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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事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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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事冷暖自知

近年來太子父子隨駕出行已經成了一種常態,誰人不說皇上對東宮日漸信賴?然而看著承擔著越來越多政務的弟弟們,胤礽的胃裏還像是被塞進了一大把冰塊,一陣一陣地不舒服著。

然而這樣的出行在他看來也是必須的,他在政務上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經驗,不僅僅是能夠獨當一面,說是可以總攬大局也不算是過份誇獎於他,是時候四下走走多攢些人望了。西巡,又豈是那麽輕松的?想起那個被隱瞞至今的消息,胤礽的胃裏更不舒服了。

看著弟弟們在京理事,有了表現的機會,心裏更加不舒服。經過胤禔一事,太子不免生出一點“被迫害妄想癥”出來。看著淑嘉又把他的行李給過了一回,不由道:“我與弘旦是跟著汗阿瑪出行的,凡事自有汗阿瑪庇佑,倒是你,身子又重,日子又近了,獨個兒在家裏,可千萬要小心。”

淑嘉笑道:“又不是頭一回了,弘晷那會兒我不是照樣兒把他好好地生下來了?這一回好歹有兩個丫頭來陪我解悶兒呢。”

說起這個,胤礽就有些慚愧了,弘晷出生的時候,淑嘉眼前一個頂用的親人都沒有,自己還隨駕出行了。看著淑嘉身上穿著件半舊的寶藍鍛旗裝,發上只別著兩三根簪子,嘆一句:“委屈你了。”

他們一起熬過了最艱難的那一段日子,那時候胤禔步步緊逼,他焦躁不安,汗阿瑪又不停地栽培他的兄弟們,他的身邊一堆蠢貨時不時添亂……為著破這亂局,他們夫婦受了多少委屈?

他原有的排場都減而又減,她不但要崇儉,對誰都要細致周詳,非特是宮中長輩,就是乾清宮的太監、寧壽宮的宮女、包衣奴才、朝臣家眷……無不盡心關懷。還要思量著開源之計,以補財政上的不足。以東宮之位尊,原不必如此的,他們卻過得艱辛。胤礽的拳頭松了又緊。

淑嘉詫異道:“這是什麽話兒說的?”見他盯著自己發楞,伸手摸了摸臉,“方才只是看書,沒有動筆,臉上不會沾了墨罷?”又看看手,幹幹凈凈的,眨眨眼,想起頭上的簪子,“是皇太後宮母賞的,也是她老人家多心,事兒都過了,還有什麽呢。”

皇太後自打胤禔壞事,心中也是惶惶不安,燒香拜佛不說,又弄出一批據說是開過光的佛像、念珠等等分發給她看中的宮眷,淑嘉這裏自然得了一大份兒。除此之外,在皇太後的帶動下,據說有袪邪作用的飾物今冬特別地流行。淑嘉頭上這個梵文造型的簪子就是其中之一,也是皇太後賞下的。

大家心照不宣,胤禔最恨的就是東宮,皇太後多給太子妃些東西壓驚,也是應該的。

胤礽低頭,泛去眼眶裏的濕意:男子漢大丈夫,不能保全妻兒,還要叫他們跟著費心勞力,算什麽男人?!

“過冬了,多裁兩件衣裳又如何?叫內務府……”說到這裏又頓住了,淩普這個自己不檢點又被人盯上的家夥已經不在內務府了。

“我現在這個樣兒,裁新的也是白費,過一陣兒又不能穿啦,”淑嘉嗔道,“生完孩子坐完月子都到年底了,那時節多穿吉服、朝服,並不用很多衣裳,倒是開春的時候得收拾幾件春裝。”

胤礽必要給淑嘉置新裝才行,淑嘉看他犟脾氣上了來,不再違拗:“好。”坑爹啊!大著肚子怎麽量體裁衣?

胤礽心裏好過了一點兒,又說:“我記得你”

淑嘉也應下了,還取笑道:“你隨駕去了,我又不會抱怨,不用這樣賄賂呢。”

胤礽最後低聲道:“你身上的這件衣裳已經不鮮亮了,換下了罷。”

淑嘉失笑:“你今兒這是……見著這身衣裳覺得我沒衣裳穿了?我因有了身子,平素的衣服穿不下,只有前兩年懷著的時候單裁的衣裳才能裝得下我,這才翻出來穿的。並不是沒有衣服。”

胤礽就是看她這身衣服不順眼,淑嘉道:“成。”

胤礽的臉上這才有了笑影,絮絮說些瑣事:“這回除了我與老三、老十三隨駕,旁的兄弟都留京。主事的卻只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又以老四、老八為首,旁的要不就是學著辦差,要不就是還在讀書。你若有難為的事兒,內裏有皇太後祖母,實在不行承乾宮妃母亦可勞動她一下兒。往外可給娘家送信兒,左右你妹子也要過來住上兩天的,遞個話兒也是方便。委有不決這事,也可交給老四辦,老八那裏還是要留個心眼兒……”

一條一條地把可能發生的情況都作了預案,生孩子的時候找誰、孩子病了找誰、坐月子的時候有外面的孝敬等交給誰來辦、又分派誰協助準備過年的事宜……

陽光照樣東宮,顯得格外的靜暖。

淑嘉臉上不自覺地就透出安恬來,倚著胤礽的肩窩:“你都想到了,要我還有什麽用呢?”

