年羹堯又皺起了眉頭,事情有點兒不對頭!照說,這些家夥的這些要求如此過份,太拿他們自己當盤菜了,朝廷居然還沒有把他們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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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使者得以留在京師,這其中倒是有皇後與太子的緣故。淑嘉是想讓朝廷與歐洲諸國多接觸接觸,開闊一下眼界,了解一下世界,不至於越來越閉塞。而弘旦則是想在西洋使者的言談中多了解一下殖民地的操作流程,他的心裏,也在下很大的一盤棋。

歐洲諸國離南洋如此之遠,都能在那裏“殖民”,據說,還到了另一塊大陸上,弘旦拔拉著新到手的地球儀(這是西洋使者聽說皇太子愛好地理而通過傳教士送的),比劃了一下距離。遠,太遠了,但是南洋卻很近啊。

此時的皇室知識面還是很豐富的,弘旦覺得,以本國的航海水平,到達那麽遠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但是南洋……南洋……還是可以放很多人的。越往南,物產就會越豐富,嶺南已有三季稻,南洋呢?

這個買賣挺劃算的。

至於與歐洲各國的商業往來,弘旦心底是不屑,卻也重視了一點兒。至少他知道,這裏面的利潤豐厚,而他的國家缺錢。但是劃一塊地方歸歐洲人就不必了,你們來了,就是我的藩屬,哪裏都可以去,何必要劃地?!

南洋,弘旦是死也不肯放手的。正好,西北的局勢又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自從朝廷啟用了岳鐘琪,西北的局勢就一天比一天好。準部連連進犯,頭一回,還派了傅爾丹過去與岳鐘琪合作禦敵,後來就幹脆用了岳鐘琪一人。必須承認,打仗這種事情,也是要看天份的。岳鐘琪生來似乎就是為了打仗的,而且是打勝仗。

看來西北會越來越太平,弘旦的目光往遠方望了望,手指著地球儀上瓊州一南的地方靜靜地出神:要不要再向汗阿瑪進言呢?給年羹堯一點支持,或者讓他節制閩、粵兩地的水師?

他汗阿瑪的目光還在西北,在又一次擊進犯被擊退之後,噶爾丹策零終於再次求和,請求允許他們入藏熬茶。胤礽也順勢允許了。但是兩邊都知道,這仗還有得打,除非一方滅亡。

有岳鐘琪是夠支應眼前的局勢了,要再打一仗,還是要多做些準備的。胤礽像是一只準備過冬的松鼠,拼命想辦法往自己的樹洞裏拖松果。其實松鼠每年準備的冬糧都會多出不少,多到開春之後自己都忘了在某處還存著一些糧食。胤礽就是處在一種攢錢攢得欲罷不能、生怕不夠花的過冬松鼠狀態。

西洋人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從他還是太子的時候,東宮生活費有很大的一部分就是在西洋人身上賺到的,他對這些經濟學問是一點也不陌生的。事實上,但凡一個合格的皇帝,對於賺錢這種事情,是不可以陌生的。心裏想的是,這些家夥,真是鉆到錢眼兒裏了,又一哂,我何嘗又不是如此呢?

自嘲完了,又把這件事情丟到一邊。對於這些西洋人,胤礽不算忽略,卻也不夠重視,他更多地把這些人當成商人來看待了,一個國家,派員來談商賈之事,怎麽看怎麽小家子氣呢。

這種想法卻被他老婆給嘲笑了。淑嘉管國事的時候少之又少,這些少之又少的聽政時間裏,幾乎全是涉及內政,所以受本朝對外思維的影響就小,對於國家間行為模式的印象還是穿越前形成的。

她非常鄙視地告訴胤礽,你凹凸了:“這才是大事呢。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人如此,國家也是如此。咱們這會兒,可不正是為了銀子發愁麽?國家,不就是得叫百姓過得好了,江山才穩麽?從這一條兒上來說,他們做的也沒什麽不妥。要我說,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便是整日言利,比整日清談來得高貴。”

政治經濟學只有一些毛皮常識的皇後給皇帝上起了課,也是講得磕磕絆絆,但是她明確地把順差、逆差的概念用非常簡單地語言給胤礽描繪了出來,呃,繁雜的描述方式她其實也不懂。“反正就是,他們的銀子流到咱們這裏來,不要白不要。”

“再說了,孔子也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可見君子不是不言利的,只要取之有道,有何不可?以前是怕農夫拋耕經商,現在,人越來越多,”

老婆絮絮叨叨,胤礽一個人分成了兩半兒,在他接受的傳統教育裏,當然是要禮儀廉恥,但是幾十年的國政處理下來,他本人對於庶務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談了幾十年的稅啊費的,對於這一方面也不是聽到了就捂耳朵的人。

兩種觀念交鋒之下,胤礽糾結了:“事世難兩全啊!”

“那就兩件事情一塊兒辦。”淑嘉對於這一點倒是一點也不覺得為難,君不見多少國家元首會見的時候,說的是兩國的友誼萬古長青,扭過頭去就開戰的也是不少。我說,你好歹也算是個政客吧?這會兒又玩起純情來了!

對了,國人在處理國與國關系上,很多時候很多人就是愛玩個純情。明明是政治老手,在國內政壇上能滅對全家、恨不得什麽卑鄙手段都用上,一對上所謂“國際友人”,比傻根還純樸!

糾結了許久,胤礽還是放不下他的矜持,表示,如果歐洲使節不按照天朝的禮儀來,他就不接見。同時:“叫他們跟馬齊他們談。”

說到底,對於一個缺錢的皇帝來說,還是利潤打動了他。淑嘉無語,馬齊這身份,歐洲人大概會把他當成首相吧。胤礽已經把這一茬兒丟到了一邊,在他看來,西洋人不足為懼。他對西洋諸國算是了解的了,更多是通過傳教士的嘴。傳教士可不是你的臣子,人家有自己的祖國,怎麽會把什麽底兒都告訴你呢?

當年羹堯的折子到達案頭的時候,胤礽已經在想別的事情了:回屯的京旗已經是第三批了,關外的存糧漸豐,回屯旗人的生活是不用管了,那啥,發給他們的錢糧也可以繼續打七折了。

來的是密折,胤礽心道:這年羹堯還真是慎重,估計又是爪哇的事情吧,這樣的事兒還值得用密折麽?

打開了一看,他的表情扭曲了!

年羹堯左思右想,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他雖自負,卻是不笨,物反常即為妖的道理還是知道的。西洋人在京裏這樣的鬧騰,居然還沒有被趕走。他恐其中有變,最後一咬牙,決定自己招了——我打了敗仗,請罪,同時請求援助。

請罪的折子也有不同的寫法,年羹堯在折子裏痛哭流涕,說自己上對不起皇帝下對不起黎民,有負皇恩,讓百姓受苦了。然後就說,西洋人也不是那麽容易打的,之前打的勝仗是因為攻其不備,現在他們準備充份,我們就不好辦了。他們經驗豐富,我們的水師自拿下臺灣之後就疏於戰備了。還有,他們派出的艦隊規模龐大,我們這裏只有小貓三兩只,他們有堅船利炮,一邊船舷上裝幾十門火炮,太兇殘了啊,我們的裝備卻不如人。

再次痛哭,表示,治他的罪他都認了,但是皇帝一定要“解萬民於倒懸”,爪哇有數萬華人,其中大半可都是大陸上的良民,被用各種非法手段弄過去當苦力的。他之所以一再堅持,雖敗而不肯撤退,就是不想拋棄這些百姓啊!

最後表示,他是不會放棄的,只要朝廷給點支援,他就把南洋弄得跟鐵桶一般。

胤礽想罵娘!這下非得打仗不可了!他剛想著西北漸平,國家的軍費開支可以減少了呢!