胤礽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好好享福?”

“這差使好,準了。”

胤礽的胳膊收了收,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得知的消息:就在胤禔事發的當夜,佟國維走後,康熙吐血了!而後禦醫被悄悄召了來,竟是一點消息也沒透出來。

這老爺子想保密的時候,很多事情還真不是能夠八卦得到的。無奈皇帝吐血這事兒太大,乾清宮中人再竭力維持鎮定言行間也帶出了一點兒來。其中一個表現就是:對皇太子格外的殷勤。

胤礽開始還道是因為康熙馬上就宣布要立太孫的緣故,這才使得眾人對著自己越發熱絡了。兩天後才醒過味兒來,自己本就是太子,哪怕兒子被立為太孫,又怎麽值得這些在禦前伺候的人這般作派?

自己是當事人,也激動過一陣兒的,還不是很快就冷靜了下來,怎麽這些禦前的人卻這樣不鎮定了?就這不穩重勁兒,別說在禦前了,東宮也不要這樣的毛腳蟹。

那些看向自己的眼神,分外地不對勁兒啊!

梁九功是個不錯的突破口,他的位置夠高、人品又不夠好,康熙欽點的……心眼兒多用起來需要警惕的人。

梁九功也是非常爽快地招了,不過面上卻作愁苦狀:“太子爺……您……萬歲爺他……”聲音非常地小,“那天……嘔血了……噤聲!”

胤礽背上出了一層的汗:“究竟為何?怎麽我不知道?不是因氣而病,這才染了點兒風寒麽?方子我也看過了,藥我也嘗過的!你須知道這事兒不可胡言的!”怎麽慶德在禦前也沒聽到消息的?(慶德:太子爺,我剛在乾清宮值完班,在家休息呢。)

“別說是您了,這宮裏宮外,除了乾清宮裏伺候的、太醫院裏有限的幾個人,再沒人知道了。萬歲爺下了旨,不許說!”想到康熙當時那亮得磣人的眼睛,梁九功打了個哆嗦。

胤礽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心裏已是信了八分。先是死了一兄一弟,爾後長子鎮魘諸弟,要是換了自己,怕不也要一口鮮血噴出來?他汗阿瑪還是極惜名的一個人,這等醜聞又豈能不動真怒。心裏有事兒,發出來多半於身體無礙,最怕這強壓著,康熙為處置善後,不得不壓抑情緒,就像彈簧,壓得越狠,反彈得越兇。

所以……封太孫、納蘭家與石家的聯姻穩定朝局,也就有了更深層次的含義?

“噤聲!既是汗阿瑪不叫說,你怎可胡言亂語?”胤礽臉色煞白,極力保持鎮定,“不可再漏出一個字!聽到沒有?!不然就是一個死!”

身為皇太子,在皇帝吐血的時候打聽其身體狀況……其心可誅!說你沒有花花腸子都沒人信!捏著兩手冷汗,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不對,胤礽索性作悠閑狀倚著柱子,瞇眼看著澄澈的天空。輕飄飄的聲音:“用心伺候。唉……汗阿瑪……”

梁九功臉也白了:“嗻!”不過……富貴險中求,相信皇太子已經記了自己一功了吧?

胤礽收回遠望的目光:“太陽挺好的,我再曬一會兒。對了,叫他們……一如既往,天下還是汗阿瑪的天下!我等為子為臣,當恭謹侍奉,汗阿瑪既不叫你說,你就不要再說,既不想叫我擔心,我也……只好遵旨了。”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TMD還是二把手呢,你們想害死我啊?!

要是叫汗阿瑪發現了……胤礽是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深裏想了。

淑嘉擡頭看他:“冷了?”把手裏的手爐子遞給了他。

胤礽抱著手爐子,手有點哆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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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墻之外,也有一對夫妻在收拾東西。

八福晉在給八阿哥另準備一套帶入宮當值時用的行李:“爺要住去南薰殿裏?”語氣頗為不滿,自打清兵入關,紫禁城也逃脫不了被改造的命運,坤寧宮的大門都硬生生地叫改了位置,許多宮殿的用途、布置也不覆以往了。這南薰殿倒還保留著原來的模樣,也因為他保留了原來的模樣,八福晉才覺得住在這裏特別地坑爹。

南薰殿從明代修建完工以後,就是用來供奉歷代帝王畫像的地方,那地方住起來能舒服麽?八福晉表示懷疑。

八阿哥卻很坦然:“如何住不得?便是原本住不得,我去了,也須得住得,還要住得舒服了。”那是皇宮,是他老家,他還是個管事的皇子,誰那麽不長眼會讓他住不舒服呢?

八福晉沒好氣地道:“我總覺得你是受了老大的牽累,”說著還一口啐到地上,“早就說他空長了個人形,卻頂著個豬腦子!厭勝之事,我等婦人尚且不為,他竟這樣不知輕重起來!還累得舅舅丟了差使。”

深仇大恨啊!絕對不會因為胤禔沒有咒她老公就對他有好感了。

安郡王於八福晉名為舅舅,實是代了十幾年的父職,事實上的養父。誰家爹因為被人連累而丟官,當閨女的都不會高興。

八福晉說著說著把康熙也給捎帶了兩句:“汗阿瑪也是,舅舅本就管著宗人府,抓人的事兒也應該是叫舅舅去辦就是了。退一步說,便是不想叫外人知道,老三不是出首的麽?叫他來辦豈不便宜?也不該是點了簡王,怎麽還把宗人府交給他了?誰又比誰更新近了?莫不是汗阿瑪因著老大,把咱們全都疑上了?”胡思亂想了起來。

胤禩心裏咯噔一聲,口上還很從容地說:“不要亂猜了,沒有的事兒,此番聖駕西巡,命我與兄弟們輪值,可見並未介懷的。”

簡親王與安郡王,跟康熙的血緣都挺遠的了,然而簡王畢竟是在宮裏讀書十餘載的,感情上不能比,換了也就換了,倒未必是因為自己的姻親關系。胤禩心驚的是……康熙的意思一直都明白的,叫他把安王的勢力給削一削,看來老爺子還是沒放棄這個想法。

胤禩心裏越發篤定了,對一個安王尚且如此,如果王勢大,便是皇帝也不能輕動,只好用這樣慢吞吞的法子了。看來發展勢力才是王道。否則以自己這個胤禔很親近的弟弟的身份,想討好太子實在是太難了點兒。

汗阿瑪那裏又是怎麽想的呢?胤禩靜靜地出神,八福晉說了一陣兒話,不見有人應聲,正要出聲詢問,看到他這副表情又合上了嘴。她的表現欲是強了一點兒,卻不是全然不會看人臉色的主兒。

胤禩默默地盤算著,以老爺子的手段,安王府是必須收斂的,他要是做不來,老爺子必有後招。與其到時候便宜了別人,不如自己與安王府親近親近。自打胤禔出事兒,老爺子的身子就大不如前了,他也得加快點兒行動了。

“我去宮裏值宿的時候,你若無事,也不必悶在家裏,多走動走動也是好的。”

“這還用說?”八福晉接話很快,“說起來你與景熙舅舅倒也相投,不如你勸勸他?不要總與安王府裏慪氣。”

胤禩微笑:“我省得。”

景熙原因著父蔭與自己的表現,也有著不低的爵位,孰料康熙翻死人的舊賬,把他給抹掉好幾級,一應待遇俱降,生活也大不如前。當他還是貝子的時候,侄兒見他很恭敬的,現在呢,禮貌也是有的,恭敬卻減了好幾分。他是嫡子,卻只能眼看著哥哥襲爵——這倒也罷了——又有個侄兒將來是安王府的主人,想到這裏,就不太舒服了。矛盾也就慢慢有了。

八福晉順勢問道:“汗阿瑪自己西巡去了,留下你們還要議禮?”

胤禩苦笑道:“可不是,這卻是件難事兒。”

正如當初太子妃的待遇問題一樣,皇太孫也是個新鮮事物,一應禮儀……都要現弄!所有討論裏,這是最坑爹的一項,費時又費力,沒個主持的人,辯論選手們能爭吵到死!胤禩自己在這方面也不是很精通,能鎮得住場子的皇帝還跑去旅游了。

“這有什麽難的?你只管把他們議好的往上報就是了,”八福晉想的是滑不沾手,“有了老大的事兒,大家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是禮儀上超出一點,咱們也只好認了。”

“只怕沒那麽簡單,”胤禩分析道,“又不是單留了我一個人,到時候兄弟們各有說道,我裝啞巴反而顯眼了。”

八福晉氣悶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悶人。”

可不是麽?胤禩跟著苦笑:“你別跟這兒生氣啦,這些我自有主意的。另有一件事兒,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有事兒不要總拉上舅家人,他們自己還在煩悶著呢。”

“那要找誰?”

“有事打發人與何先生說一聲兒,問問他的主意。事情要再大了,就打發人到宮裏尋我去。實在緊急,不是還是隔壁?我當值他必然不用當值的,他人雖不討喜,辦事卻是認真的。只要答應了的事兒,除非實在無法,倒是都能做到的。”這說的是四阿哥。

“成。”

“不必這樣認真,我是輪值,隔兩天就要回來一次的。”

八福晉嗔道:“那你還說那麽多來繞我!”