西洋使節入京,對朝廷的決策並沒多大影響。此時仍舊以天朝上國自居的人們,實在不怎麽重視這些小國。胤礽還是依舊著他想法走的,年羹堯控制南洋局勢,爪哇那塊地方他已經吞下肚了就不會再吐出來了。甚而至於,不知道是胤礽的意思還是年羹堯自作主張,爪哇已經以原土著國王絕嗣為由“改土歸流”了。胤礽也算是一個“拓土有功”的君主,還告祭了太廟。一點沒有因為西洋使節的到來而改變日程。

太廟都祭了,在朝廷也沒有引起太多反對的聲音,那裏史上就是天朝屬國麽。

現在又打了敗仗,被打了臉。為了面子,也得意思意思地表示一下態度。可是年羹堯的折子裏,還寫了,百姓被掠走(這一般都是弱國的待遇,比如被打草谷的宋啊之類的國家),以及,據說明代的時候,明朝後期的水師還因為南洋局勢而派出了龐大的艦隊鎮壓了一番還打贏了展示了國威。

胤礽暗咒一聲,心裏把年羹堯的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一遍,然後氣急敗壞地召見諸王大臣商議:“這事年羹堯做得對,國朝不棄一民在外。”

諸王大臣看著胤礽鐵青的臉色,識趣地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漢化得比較深了,守土安民的思想的接受度也是比較高。如果你說是為了武功而開疆拓土,反對之聲就會高漲,如果說是為了維護國家體面,為了營救被綁架的人民群眾,那就算心裏不樂意,嘴上也必須表示出讚同來。

誰都沒說,之前我不是說了麽,年羹堯這樣做是要闖禍的。同樣的,卻有另一種聲音發了出來:“西洋人有這麽厲害麽?雖然水師疏於操練,也不至於敗了吧?”

人家還就真有這樣厲害!胤礽甩下了折子:“你們自己看,朕曾命人去探查過,”揉了揉眉心,“只知道那裏物產豐富,當時說那裏的兵力也不強。年羹堯奏稱,荷蘭人增兵了,先前爪哇的兵確實不多,故爾有那麽一勝。”

諸王大臣也不敢輕率表態,看起來皇帝是有意打一仗的,可是誰對海戰都不熟悉:“一切都由年羹堯奏來,說勝的是他、說敗的也是他,說對手弱的是他、說對手強的還是他,奴才等以為,還是要派員去查訪清楚為要。興兵不是件小事,耗費也是巨大,不可輕率。”

弘旦兩手在袖子裏握成了拳,掌心濕漉漉的。他的心裏是矛盾的,既想拿下南洋——最好呂宋這個史上的屬國也拿回來——又擔心戰爭。對於國人來說,海洋戰爭是陌生的,倒是陸地戰爭比較熟練也更自信。

忽聽得胤礽問:“太子怎麽看?”

弘旦捏了捏拳頭,下了決心道:“戰是必戰的,”頓了一頓,“只是,再戰,卻不能敗了。”

下一步的計劃也就這麽定了:先收集情報,同時打造戰船,調各地水師集結,備戰。與此同時:“招待好西洋使節,不要讓他們到處亂轉,不許讓他們探聽到什麽消息,不可令其交通串連……”

胤礽最後嘆道:“可惜戴梓死了!”海戰比陸戰更需要遠程攻擊的武器,可國內頂尖的火器專家戴梓卻掛了。

作者有話要說:腳上磨起了泡,晚飯只有一個漢堡,熬到十點半才回到宿舍。

T T,集體活動傷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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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主流清穿 幾家歡喜幾家愁

自胤礽往下,中樞之人個個滿頭包。好容易西北安靜了一點兒,還沒來得及享受一下安定團結的和諧美好氛圍,東南又燒了起來,還是被一向不大重視的西洋人打了一巴掌,心情能好得起來才怪!

此時的中國還沒有像後世那樣閉塞,對外國的了解還算是比較不會鬧笑話,並且,也肯學習一點西方文明。從武器到鐘表到數學到地理,至少眼下的皇室對於西洋文明的態度還算是比較開明的。

他們肯接受傳教士,肯學習一些新的地理知識,也肯接納一些傳教士為宮廷服務。胤礽等人自認為自己已經夠寬容的了,畢竟挑釁的是教廷,即便在教廷提出無禮要求之後,清廷還是允許那些懷著求同存異之心、不對中國指手劃腳的傳教士呆在中國,夠開明了,不是麽?

現在,這種開明卻被憤怒的情緒所取代了!

原因還是出在歐洲使節們的身上,他們到了京師,因為禮儀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遲遲見不到皇帝。遞交的國書也沒有得到回覆,理藩院的人是整日陪著他們沒錯,卻不許他們四下亂逛。

窮極無聊,只好與充當翻譯的傳教士們多溝通了。他們自身也帶有翻譯,雖然漢語不太咋地,但是,如果有一個借口可以與了解中國事務的傳教士們多溝通,他們絕不會浪費這樣一個好機會的。

溝通得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 清廷對於傳教士們還是不很防範的,很多傳教士還兼為內廷、外朝服務,知道的更多一些,清廷還用過傳教士們幫忙測繪地圖、參與同俄國的談判(在談判過程中,傳教士可不是一心為了清廷的,暗地裏與俄國人也沒少聯系,只是清廷不知道罷了)。

通過這些傳教士,使節們知道了,清廷對他們的官方稱呼是極具侮辱性的,稱呼他們為“野蠻人”。MD!我們不叫你們這些韃靼人為野蠻人就算是給面子了,你們居然還瞧不起我們!

看吧,互相瞧不起,矛盾產生。

但是,這又是一個巨大的市場,它的人口比整個歐洲加起來都多。想起這些人群裏潛在的商機,真是做夢都能流口水到醒。“只要每個人買一頂睡帽,就會……”這樣的想法不是存在於一個人的腦海裏。

但是,他們是國家間的正式使節),就必須扯一下皮。比如,你們不能用侮辱性的字眼來稱呼我們。在歐洲使節看來,他們的要求完全是合理合法的,同時,他們也已經知道了,這個政權有著打腫臉充胖子的傳統,優待使節是他們的習慣。同時,眼下的這個政府,由於各種原因,做得更是徹底。

於是,這些人正式遞交了一份抗議書。

案頭擺上了抗議書的胤礽臉色非常之不美妙。好面子的人,當然不能被打臉,讓他承認別人跟他平等,那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這些洋人是怎麽想到這一出的?多少年了,即便是蒙古,也是“藩”,理藩院不是擺著好玩的。怎麽到了西洋人這裏就生出事端來了?不是在討論接見的禮儀問題麽?怎麽又扯到稱呼問題上來了?

充當翻譯的是傳教士,他們自然不會說是他們透露的。胤礽查了一番,在無解的情況下卻也生出疑心來了。正好,年羹堯送來的南洋華商裏有人懂一點外語,胤礽正好把他們派上了用場。

中國人民勤勞勇敢善良,同時也是智慧的,在跟著朝廷混與跟著夷人混這道選擇題上,堅定地選擇了跟著朝廷走。無論是從名譽還是從利益上來看,朝廷都是大靠山不是?大中華的天生優越感,此時還沒有被消磨去多少,選誰,結果不言而喻。

搖身一變,商人也加了層官身,派去了理藩院幫忙。一下子得了個頂戴,這更讓南洋商人覺得風光,認為跟著朝廷混比較有前途。有了他們的加入,涉外問題就產生了極大的變數。

比如,他們探知,傳教士們洩漏了情報給西洋使節。比如,他們對外國比朝廷更要熟悉一點,對於外國的運作機制也懂得更多些。以前還存著點兒外心,現在正式成為公務員了,當然要奮發向上,為國家效力了。

在國人的觀念裏,無論如何,做了官才是最風光的一件事情。華商也是受此觀念熏陶長大的,而今得了機會,自是不遺餘力。自家有了出身,再經商就不太體面了,可以使族人、家仆出面,自己官做得越大、越好,經商也就越方便,賺得也就更多。

對外貿易有多大的利潤,他們的心裏很是清楚,如果讓朝廷厭了西洋人,自己等人再立有功勳,或許可以接手這一方面的買賣也未可知,那是多大的利潤呢?