“再也不敢了。”

氣氛也很溫馨,不過八福晉心裏總有一根刺:時至今日依舊無嗣,明年又是大挑之年,保不齊又有秀女“嫁到”。說起來康熙是不大管兒子們後院兒裏的事情的,婚前給個側室先用著,然後是指一個正經福晉,接下來的事情他就管得不多了。

多半是宮妃們吹吹枕頭風,康熙才會想起來給某兒子的後院再指一、二側室。又或者是像大阿哥那樣,原配死了,才勞動皇帝再指個繼室。對皇子是這樣,對宗室也是差不多。

說起來哪個皇子又會缺了女人用了?宮裏的阿哥、宮外的王爺,誰沒幾個包衣出身的侍妾?身邊大把的資源,只要他們樂意,怎麽會缺了人?根本不用皇帝擔心他們會餓著了。

只有一種情況,康熙會格外的“關照”,就是像胤禩這樣的,沒兒子。婚前指、婚後指,以八福晉對惠妃、良妃的了解,她們一個綠頭牌都撤了,一個已是久不承恩跟皇帝見面的機會都少,進言的可能性就更少了。這往家裏送的側室,多半是康熙本人的主意。

八福晉氣得牙癢,哪怕叫她只生一個兒子呢?也省得叫人背後議論不是?看隔壁家的,四福晉只生出一個兒子來,就那般穩得住了。

四福晉哪是穩得住啊?根本就是呆得住罷了。

被八阿哥評為“討厭但是靠譜”的四阿哥,對於自己留守辦差還時不時不在家的事情,一改話癆本色,對老婆只有一句話:“照舊辦。”說完,抓起帽子往腦袋上一扣,對著鏡子照了照,他出門兒去了。

如果簡明扼要,真是如同《大話西游》裏的唐長老,嘮叨的時候讓人想一棍子打死他,簡潔的時候讓人想抓著他的領子多搖晃出些話來。

四阿哥是對老婆太放心了,反正四福晉會把一切都處理好,他還嘮叨個什麽勁兒啊?有那功勞去嘮叨嘮叨差使去了。爺雖話癆,口水也不是不要錢的。

四福晉嘴巴裏發苦,要真是心意相通也還罷了,庶子庶女一個一個地往外冒,她跟他的心意相通越來越打折扣了。好在四阿哥還是對她很敬重,府中事務放手給她管,家裏的事他也不過問,並不肯拂了她的面子,對弘暉也比庶子們更看重些。

卻也是就這樣了,夫妻之間的相處卻有些像白開水,他的嘮叨越來越少了,工作越來越忙了。

四福晉看著門口發呆,許久,拍拍臉頰,好歹他們也是模範夫妻,相敬如賓。

只是都如賓客般客氣了,還是不是自家人了?四福晉又怔住了。

李氏的肚子又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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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不管是隨駕的還是留守的阿哥,各有話吩咐家裏當家的女人,等吩咐完了,聖駕也起行了。

由於已經報備過了,聖駕走後第二天,石家的三姑娘淑怡、四姑娘淑惠就到了宮裏來。淑嘉此時正在寧壽宮裏,兩個小姑娘也是被召到寧壽宮裏的,帶隊的是石琳夫人。

三人行禮畢,皇太後笑道:“可算來了。”兩個姑娘相差數歲,在這個年齡段很好辨認,一色的小旗裝、小兩把頭,淑惠的頭發留的時間不如淑怡長,略顯單薄一點兒。

先是長輩們的寒暄,兩個小姑娘捏著帕子,立在石琳夫人的身後,眼觀鼻、鼻觀心。皇太後、諸宮妃與石琳夫人寒暄著,卻有不少人把一半兒的心思放到這兩個小姑娘的身上。

東拉西扯了許久,茶都換了兩次了,兩個小姑娘依舊老實站著。佟妃笑問石琳夫人:“這就是兩位格格了吧?”石琳夫人欠身道:“正是。”

皇太後把兩個小姑娘叫到跟前:“過來我瞧瞧。”瞇著眼睛,一手拉著一個,看完這個看那個,還用拇指的指腹在小姑娘柔嫩的手背上摩來摩去的。這動作換個性別的人來做,那就是流氓啊流氓。

佟妃從旁道:“真是兩個標致姑娘。”宜妃也沒口子地稱讚:“可不是,這樣水靈。”

淑怡、淑惠仍是有些兒緊張,雙頰透粉,飛快往皇太後旁邊坐著的那個懷六甲的女人身上看去。對了,親姐姐還在旁邊兒站著呢,怕啥?皇太後先問淑怡:“多大啦?幾月生的?平素都喜歡做什麽?”

淑怡恭敬地回答了,心道,皇太後果然慣說蒙語的。

皇太後又轉問淑惠:“你呢?哪一年的生辰?學做針線了沒有?你姐姐的針線是極好的,心思又巧,想你也不差的。”

淑惠也答了。

皇太後問人問題也就那麽幾句,與她們聊起了家常:“你們姐姐常說起你們都是好姑娘呢……”細細說完,又問,“”

眾人齊齊黑線,合著您說了這一通的蒙語自己還沒察覺?

兩個小姑娘一楞,馬上答道:“會說一些,外祖母近來越發慣說蒙語了。”人上了年紀,怎麽省事兒怎麽來了。

淑嘉笑問:“前兒我還打發人去看外祖母,她可還好?”

淑惠道:“都還好,就是牙有些活動,吃不得硬東西了。”

皇太後道:“呀!真可惜。”

淑怡、淑惠鼻尖都要出汗了,這皇太後真是不按牌理出牌。哪怕是皇太後,也要再說一句場面一點的結束語吧?可惜完了就沒了?聽那語氣……還有一種,她自己牙齒還好的慶幸?

淑嘉道:“這麽說我叫她們捎去的幾樣吃食倒是相宜了。”送老年人吃食當然要重口、軟爛,這才好入口。

皇太後丟下小姑娘,丟下一屋子的妃嬪、夫人,轉問太子妃:“你那裏又做了好吃的?是新鮮的花樣兒麽?”

淑怡、淑惠:……

磨了好一陣兒,皇太後才放了姐妹三人:“說了叫她們來陪你的,卻陪著我們這些老貨在這裏磨牙,真是耽誤了。正好,你帶她們回去用飯罷。”

皇太後本想留飯觀察的,看在淑嘉已經不動聲色地換了三個姿勢坐著的時候,又大為後悔,不該因為一時興奮就叫孕婦這樣呆著的,連忙趕人。

三姐妹這才得以逃出生天。

確切地說,是兩位小姑娘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石琳夫人亦辭出,慢慢地跟著淑嘉走,一老、一孕,速度是快不起來的。兩個姑娘很有眼色地一人扶了一個,淑惠扶著叔祖母,淑怡扶著姐姐。

一路無話,踱到東宮,分主賓坐定。

石琳夫人道:“兩個姑娘,奴才是把她們帶到了,看方才主子們的樣子……”

淑嘉道:“還不定呢。”

不定?不是不行?石琳夫人有了三分底氣不再多問,轉而恭喜起東宮來了:“上一回人多,不得好好說話,今番要好好恭喜您了。”

淑嘉知道她說的是弘旦,微笑道:“是汗阿瑪看得上他。”經過數日沈澱,她已沒了當初的興奮,日子還長著呢。

石琳夫人一怔,聽淑嘉續道:“您見過納蘭家的格格了麽?”

石琳夫人道:“見過,是個極清秀的姑娘,溫柔可人,柳條兒一樣的。”

我勒個去!淑嘉眉頭皺了起來。淑怡心中一動,淑惠也知道這三嫂略不如額娘的意,如今二姐姐怎麽沒見著人,聽了一句話就不很喜歡了?

淑嘉想的是:納蘭家孫子輩兒雕零得厲害,除了納蘭容若的幾個孩子,揆敘、揆方二人結婚總有二十年了,生的孩子不算太少,如今活下來的一只手數得完!對於有妻有妾有通房的男人來說,少了點兒!納蘭容若又早逝,年羹堯的妻子聽說也是身體不好。

靜了一會兒,淑嘉方道:“性情好就行。汗阿瑪發了話的,必不會錯的。如今我是不得見她的,等過了門兒,什麽時候帶來給我看看。”

石琳夫人道:“嗻。”

從頭到尾,淑嘉再沒提一句太孫的事兒。石琳夫人是經過見過的,從淑嘉的態度裏就猜出一兩分意思來,也不提。反是兩個小姑娘有些驚奇,家裏固沒有聲張,因阿瑪說自家還未出孝,怎麽宮裏也?明明是件熱鬧事兒。

確實是件熱鬧事兒,此時,前朝正在熱鬧地吵架!像爭禮這種事情,就是個大家各展身手的大舞臺,別的事情吧,還會考慮個面子問題:你犯了錯,我跟你有親戚,就不在朝上罵你了,我裝死。這個卻是賣弄身手的大好機會。

如今不是黨爭時期,沒有那麽激烈了,可爭的依舊不少。

兩邊口沫橫飛,五阿哥聽得滿眼蚊香。

分歧不在於太孫地位的特殊,而在於他到底要特殊到什麽程度!要不要超過叔叔們?要不要超過親王們?要超到一個什麽水平?帽子上用幾顆東珠?印用何種材質又方幾寸幾分、雕什麽鈕?還有……他老人家住哪兒好啊?

吵到最後,幹脆都挽袖子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此時,胖胖打來電話,表示要跟某肉討論文的問題……

寫長評打上JF的同學,積分已送,請查收,回覆回不上……**太抽了。

190 閑居宮中當老師

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事情讓人覺得棘手並不是因為其本身的難度,難度常在問題之外。如今留守的幾位皇子正深切地體會著這一哲理:不是禮儀太繁瑣,而是他們沒有決定權!