卯足了勁兒,三不五時地就說“探聽”到了消息,這些消息,有很多是他們在南洋就已經知道了的,只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肯一次全告訴了朝廷而已。以前只是匯報一些南洋的物產等情況,現在才是開始動了真格的了。

隨著這個匯報擺上了案頭,胤礽的脾氣也越來越壞。

拿起一份明顯是請了槍手代筆寫的折子,上面道,跟朝廷宣戰的其實是一夥子商人,荷蘭政府給了商人授權,允許他們如何如何。

再拿起另一份也是請的師爺主筆的折子,上面道,傳教士裏頭很有幾只不是好鳥,他們辜負朝廷的信任,否則,言語不通,西洋使節何以知道京中如何稱呼他們?哦,對了,聽說當年跟俄國人談判,傳教士也從中作梗,因為國人不通外語,他們從中偏袒俄國人,否則,咱們不用讓出許多土地來的。這一份折子比較敬業,老實說了,跟西洋人打交道,千萬別提什麽君子風度,你風度了,就要吃虧,他們還以為你好欺負。(言下之意,討價還價最實在了,當然,我們是商人,很在行,皇帝可以交給我們的——這是一個比較想走官路的商人上書)

信本國人還是信外國人?這個選擇題並不困難,然而滿族政權的性質又讓胤礽對所謂民人持保留意見,相反,他與傳教士的接觸更多些,這些傳教士至少表面上給人的感覺很親切。

摸摸下巴,第二件折子裏說的又是如此的合情合理——國人沒幾個懂外語的,有誰能夠與西洋使節自由交流呢?答案昭然若揭。

一種被背叛的感覺油然而生!那一點國土,呃,說實在話,他不是特別在乎的;與西洋人貿易的些許利潤,也是可以讓步一二的。但是事情的性質實在是過於惡劣了!

胤礽沈著臉下令:“所有傳教士,不得擅自走動。”一面在心裏想:這些黃毛究竟知道多少國家秘密?這一想不打緊,冷汗就冒了下來,至少,在涉外這一塊,即對西洋事務一塊,幾乎全是交給他們來辦的!而就目前來看,傳教士們根本沒有“向化之心”把他們當成朝廷的臣子。

最後一句話才是要命的!

不能用他們了,但是要填補這個空白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為此,胤礽專門召開了一個會議,這次會議是值得記念的。因為這是首次,國家把西洋事務擺到了一個比較高的位置上,認真對待。

諸王大臣傳閱了奏折,個個義憤填贗,耳聽得皇帝破口大罵:“自世祖以來,朝廷對傳教士信任有加,他們竟然做出這等忘恩負義的事情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雖然清廷對諸如“蠻夷”“胡虜”一類的詞匯非常的忌諱,心裏頗有些被罵的難堪,但是用這些詞匯罵起比他們還蠻夷的西洋人、東洋人之類也是絕對不含糊的。罵得還頗有快-感,搖身一變,他們也覺得自己很中華。只是這樣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如今逮到一個,真是罵得口沫橫飛猶覺不過癮。

真是太不容易了,清廷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感覺,不幸卻一直找不到。什麽剃發、什麽易服,強迫人家改裝束的根本,其實不是自豪而是自卑,他們是向往這種文明的,是向往著被認同的。

只是一開始天下掉下來的餡餅太大,砸昏了頭,沒有處理好開端,騎虎難下,才不得不走下去的。如果真是自豪得不得了,又何必處處仿效被占領者?旗人如今也是以讀書為榮,也是愛吟風弄月的,也是讀著聖賢書的。

一群“異族”,在紫禁城裏罵“蠻夷”,這場景,真是太喜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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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淑嘉驚異地看著胤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再次見證了本朝早期對外關系之並不保守的一面。在對外關系的問題上,這個國家居然是越來越閉塞的,並不是後來者比先人的眼界更開闊。這其實是與國力有關的,一個國家,越是強大、自信,就越是開放,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現在,胤礽居然提出了在理藩院下專設一司,以應對西洋諸國——用本國人做翻譯,掌管一應事務,還要培養外語人材?

你幹脆設一外交部算了。

這是不可能的!

天朝就沒有把西洋諸國當成平等的對手,現在能在理藩院給他們一個位置,用來招呼你們的,至少正眼看你們了,對吧?

這樣也好,至少是開始正面接觸了。

看著驚訝的表情,胤礽自己的心裏也不平靜。他也是頭一回這樣正眼看待一個國家,他的命好,沒遇到過什麽敵對“國家”,頂多一個俄國,也被打老實了,準部就沒有被當成一個正式的國家,而是歸入蒙古一部分而已。

現在突然冒出了一大堆的“國家”來,還個個擺出平等的姿態來,他還摸不著人家的邊兒,其中之一的荷蘭還打敗了他的水師,令國人頗有束手無策之感。

沖擊不可謂不大矣!

同時,胤礽還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條路,一條通往真正的滿漢一體,或者說成為真正天下共主、讓所有人真心愛戴他的路。

如果他把這種想法告訴淑嘉,淑嘉一定會反應過來:矛盾定律。

根據一個大胡子老爺爺的理論,矛盾也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如果有一個新的更嚴重的矛盾出現,它就能壓制住舊有矛盾。

不過現在,胤礽還沒有理清思路,所以他也沒有說出來。轉而說起了另一件讓他老婆跺腳的事情:“烏雲珠的婚事,該定下來了。”

淑嘉果然更關心自己的兒女:“怎麽說?你……還是想叫她遠嫁?”臉上不由現出焦急的神色來。

胤礽顯然是打了許久的腹稿,此時說起來也是有條有理:“什麽是近,什麽又是遠呢?成袞紮布是個好孩子,父母為子女,當計其長遠。要想女兒過得好,她的額駙就得是個爭氣的,夫家就得是有規矩的。這些孩子裏頭,沒幾個及得上成袞紮布的,六額駙的為人你也是知道的,他們家不會有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

淑嘉的面色不大好,如果說近親結婚的陰影已經被幾個事例打散了不少的話,那麽,把她嬌養了十幾二十年的女兒放到一個生活習慣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去,就成了她的心病。

胤礽已經擺出了他的第二點理由來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她,我也舍不得。她的姐妹們既能出嫁外藩,她也就能。”

淑嘉張了張嘴巴,終於道:“我就是舍不得,統共這麽一個女兒,還要遠嫁,一年見不著幾回倒也罷了,誰家女兒也沒有常往娘家跑的,只是……這麽遠,她要真有個什麽事兒,我們夠都夠不著,你怎麽忍心?”擺明了,我就是偏心!

胤礽只得擺出了殺手鐧:“我們統共就這一個女兒,你知道她,我難道就不知道了?看她的脾氣,是個心性高的。便是在京中,哪怕她是固倫公主,無人敢得罪她,只怕她也不快活。”

這話說得淑嘉一怔,猛然想到,她教起女兒來,卻是真的沒有只局限於把人往“小女兒”上頭教。能讓孩子受到更好熏陶,誰願意讓她目光短淺?女兒生來這就是在這權利圈裏打滾的,沒有一點政治見識是行不通的。存了這樣的念頭,她並不拘著女兒只學些女工針線、宮鬥技巧。兼之近年淑嘉自己也參與了一些朝政,而烏雲珠作為所有孩子裏與母親接觸最多的人,多少受了一些影響。

說心性高是假的,心氣大、眼界寬是真的,那是時不時就會帶出來的習慣,困在深宅大院裏,胸無大志的種田流穿越者都會偶爾郁悶上那麽一兩下,何況是固倫公主?

“下嫁外藩的公主,你還不知道麽?”胤礽越說越順,“除開像端靜(康熙三公主)那樣的,哪一個不過得神采飛揚?她們能夠管著旗地事務,能四處散心,不比在京中強麽?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她能飛,我就給她一片天地,不好麽?”

這是一個父親的真心話,老婆把孩子教得好也有讓他發愁的地方——教得太好了,總覺得不能埋沒了她。

下面才是利益角度看問題,外藩公主的權勢不小,還是有中央控制外藩的心思在裏面的。如果公主只是做深宅婦人,那麽這就是個純“和親”,本質上是個白癡的舉動。如果公主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旗地,那才是與中央緊密地團結在了一起,才是讓她下嫁的本意。對於中央來說,和親可光不是為了打感情牌。

“他父親策棱就是個忠心的人,成袞紮布本人也是不錯,又不用擔心他像噶爾臧一樣倒三不著兩,這個女婿,我擇得很差麽?”

淑嘉呆住了,她還真沒想過女兒的生存空間或者說“政治抱負”的問題。

如果她在京裏,就得遵守更多的清規戒律,而京中的環境,大概會把她磨成個普通婦人吧?想到女兒整日裏要想著家長裏短,給這家的禮薄了,要再添個寶石盆景兒;那一家裏老太太做壽,要準備應景的禮物……哦,婆婆那裏的丫頭要打點,看住了丈夫不能讓他納小,小姑子有事相求得給她個答覆……天天忙得像只沒頭蒼蠅,眼界就那麽大一點兒,當只井底之蛙。

不、能、接、受!

女兒可以學會處理這些事情,但是要是放任她的生活裏只有這些事情,淑嘉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至少,她是知道的,她當初陷在這些個雞毛蒜皮裏頭的時候,絕不是心甘情願的。直到現在,她老人家最大的願望就是——不用再管這些亂七八糟!

而外藩的風氣比較開放,同時,固倫公主的身份在外藩是極金貴的,清室公主在外藩又有從政的傳統,烏雲珠可以有更廣闊的天地。同時,這片天地又不至於大得讓她處理不過來,並且,在政治上的權威,很多時候可以起到穩定家庭的作用——丈夫會打心眼兒裏重視她的意見而不是礙於身份必須聽她說話。

想明了此節,淑嘉的臉色好了不少:“還是舍不得啊!你什麽時候下旨?”

成了!胤礽放下心頭一塊大石,淑嘉的想法沒錯,一個女人,承擔起越多的責任,她的意見就越重要。對於胤礽來說,淑嘉為他處理了幾乎所有的家事,還在必要的時候幫忙他處理政事,老婆的意見是不能不考慮的。如果淑嘉硬要反對,胤礽少不得再多多周旋。

“女兒的儀仗、朝服等都要新制,辦好了這些,先冊封,再指婚。指過婚,又要督造公主府——她每年都會來京裏居住的——再放定、成婚。我明兒就叫欽天監擇蔔吉日去。”

“儀仗?要準備多久?她的嫁妝……”無奈之下接受了這個選擇,淑嘉便關心起女兒的福利來了。

“我還會虧待了女兒不成?呃,女兒那裏,還是要你與她說明白些兒,甭覺著遠嫁就是吃了。”

烏雲珠與所有未婚姑娘一樣,聽到關於自己終身大事的消息都是要地羞澀一下的。冊封的事情她不在乎,怎麽也跑不了一個固倫公主,指婚就值得關註了。下嫁外藩,乍一聽來是有些打擊,卻不是不能接受的,清室公主的命運,大半都是如此。

淑嘉看她的表情,心道,好像沒有受太大的打擊。慢慢地把胤礽的意思用另一套話說了出來:“我不欲你遠嫁的,卻又想你過得好。你阿瑪擇的成袞紮布,不為遠近,只為你能過得好。若是京中有一個比他更好的,我也可爭上一爭。卻是再也找不出來了的。”世家子弟裏適合尚主的適齡未婚男子幾乎沒有,非世家子弟,又不夠格尚主。

烏雲珠道:“婚姻之事,本是父母作主,阿瑪額娘怎麽會不為我好呢?姐姐們遠嫁,怎麽就獨我不能了呢?”

既然都被下了必須執行的命令了,代價都付出了,而且沒有討回來的可能,為什麽不做得好看一些呢?而且,這個選擇也確實不算壞了。公主們私下裏也是有些小八卦的,比如六姑父對六姑姑真是情深意長。

孩子越懂事,大人就越心疼上了。此時宮外嫁女,也講究個體面,乃至於“傾家相送”,淑嘉別的沒有,庫房裏的東西是一大把的,烏雲珠結婚又晚,大把時間用來準備,她幾乎要把家底子給送出去了。

與普通岳母不同,淑嘉不用考慮兒孫沒飯吃的問題,私房錢的分配不需要考慮給兒子們多留一點保命錢。只要做得好看一點,別弄得兒女之間心理不更衡就行。

烏雲珠的嫁妝空前地豐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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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嘉眼角帶淚,說著女兒懂事,沒一點猶豫地點頭答應了,胤礽也是大為感慨。然後,舒了一口氣的,他還真怕女兒跟他鬧,一直寵愛心疼的小閨女,他也不願意讓她做她不喜歡的事情。再者,這樣的事情自然是一說就成的才好,反對來反對去的,好事也變得不好了。

直到此時,他還面帶尷尬的笑容,接見了女兒,和聲和氣地問烏雲珠:“你覺著怎麽樣?”

“阿瑪這麽問我,還拉上額娘當說客,顯是心疼我了。您給姐姐們指婚的時候,也是這麽樣兒小心的麽?”

女兒幹脆利落地答應了婚事,胤礽很是感慨女兒的懂事,完全沒有覺得這是女兒應盡的義務(如果烏雲珠鬧騰了,估計他就會覺得了),居然還生出一點莫名其妙的愧疚之感來了。烏雲珠說得沒錯,養女們的婚事,他可沒這麽小心,可對於親生女兒,他就是不舍得。

讓皇帝感到愧疚想要補償,烏雲珠是賺大發了。從議定封號開始,胤礽就保持著高調,禮部擬了許多吉祥字號,皆不中他的意。勉強選了一個“孝”字,乃是覺得女兒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剩下的字眼兒他統統看不上。

“這也是‘飽學之士’擬的?飽在哪裏啊?竟再無一字可用了!”大發牢騷,把禮部訓得擡不起頭來。

弘旦出來打圓場:“這些只是備選,汗阿瑪要覺得不在意,不如欽定一吉號,也顯得鄭重。”

這個主意好,胤礽真的認真琢磨了起來:“朕之愛女,元後所出,先代未有之事,當然不能等閑視之。”

他這話說得是非常正確卻又不能深究的,聽了他的話的人只當沒有聽到,反正太子已經把事情推給皇帝了,大家就去忙別的事情吧。

須知現在太廟裏供的幾位皇後,除了胤礽他媽,別人都不是“元後”。努爾哈赤的元配大老婆佟佳氏,稱為元妃,卻沒有被尊為後,追謚的孝慈高皇後納喇氏是皇太極生母,卻不是元妃。同理,孝端文皇後哲哲,雖謚為皇後,也不是元配,皇太極的元配另有其人——元妃,鈕祜祿氏,宏毅公額亦都女。其他幾位的情形也差不多,是皇後的,不是元配,是元配的不是皇後,還有追謚皇後的,都不“元”。