如果他們中的一個有決定權的話,那就很簡單了,直接下決定就好了,也省得這些大臣們爭論。現在的問題是,決定權在康熙那裏。一個正在暴怒中的皇帝,可不是那麽好說話的。辦不好,一頓劈頭蓋臉那是少不了的。

虧得大臣內識趣的人也很多,皇帝說了,要盡快定個章程出來。欽天監這個冷螞蟻論壇首發衙門又再次得到了重視,摻進一腳來算最近的吉日。

皇子們開碰頭會,四阿哥就很生氣:“吵吵嚷嚷,一句擔當的話都沒有。”

留京的皇子裏,除了被圈的那一位就屬他年長,弟弟們也不好與他硬爭——他們心裏何嘗不是著急上火呢?

八阿哥微微一笑:“四哥,汗阿瑪臨行前可不止吩咐了這一件事呢。”

“不管是朝服、用器都得等定下章程之後才能令內務府置辦,事情不止一件,這件不辦旁的也辦不了。”四阿哥的語氣愈發的森冷了,大冬天的聽他說話,不亞於多感受一次寒流。

八阿哥老神在在:“四哥難道不記得了?汗阿瑪還命欽天監算日子呢,這裏一時半會兒爭不完,欽天監的歷書卻是現成的。兩下一齊幹,這裏有了結果,欽天監的日子也算好了,難不成在等什麽都準備周全了才發現日子沒算好?”

九阿哥噗哧一笑:“八哥,高啊。”說完,還一亮大拇指。

從來都是被罵被逼問的欽天監,就被阿哥們客客氣氣地“請”了來。心裏還害怕著呢,是不是哪裏做錯了?難道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年底大婚,日子定得不對?想起當年給五阿哥他們算婚期時被打回N遍,腿肚子都抽筋了。

過來請了安,卻見阿哥們和顏悅色地布置了任務:“算出最早的宜冊封的日子來。”

九阿哥還一呲牙:“汗阿瑪等著用呢。”

就這樣,在朝臣們還爭得熱烈的時候,阿哥們已經給他們劃了線了。欽天監的動作很快,隔天就報了幾個日期,從康熙四十二年底到康熙四十三年夏,一共五個日子。

第二天,阿哥們就在會議上宣布了這個結果。說話的是公認不太好相處的四阿哥:“汗阿瑪臨行前命我等總攬此事,是萬不敢懈怠的。汗阿瑪有言,大事早定,以安眾心,如今日子已經算了出來,你們的章程呢?”

朝臣猶如被打了雞血,咽咽唾沫、清清嗓子、挽挽袖子,理一理思路準備再唇槍舌戰一番,總要在這日子前辯個明白才好!

一聲咳嗽剛剛螞蟻咳完,袖子論壇首發挽到了一半兒,已經有人出列來喊救命了!

內務府坐不住了。

你們吵啊吵的倒是只費嘴皮子,這最後的一應用度要著落到我們頭上的,你們拖啊拖的在截止日期前吵出結果來的,留給我們準備東西的時間不就少了麽?

“既如此,奴才等懇請早作定論,也好置辦太孫之朝服、儀仗、用器等。”

皇子們相視一笑,瞧,都不用咱們自己動手,有人跳出來催更了……呃,是催著辦差。

內務府不但管著皇家的衣食住行還管著許多用項,真正的天子近臣,內務府是不好得罪的,今天讓內務府為難了,以後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你難過!達成共識,朝臣們開始摒棄一定要爭個輸贏的想法,努力地中庸。

內務府袖手於旁,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爭來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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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胤礽父子都遠行,而弘晰的年紀還不夠隨朝站班,東宮對朝上的消息是比較閉塞的。淑嘉還不知道朝上已經由激烈爭吵變成了努力求同,每日只去寧壽宮見見皇太後、與宮妃們聊聊天兒,回來與妹妹們一起說說話,有胤礽的書信拆來看一看。

兩個小姑娘實際上是住在東宮裏的,反正東宮足夠大,淑嘉命把端儀宮之右藏書院子之前的那個院子給收拾出來,姐妹倆住在一起。紅袖是石家舊仆,親自把她們領了過去:“這一道三個院子原想著主子有了小格格就安排來住的,不想一直都是添的小阿哥。主子就叫把領得最近的改作藏書的地方了,格格們住的要再往前一點兒。”

院門兒是早就打開了的,紅袖把兩人讓進院子。挺精致的兩重小院兒,前面三間正房,乃是會客之所,繞過這三間房,後面還有三間正房,這才是臥房。兩邊貼著院墻的是兩溜廂房,估摸著是作庫房、宮女太監落腳等用。

淑怡、淑惠都沒帶慣用的丫環進來,淑嘉就讓紅袖、玉妞帶兩個小太監負責她們的起居。淑怡、淑惠一路走,一路用餘光觀察,院落幹幹凈凈,顯是打掃過了的。待進得屋裏,裏面的東西都是全新的,果然是沒住過人的。

淑怡有些局促:“姑姑,這院子還是新的,我們住在這裏,合適麽?”