沒有孝慈高皇後就沒有皇太極系,孝端文皇後又是孝莊後的姑母,所以這事不能深究,就如皇帝登基要奉生母為皇太後一樣,其間自有深意。

胤礽擇而又擇,最後用了最簡單的一個字“元”。

固倫元孝公主,就這麽定了。

這倒沒可爭議的,大家平靜地接受了。皇帝疼女兒,皇後疼女兒,正常,正常。

接下來,皇帝開始抽風,康熙時有例,公主護衛長史,視貝勒例。巴林淑慧公主的待遇不過於此,胤礽覺得女兒虧了,詔令愛女不但“儀比親王”,一應待遇也比照著親王來。大有誰反對就把誰發配到駐蒙古辦事處的架勢。

群臣就沒有一個想反對的。

皇帝他們還能夠勸諫一下,落個好名聲,這位公主卻有一個心狠手辣的媽,被個更年期婦女記恨上了,有你受的——那個女人很兇殘。皇後不能得罪,外藩蒙古也無法得罪,成袞紮布是公主之子,他爹是成吉思汗之裔,又新領了旗地,實不能等閑視之。公主又是要下嫁的,她都要嫁了,就不要再為難她了。

朝上,還有正事要做呢!

群臣所謂的正事,是要吸取西洋戰船的長處。

本來他們還想討論怎麽處理年羹堯的,也有人提出把年羹堯給換回來,另派能員幹吏前去控制局勢。年羹堯身有在旗、進士出身兩道護身符,在這關鍵時刻還是頂了一點用的,同時,朝廷在派員的問題上產生了分歧——再找不出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人來,朝廷不打海戰已經很久了,久到武備松懈,幾百海盜都打不贏。好歹,年羹堯還算熟悉情況。

年羹堯僥幸逃過一劫,“降三級留用,戴罪立功”。

人員問題解決了,接下來就是武備。

國人其實很務實,只相信事實。即,只有被人打疼了,才肯承認對方是強大的,才肯正眼看人,才能放下架子去學習一、二。這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如我,我學你做什麽?你比我強,我才要學你。同樣的,如果你沒什麽本事,我哪有功夫理你?唔,需要你們當群眾演員來政治作秀的時候或許會用到,其他的時候,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罷。

學習是必須的,即便有腐儒反對,也被中樞把意見閑置了。這種反對意見討論都不用討論,直接留中不發就可以了。

與此同時,胤礽自己不出面,卻讓馬齊等與英國等國接觸,要求派員去“考察”,也是學習先進技術的意思。當然,第一件事情就是過語言關,多擇幾個在旗子弟去學習也是應有之意。

對於文化輸出,西歐洲各國是積極的,當下英、法等國都表示,他們是歡迎這種態度的,但是他們需要與國內聯系一下才能答覆。清廷同意了。

沒有電報、沒有電話、一切後世先進的通訊手段都還沒有被發明出來,光靠行船還是沒有蘇伊士運河的行船,且有得磨了。初步估計,沒個一年半載的回不來。

商人的腦筋總是靈活的,南洋商人先出了主意:善用使團資源,養著他們也是白養著,不如讓裏面的翻譯當老師,采取了聘請家庭老師這種非官方的方式,花上幾個錢——數量不多——就能辦的事兒。果然受到了表揚。

然而,好事也就到此為止了,留給朝廷的卻是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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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從來不知道,東南居然比西北還難搞定。

經過休養生息的準部又不安生了,大策淩敦多布即便不樂意,還是遵從了噶爾丹策淩的安排與小策淩再次犯邊。岳鐘琪有事情做了,為了速戰速決,大約也是為了節省軍費,胤礽還派了蒙古諸部參戰。

僥天之幸,他的妹夫兼未來親家策棱發揮得不錯,配合岳鐘琪的行動,耗時三個月,打贏了這場戰爭。也使得大策淩堅定了求和之心,再也不肯由著噶爾丹策淩亂生事端了。

胤礽順勢議功,給親家提成了親王,也使女兒的婚禮多了幾分光彩。眼看著妻子越來越放松,胤礽也覺得自己辦了一件好事。成袞紮布是他見過的,小夥子長得挺精神,辦事也老到,頗有乃父之風。

策棱前腳從前線回來升了職,內務府就匯報,公主府建好了。翻翻日歷,可以放定了。

自古考察新女婿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依照考官身份的不同選取不同的考題與評分標準。淑嘉看的就是:這小子是不是女兒能夠應付得了的,這一點她深有體會,有時候不在乎丈夫是個什麽樣的人,還要看妻子能不能影響得了丈夫。那啥,她家這個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胤礽看的是外甥的能力與人品,女兒雖是公主,還是要看丈夫學不學好的。像成袞紮布的媽,死了多少年了,因為策棱人品能力都是上佳,依舊念著妻子的好,還為國立有大功,死了還要追封為固倫公主。女人,還是要靠男人的。

弘旦等兄弟的想法就簡單得多了:一、對妹妹好(這似乎是必須的);二、忠心為國。

這就行了。

成袞紮布涉險過關。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兩口婚後過得還算不錯。公主下嫁,先是要在京裏住一段時間,然後才是返回旗地的。在駐京的兩個月裏,可是苦了帝後二人了。召小兩口入宮頻繁了,怕耽誤了兩人培養感情。不叫進來看看呢,又不放心。派了耳報神,怕女婿誤會,不派,還是不放心。

在女兒結婚的這頭一個月裏,帝後二人的一個固定話題就是:不知道女兒過得怎麽樣了。

娶兒媳婦他們有經驗,也不擔心兒子,嫁女兒雖不是頭一遭,嫁掉親生女兒卻只此一回。不說淑嘉了,就是一直認為君為臣綱,做臣子的應該認真侍奉的胤礽,也是有些坐臥不寧。

這是一項新奇的經歷,不但帝後新奇,連成袞紮布也覺得新奇。他的岳父(岳母沒能見著幾次),待他好像有些奇怪。虧得成袞紮布比較懂事,與烏雲珠處得也不錯,還有著“公忠體國之心”,胤礽怎麽樣他都接受了。

有一個不嬌氣也不俗氣的老婆,成袞紮布覺得有一個奇奇怪怪的岳父也是可以接受的。

眼見得女兒女婿琴瑟和鳴,胤礽放下心來。

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一件事情順了,必有一件不順的事情在前面等著他。

女兒都嫁了,來自地球另一面的遙遠國度終於傳來了消息,他們樂於傳播科學文化知識,雙方的禮儀問題談不攏也沒關系,不見皇帝就不見,跟首相談也是可以的,只要把雙方都關心的問題給解決了就行。但是……你們得把我們的稱呼給改一改啊!還有,咱們通商的事情要怎麽辦呢?

胤礽這一邊,才一年多的時間,船也沒造出多少艘適用的來,正等著學習先進經驗呢,又不想失了氣勢。左右為難。南洋的局勢他放不下手去,畢竟本國人民被綁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荷蘭人是死活不肯把這些廉價又好使的勞動力還回來的。兩國在印尼那一片群島上各據一半,來回折騰著。年羹堯正等著中央給軍火。

年羹堯需要戰爭,而且必須打下去,自然要想盡一切辦法,拖更多的人下水。他寧可自己少撈一點油水,也要讓京裏的人嘗到甜頭,知道這場戰爭打下來的益處。用事實告訴皇帝,打了南洋,你是開拓之君,也會使國庫豐盈。告訴大臣,南洋油水很足!

僵持之際,他還想盡辦法把好東西往京裏運。諸王大臣裏很有一些被實惠打動了的人,不管對年羹堯的看法如何,對南洋都是只有一個想法:一定要拿下來。與此同時,他們還有一個更大膽的建議:移民實邊。

咳咳,且不說爪哇算不算天朝的“邊”,就算要移民過去,也得把地方安定了下來啊!

提議者卻另有觀點:移民過去,咱們的人多了,那地方自然就穩定了。他們在那裏耕種,連後勤補給都有了。至於移什麽樣的民過去,咱們可以制定優惠政策的。

比如“凡在賤籍者,過去耕種了,不但開墾的荒地歸自己,還可以除賤籍,歸為良民。”

又比如“凡二十丁抽一丁攜家南下,免賦,其在中土之親族,再免一頃之田賦。於南下之民中擇其官長。”

都是誘之以利。

這兩項都是制定者很體恤民情的規定了,按照慣例,卻是根本沒有征求廣大人民群眾意見的。國家不需要向人民作過多解釋,就是這個時代的國情。

這是脅之以威,因為你去不去不是你自己說了算的,而是國家說了算。

頭一條,都是賤籍,也沒什麽人會為他們說話,去了也就去了。後一項卻是厲害,他利用的是族權。這個年代,一個人的生老病死,無不與宗族息息相關。一個人想賣田產,宗族有優待購買權,族產祭田即便抄家都不用罰沒。二十個人裏出一個,餘下的十九個人就是受益者。族長幹不幹呢?族人們支持不支持呢?

一船一船的人被拉到了南洋,慢慢地定居了下來。萬事俱備,只欠著西洋技術這一道東風了。

壞就壞在這道東風上頭了。

朝廷不得不接受歐洲友好鄰邦的“建議”,凡在公文行文之中,不得以“夷狄”稱之。又允許英國人在廣州、寧波、廈門三地通商,也同意協定稅率。不過由於胤礽心裏不舒服,朝廷上下心裏都不舒服,在協定稅率的時候,他們授意,讓商人去談判,砍價砍得血肉橫飛。

終於一切飛快地談妥了,雙方都以為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們給的圖紙,不是最好的。”

朝廷還是有一些專家的,不會造,倒是會看。至少,與朝廷交手的艦船長得不是這個樣子,看起來比這個尺寸要大,而且火力配置也猛得多。

這些洋人是靠不住的!刻意保持禮儀之幫風度的地群人被扇了一記耳光,從此務實了許多。

兩相比較之下,倒是本國人民顯得面目可愛得多了。許多事情就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改變著。

這些都是後話了,當務之急卻是造出先進的艦船、火炮來。胤礽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資金進行研發,東南沿海已經不是可有可無,在與西洋諸國的接觸中,他明顯地感受到了壓力。一架地球儀被擺進了乾清宮的東暖閣,他得了空就要看上一看,世界如此之大,我們並非中心。

這個時候,中國與世界先進科技水平的差距也沒有那麽大,甚至可以說,我們並不算是全面落後的,現在醒悟來開眼看世界,還是非常及時的。

————————————我是五年之後的分割線表打————————————

荷蘭在歐洲承受著英國的巨大壓力,又由於補給線過長,終於在南洋一潰千裏,荷蘭東印度公司股票大跌。

年羹堯終於可以松下一口氣了,他是首倡此事的元兇,卻因為一時沒有接替他的人手而留下來看到了最終的結果。仗既然打勝了,他也就得了一個不升不降的結果,只不過被換了一個地方做官而已。

兩廣、南洋,這片可以預見肥得流油的地方,從此和他說再見了。他本人被調到了關外,榮任盛京將軍。

南洋一片豐袤的土地,五年開發過後,卻出現了一個大問題:缺人。

土著們在年羹堯手下可不好過,看不順眼就殺殺砍砍的,就沒剩下什麽人——荷蘭人補給線太長,人手不足用,當然要招募土著。年羹堯本身著急上火,自然是怎麽利索怎麽幹,以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為目的,對“蠻夷”從不懷柔。

勞動力的匱乏使得朝上諸公不得不正視開發需求與開發進度之間的矛盾。弘旦看中南洋正是為了剩餘勞動力而來的,他推出了一個龐大的移民計劃:允許自主移民。

只要交少量的手續費,就可以舉家遷往南洋。南下人口必須保持男女大概一比一的比例,以保證可持續發展。抽調一定比例的政府官員往南洋任職,有南洋經歷的官員在晉升上予以優惠。同時,抽調一定比例的旗人前往南洋,允許攜帶家丁墾荒。

如果這個計劃是在五年之前提出來,一定不會這麽順利,現在有先一批的成功經驗,又經過五年的戰爭,舉國皆知南洋的重要性。對於旗人來說,祖先們具有冒險擴張精神的血液似乎又在骨子裏覆蘇了。不少人蠢蠢欲動,甚至有向呂宋伸手的意圖。

他們看中的不是那裏產稻米,而是礦山!那不止是值錢,而是本身就是錢!

又有,東西方的中轉貿易,必須經過那裏落腳,又是無限商機!不幹的是傻子!

淑嘉對於國本政客的認知還是錯了,政客們的純樸與她認為的純樸是兩個概念。政客們的純樸,乃是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上的。朝上的大爺們在實力膨脹的時候,也有主動挑釁的時候。但是,很多傻子卻跟著政客們吆喝,我們是君子之邦,然後舉國上下都這樣想,事情才被搞壞掉的。

這個朝廷似乎又回到了建國初期,在戰爭中尋找到了樂趣,找到了戰爭的真締。

胤礽很高興,他終於解決了南洋的危機,也給國家打開了一片新天地。並且,在這戰爭+移民的過程中,旗人與民人前所未有地接觸了起來。旗人不擅海戰,人口又少,但是國家擴張到的地方,就必須有旗人在,否則在親貴那裏通不過。

在這樣的情況下,提出擴大八旗規模,也就不是那麽不好理解的。八旗本身就有漢軍旗,胤礽忽然想到了這個漢八旗設立之初的妙用了。這個八旗擴大化,卻不能失之泛濫。

他只用了一招,算是預備役編制,只免賦役,不發糧餉。

如此擴大著下來,旗漢之間的界限是不是就會越來越模糊?等到全民入旗的那一天,他是不是就是真正的整個天下的共主了?

胤礽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淑嘉很高興,她對於這個國家的強盛的渴望之強烈,恐怕要勝於這裏的每一個人——只有她知道百年屈辱這四個字。並且,胤礽的政策讓她看到了希望,一個“和平演變”的希望。改革不是田園詩,不是月光曲,卻也不必一定伏屍百萬,流血漂杵。

弘旦也很高興,拿下南洋,他初步解除了人口過剩的後患,通過計劃移民,他也賺足了政治資本。

親貴們很高興,又有一處發財的地方了。

百姓們不太高興,背井離鄉的人沒幾個高興的。不過好歹有一口飯吃,據說有些人的親戚在南洋混得很不錯,一個人能得好幾頃田,還風風光光回來祭了一回祖——不用說,這個主意是皇後出的。

他們高不高興,不是所有人都在意的,只要把他們的不滿維持在一個限度之內,朝廷還是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不高興的人也有,年羹堯心道,我本是風風光光養尊處優的,卻被打發到這冰天雪地的地界兒來當差!