紅袖笑道:“兩位是主子的親妹子,主子說合適,那就是合適的了。”

玉妞招呼小太監把兩姐妹的包袱捧了來:“姑娘們的東西都在這裏了,奴才們不敢擅動,您看要怎麽放?”

淑惠道:“不過是幾件衣裳首飾,各歸各位就是。藍色的螞蟻論壇首發包袱裏是姐姐的東西,紅色的是我的,姑姑宮裏的規矩熟,看著辦就好。”

玉妞心道,十歲的小姑娘能說出這樣的話,教養確是可以了。屈膝一禮:“嗻。衣裳就放到櫃子裏,您的放到左邊、三格格的擱在右邊兒,首飾也是一樣擺放,可好?”

淑惠點點頭:“有勞。”

紅袖一直在觀察,此時笑道:“格格們陪著皇太後主子一早上了,也該罷了,不如歇一歇,換身衣裳,主子那裏也好傳膳了。”

兩人聽了忙起身,小太監已經打了兩盆熱水來,往盆架上一放又退了出去。玉妞與紅袖兩個上前幫著她們卸首飾,重新洗了臉。寧壽宮裏走一遭,出了不少汗,淑怡臉上的脂粉也要重勻一下。反是淑惠,年紀還小,尚未化妝,省了不少事兒。

兩人換了身家常衣服,紅袖一面幫著淑惠理衣服一面說:“主子在家裏也不穿得太隆重的,姑娘們見親姐姐,也不用拘束的。”又絮絮說著規矩、習慣,淑怡、淑惠都用心聽著。

不大功夫就換好了衣服,打開鏡匣一照,該補妝的補妝,該梳頭的梳頭。上上下下都妥當了,紅袖道:“這會兒到用膳的時候了,奴才給格格們引路。”淑怡與淑惠對視一眼,一人袖子裏滑出倆荷包來。

紅袖含笑收了賞:“奴才就不客氣啦。”玉妞等才上前接了荷包,齊道謝賞。

淑嘉回來又換了一件大紅緙絲的百子襖,頭上的首飾也去了大半,連耳上都換了一對小巧的單珠墜子,正歪在榻上望著手邊一個寶石盆景出神兒。她的面前已經準備好了膳桌,聽到腳步聲響,往門口看了過去。

兩個小姑娘也換上了家常衣服,一色半新不舊的大紅旗裝,小兩把頭,脖子上一式的項圈兒。淑嘉暗笑,大家子裏都是一樣的規矩,她在家的時候與淑嫻也是這般,嫁到東宮,給年紀相仿的兒子們待遇也是一樣的。

扶著林四兒的手,青衿在另一邊托扶著淑嘉的肩、背,淑嘉笑吟吟地到上首坐了:“傳膳罷,你們坐。”

姐妹倆一左一右地坐了,席面也一樣一樣地擡了進來。淑嘉道:“忙了一早上也累了,咱們先用膳,等會兒再說話。”

淑嘉在自己家裏沒有絲毫違和之感,很有餘暇觀察自家妹妹的行止。兩個姑娘顯然是過關的,明年大挑,淑怡這條件應該是沒問題的。淑惠……這樣小,又這樣鄭重,如今看著這童稚的臉頰作大人狀還能說“好萌”,等她再長大一點,如果依舊是這樣一副面孔,未免就讓人覺得無趣了。

食不語。

安靜地吃完一餐飯,撤桌漱口洗手,一人一盞茶上了來,嬤嬤又來說弘晷要額娘。淑嘉無奈道:“不過是頓飯的功夫,他偏又鬧了起來。帶他來。”

東宮裏原是大家一起吃螞蟻晚飯的,胤礽論壇首發上班、三個學生要上學,能夠交流的時間就是這晚飯。淑嘉盡力讓早飯也能聚餐,雖然人少了一點,到底是讓她給擰了過來。弘晷雖小,卻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突然讓他自己吃飯,他又聽不大明白道理,委委屈屈,飯也沒吃幾口。

過來的時候,弘晷還嘟著嘴。淑嘉側過臉一笑:“還不見過你姨母?”

淑怡淑惠都站了起來。

弘晷眨了眨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滿是好奇,像是把委屈給忘了。粉嫩嫩的小姑娘確實更吸引人,軟趴趴地走到姨母面前,意思意思地抱拳:“給姨母請安。”這動作由幼兒做起來很是有趣。

淑怡淑惠還不能先上前掐他的小肥臉,還得還了禮才行。

行禮畢,弘晷有點戀戀不舍地看了兩個小姑娘一眼,又覆把表情調到可憐這一檔:“額娘~”

“過來罷。”

淑怡淑惠旁觀了弘晷那堪稱幼年土匪的行動力!嗖地沖到榻前,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先爬踏腳再爬矮榻。這股勁兒好眼熟!