俄國人也很不高興,年大將軍如今是名符其實的將軍了,他還揣著皇帝的密令:你不是會挑事兒麽?把東北的界約重新想辦法定一定,你還是便宜行事。俄國人實在是離我家祖墳太近了一點,我覺得不太安全,你請他們搬遠一點。

比起荷蘭在爪哇的人口,俄國人在遠東的人更少!這回談判不用傳教士了,這些韃靼人似乎懂得了什麽是談判,死活不肯讓步。談又談不攏、打又不敢打——人少。俄國人不高興到了極點。

英國人也很不高興,巨大的市場……他們沒撈著!他們大概沒明白什麽叫做“自給自足的封建自然經濟”。這個自給自足的封建自然經濟現在即便要解體,也不是因為他們的沖擊——中國的手工業現在還是不落後的,想轉化為原始的工業也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

事情的起點還是在南洋,移民南洋,需要船,移民安家需要種子、農具、建築工具也是必須的。這就極大促進了內地手工業的發展,承包商人大量地出現。南洋有諸多資源,開采需要人力,這也意味著,這些人的主要工作就是開礦,他們的生活就需要通過商品交換來實現。開發新領土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需要持續著,承包商人就一直在發展,工場手工業也在不斷地整合、互相吞並著。

最讓英國人郁悶的是,他們大概是低估了這些留著豬尾巴的家夥的能力。由於清廷是派商人出身的官員談判的,這本身是對這些洋夷的不滿、蔑視、怠慢的表示,卻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南洋商人出身的清廷官員本著不吃虧的原則,爭取到了同等的互惠條件,即允許中國人到英國傾銷商品。

這本來沒什麽的,也沒幾個中國人樂意離家那麽遠去做買賣。但是,商人精明就在於此,他們……雇傭了歐洲代理商進行銷售。

中國的絲綢和瓷器很有市場,極大地刺激了他們本土的生產,想打進去更難了!英國人只能從殖民地上找補回來,郁悶之情可想而知。

更可恨的是,韃靼人的政府似乎突然變精明了。從關稅上得到好處的清廷,對於商業忽然重視了起來,因為他們發現,內外貿易上的稅收已經超過了農業稅。他們有了足夠的錢去擴展軍備,四下找茬兒,準備再幹一筆大的。有了商業稅作為支撐,他們可以從容地通過減少農業稅等一系列手段鞏固統治、團結人心,讓英國人扶植政治代理人的計劃破產。

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啊!

作者有話要說:抹汗,走到這一步真是不容易啊!

我一點也不想寫到二皇帝死,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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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主流清穿 正文 大家看下有話說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淑嘉會覺得這個國家是生機勃勃的。持續不斷的生命力一直是中華民族的特性之一,然而這種持續也是有□有低谷,現在無疑是在向一個好的方向在發展。

淑嘉已經無數次被時人的創造力所震撼,天才的創造性一直存在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骨血裏,只要有合適的機會,就會破土而出、茁壯成長。他們不需要導師,只需要一個不那麽苛刻的環境,自然就會有挑戰你想象力的發明創造出來,他們自我解放思想的廣度和深度足以令穿越者汗顏。

這一切的發生,只是需要一個束縛得不那麽緊的環境而已。

自從接觸了朝政,淑嘉就越發小心謹慎,知道決定不是可以隨便做出來的。哪怕在涉及到廣泛開設蒙學的問題上,她也只是小心地邁出了一小步,還是僅限於在旗男童的。再想普及義務教育,她也得顧及實際國情。

胤礽就沒有這個顧忌了,他老人家大手一揮,學校隨著八旗的“擴招”而建立了起來。甚而至於,他還在京師設立了一所專門的語言學校,兼習對外關系。他的案頭還有一份更加龐大的、在外國範圍內推行義務的蒙學教育的計劃。

國家現在有錢,很有錢,源源不斷的銀、銅運往國內,刺激了國人的神經。對外擴張的呼聲日益高漲,不少人開始懷念起年羹堯來,要是這個家夥還在兩廣任上就好了,可以接著往前推進啊!

對外戰爭的進行,與“外籍友人”的不斷接觸,使得“國家”的概念更接近於後世的定義,也讓國籍這名義的定義更加明晰。誠如淑嘉所想,民族矛盾被國家競爭間的矛盾所淡化,否則,胤礽不會放開了“開啟”民智了——面對一些只想著造他的反的人,實施愚民政策都來不及了。

淑嘉從沒想到過,前進的步子可以邁得這樣大。不但是政府的政策,還有真正推動社會進步的,來自整個社會的變化。

在淑嘉的空想裏,想要發展,需要有市場、勞動力、資本,後兩樣本國是不缺的,但是缺乏市場。雖然與歐洲國家有了直接的商貿往來,但是……此時的歐洲市場並不很大、人口也不是很多,歐洲人自己也在拓展市場,非洲的發展程度也不高……

她卻忘了,她腳下的這片土地,才是世界上最令人垂涎的市場!貨幣的湧入,刺激了消費,也刺激了生產。必須得承認,此時的中國,它的各種產品的質量是站在世界頂尖的。

而且,國人極具模仿、創新能力,擅長“拿來主義”。咳咳,就是山寨……能造出目前世界上最精致的機械的國家,對於流行事物進行流水線式地普及推廣是件不太困難的事情。

物美而價廉,極大地拓展了國內市場。人們開始習慣買一些別人生產的質量更好的東西,而不是事事都要自己動手——某些比較精致的東西,自己動手還費時費力,有那個閑情逸志,做一點自己擅長生產的東西更劃算。

當人們不再滿足於自給自足的時候,商品化的時代漸漸浸入人們的生活。

這個世界似乎總是在刺激著穿越者的神經,不但是在好的方面,在壞的方面也是一樣。

比如兼並,比如大面積種植經濟作物而放棄了種植糧食作物,又比如某些人奢侈的生活方式。

胤礽非常頭疼!秉承著一慣的行為方式,他老人家直接下令,強制要求凡有田地的,必須保證六成的土地用來種糧。而奢侈之風,卻是他三令五申而止不住的事情了。

資本的原始積累是血腥的,在南洋是以強制移民的面目出現,在本土,就是兼並與破壞。對歐貿易的發展還是有好處的,那就是刺激了本土紡織業的發展,中國的絲綢是極受歡迎的商品。能與絲綢相媲美的,就是瓷器了。

眾所周知,燒瓷是挺破壞環境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在生產力不太高、技術不太發達而又要大量生產的時候。砍樹、采土,濃煙蔽日……

禦史一本參上,引起朝中軒然大波。

中國本就有不焚林而獵、不竭澤而漁的光榮傳統,這一本在義理上極站得住腳,從而引起了朝上的又一場大論戰。

也有在正人君子看來有傷風化的壞事出現:女子開始拋頭露面了。又有禦史上本:請求禁止這等有傷風化的事情出現,大量雇傭女工容易出奸案。

與此同時,還有一份上書擺到了禦案之前,請求禁女子纏足。從“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談起,說到纏足是“效李後主亡國之餘風”,又比出歷代史書裏的《五行志》所記載的各種妖異征兆。連有人穿了件奇怪的、與眾不同的衣服都要說成是不好的兆頭,稱為“服妖”,當成妖怪的一種,何況這種殘害人類肢體的舉動?引經據典,文詞犀利。

又有要求朝廷嚴令婚姻制度的,要求在旗人裏也要重申:必須嚴格執行男子年不滿四十不許納妾的規定,擅自納仆役下女為妾的要受罰。妾生子的地位必須再降低,婢生子與外室子在分家的時候更是無法與婚生子分得同樣的家產。

朝上吵作一團,熱鬧得有些過了頭了。

在開發南洋、發展工商業中獲利的新貴派主要是後兩個問題的支持者,他們認為:應該讓女子“恢覆自然”,必須限制納妾。

這都是為了讓婦女也成為勞動力。紡織女工,紡織總是與女工聯系在一起的。 女人都讓你們打斷了腳鎖在家裏、當成小老婆拘在家裏,咱們到哪裏找人幹活去?

固守傳統的人則是支持前兩樣提案,覺得新貴們太過急功近利,吃祖宗飯、斷子孫糧,不是長久發展之計。男女有別,陰陽有道,怎麽能夠放女人處跑呢?

兩派吵得稀裏糊塗,老夫子們大罵新貴:“傷風敗俗。你兒子可還不到四十,已經納了三房小妾了,你就會說別人!”

新貴們也把老夫子們恨得牙癢癢:“自己窮酸,偏要擋人財路。”

兩下的論戰一直打到了邸報上,筆戰打得十分熱鬧。

淑嘉每天的樂趣就是抱著一疊邸報看熱鬧。今天是保守派說新貴派鉆進錢眼裏爬不出來了,明天是新派說保守派鼠目寸光。

直到有一天,她聽到了胤礽說:“我等蠻夷尚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奈何這些酸儒只計較著剃掉還會長出來的頭發,卻不關心損折無法覆原的肢體呢?”

他在自稱“蠻夷”麽?

淑嘉有些想哭,這個詞從胤礽的嘴巴裏說出來,代表的是自信吧?

胤礽的原話稍加潤色就成了上諭,令諸王大臣、內外百官、諸生相議。

淑嘉知道,胤礽的心裏,已經是讚成一定程度上解放婦女了。朝廷上再怎麽爭吵,淑嘉都不必關心了,結果,必然是往一個她樂見的方向發展的。

經濟決定政治,經濟需要婦女作為勞動力出現,政治上就必須作出回應。在胤礽需要全國上下消除民族隔閡的時候,他就不能夠不向外發展、擴張,擡出一個共同的競爭對手來給國內矛盾各方足夠的共同利益以消彌彼此間的爭端。

一切都那麽地順利,美好得超乎想像,不由讓人心生恐慌,生怕這一切都是自己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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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嘉不知道是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國家生機已現,她的生命卻在枯萎。這個世界上與她相處最多的一個人去了,帶走了她大半生的記憶,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走了,來不及留下只言片語。

他只是,早上再沒有按時起床而已。

她早該發現的,胤礽近來睡得越來越少,人越一點也不顯得萎靡,根本是在透支生命。

靜靜地躺在床上,聽到弘旦問烏雲珠:“額娘歇下了麽?”

烏雲珠小聲地道:“方才用了小半碗老米稀粥,已經躺下了。”

“呼——那就好,咱們出去再說。”

兒女們的聲音一字一字聽得清楚,卻又仿佛遠在天邊。

她開始是不覺得這個丈夫有什麽好,壓根不想嫁這個人,在內心裏還隱隱有著一種優越感。所有知道結局的人,在潛意識裏對這個註定被廢的人還是有些輕視的。如果你被胤礽TX,或許能大神附體抽他一巴掌,如果TX的人換成老四——?這個就……

對吧?

這大概就是人們對失敗者們的態度了。

所以她一直覺得,自己是胤礽人生路上的另一個老師,是她把他掰正了方向。胤礽的每一次“進步”,她時不時覺得驚艷,卻又在驚艷過後依舊憂心忡忡,生怕他又做錯了什麽。

直到這個人沒了,她才發現,一直以來,不只是她在幫助他,他也已經成了她生活的支柱。

睡也睡不穩、吃也吃不香,鎮日裏形同游魂。淑嘉終於明白,什麽叫做“未亡人”。

從康熙指婚的時候,她就在想,什麽時候能混成皇太後,才算是安全了。現在她知道了,皇太後不是安全,而是終結。再尊貴的寡婦,也只是個寡婦而已,她又開始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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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卻不因新任皇太後的哀傷而停擺,即便一身縞素,新貴派與保守派還是在角力。換了個新皇帝,他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試探。

弘旦的反擊卻是從尊奉父母、選定年號開始的。推翻了禮部的建議,他強硬地定父親的廟號為“興祖”,奉母親為“睿慈皇太後”,定年號為“承德”。與此同時,卻連黜幾位鬧得厲害的新貴派領軍人物。

自起來是對兩派各打五十大板,卻是已經定下了他的基本國策:保守是不行的,但是我即便開拓進取,也不是一定要用某些人不可!你的意見只是與我一致,不代表我就要重用你這個人。

聽到趙國士過來學的話,淑嘉對顫巍巍直過來勸慰她的西魯特氏道:“額娘,我沒事了。”這個兒子終於算是成熟了!

也就,沒我什麽事了。

以後,就算是不問世事也罷、含飴弄孫也好,一切都已不足為慮了。

-本文完-

(在這裏完結我是可以解釋的,有話說裏奉送N久之後……)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寫到這裏,也是該完結的時候了。

首先,要感謝一直以來不離不棄追文到這裏的大家,大家真是辛苦了。這文的長度在晉江算是夠長的了,不但字數長,時間也拉得夠長的。大家辛苦了。尤其是在二皇帝登基之後,看著比較無趣的政治內容,確實與晉江風格不太相符啊。謝謝一直守著電腦到很晩默默等更新的大家,謝謝留言喜歡的同學們,謝謝辛辛苦苦寫長評的親,謝謝不斷討論也不斷給我啟發的諸位。在此就不一一點名了。

然後,是關於下面的計劃。寫這麽長的文,對我是一個考驗,不但是精神上的,還有身體上的,有點兒吃不消,所以決定休息一段時間,暑假前後再開新坑,下個坑我一定不要寫這麽長了T T

開下一個坑的時候,如果大家有緣,咱們江湖再相見哈。

最後,才是關於本文。在開始構思的時候,我就想“如果不改變命運的軌跡我還寫她幹嘛?”、“不當上皇太後,她也不算圓滿啊!”那時候覺得,做一個不再受到威脅的皇太後日子真是愜意極了,沒想到今天寫著寫著,突然難過了起來。

把二姑娘寫成了寡婦,心情太過不平靜,再沒辦法寫她死了丈夫之後很幸福了T T。

估計沒哪個中國人會喜歡百年屈辱史,會對清末很歡迎,我也一樣,初衷也就是推演一下,如果有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不用太大,只是在某一個節點上扇了那麽一下,會怎麽樣。

歷史是漫長的,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二姑娘的蝴蝶翅膀在她丈夫身上見效尚且沒有那麽快,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影響就更慢了。

在我的推演裏,只要邁出了第一步,下面的步子也許會走得歪歪扭扭、磕磕絆絆,倒也能夠走得下去。比如,對外擴張,就會引發勞動力需求的不足,對外貿易與接觸,自然會沖擊舊有的天朝上國的觀念,轉而形成國家界限。對外戰爭,當然會沖淡國內的矛盾。

一旦對勞動力的需求達到一定的程度,婦女就需要走出家門,經濟上的獨立,必然會引起社會地位的變革,從而影響婚姻、家庭進而影響政治。接下來必然會有對一夫一妻制的訴求,乃至於真正的義務教育——把女性納入教育體系。

處理旗漢關系上,我認為與其取消旗人特權引起不滿(對於清廷來說這是不可想像的),不如逐漸給漢人以同樣的優待,當大家都一樣的時候,差別的消彌就容易得多。

最後是關於剃發易服,經濟的發展、思想的開放,在服飾上必然會開放自由——乃至於恢覆漢家衣冠。我對各民族的民族服飾、裝束本身並沒有什麽偏見,但是,如果是強制性地用血腥恐怖的手段強令另一個民族改發易服,就讓人不能容忍了,大概討厭辮子裝的人,最深的厭惡是在這裏吧?

以上這些改變,必須是經年累月的,甚至是幾十年的,而這些改變才剛剛發生,二姑娘的有生之年,估計是看不到了。如果我再寫下去……本文就是真的離題萬裏了。

好了,就此打住了。

如果有緣,大家江湖再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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