趴到母親的大腿上,讓她輕撫著背,小土匪高興了。

淑嘉捏捏兒子的後脖子,轉問妹妹們:“屋子還合適麽?”

“很好。”

“你們在這裏要住上一陣子的,不合適就早些說。”

“並無不妥的。”

“唔,在我這裏不必拘束,出了這個門兒守禮就成了。往後咱們天天要到寧壽宮去的,除此之外倒不用費心。正好,你們也看看這宮裏的規矩。”

兩人齊聲稱是。

一會兒功夫,弘晷的肚子開始叫了,小土匪很理直氣壯:“額娘,餓~”

小祖宗的飯馬上送了上來,淑嘉看著兒子拿著小勺子自己吃飯,很是欣慰:“慢點兒,沒人跟你搶。”

弘晷吃飯的當口兒,淑嘉又問了些家中近況:“阿瑪額娘還好麽?瑪法去後,我竟沒見著額娘幾回,更不要說阿瑪了。”

姐妹倆一一答了,淑嘉發現這兩人極有螞蟻眼色,淑惠雖論壇首發是讓著姐姐先答,淑怡也有意地讓淑惠多回答幾個問題。

“你們在家裏都學了些什麽?”

聽到這一句,淑怡、淑惠精神都是一振,戲肉來了!尤其是淑怡,明年就是大挑了,這大約是姐姐在考查她了。淑怡先答:“《女四書》、《四書》都是通講過的,詩詞也是讀過一些的。”

淑惠道:“我沒有姐姐讀得多。《四書》尚未讀完。”有點沮喪,據說上頭坐著的這個姐姐比大姐差幾差,居然是一起讀書的。

“還是江先生教的麽?”

淑惠道:“江先生年紀大了,換了姚先生來。”

“針線呢?”

“隨著姑姑們學的,衣裳還做不出,荷包、鞋襪倒是能胡亂應付幾針的。”淑怡回答得很保守。

說到姑姑們,淑嘉想起來了,吳姑姑她們幾個年不過四旬,還能教得動學生,自己這裏的紅袖她們幾個出去了就是搶飯碗了。“姑姑們的道理都是極有用的,可有用心聽?”

弘晷吃完了,有點兒悃想趴桌。淑嘉拍拍他:“起來走兩步再睡。”

嬤嬤們上來抱起弘晷,把他放到地上,看著他轉圈兒。

淑怡道:“打從開春起,嬤嬤們就教導宮中規矩了。”

話一說完,就發現她姐姐不說話了,屋裏很是安靜,只有弘晷踩在地毯上的鈍響,格外地驚心。

淑嘉吐出一口氣:“你們都去寫一頁字給我看看。”

紫裳走過來引兩個小姑娘到了淑嘉的螞蟻論壇首發書桌前,兩池墨是早就磨好了的,紙也鋪開了。兩人互看一眼,暗暗給自己鼓勁兒,提筆運力。

等她們寫好了,弘晷也走得乏了,已經被抱去睡覺了。淑嘉一眼看過去,女孩子的字都挺工整:“倒也罷了,”笑著招手,“過來坐。”

太子妃仿若皇太後,一左一右各坐一個“逗我玩哄我開心”的人。一手拉著一個妹妹,淑嘉笑道:“這樣我就放心了,原是因為我獨個兒在宮裏有些悶,上頭恩典叫娘家人來陪,可惜額娘不方便進來,就叫了你們兩個。我還怕你們來陪我會誤了功課,尤其是三丫頭,明年要大挑,誤了事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現在看來倒不必擔心了。”

淑怡亦笑道:“怎麽會誤事兒呢?昨兒姑姑們還說,能進宮來看看是福氣,經您指點,可比在家裏胡亂學著強多了。”

“這張嘴是怎麽長的?”淑嘉打趣她,“這樣會說話?”

“那你們就安心住上一個月。”一錘定音,三姑娘、四姑娘開始了震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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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不是那麽好住的,這是淑怡、淑惠進宮之前就有的心理準備,然而事實永遠比傳說更震憾。不親身經歷,你是不會覺得每天早起請安是件多麽痛苦的事情,宮裏的生物鐘永遠比宮外早兩刻鐘,她們姐姐那個孕婦,作息時間也是這宮中標準時間。

她們還要比姐姐再早起一點兒,最好能在姐姐剛剛穿好衣服還在梳頭的時候過去。頭一天,她們就有點兒晚了。住在宮裏頭一晚,興奮一點是正常的,夜裏沒睡好起床當然受影響。

等她們趕到的時候,淑嘉已經收拾完畢等著開飯了。兩人見弘晷都被抱了來,臉上一熱,匆匆上前行禮:“我們來晚了。”

“坐罷。”

這頓點心吃得就有點兒食不知味了,用完點心,就是去請安的時間了:“皇太後祖母這會兒該起身了,你們隨我再去看看。”

太子妃一向步和請安,最近因產期將近才被強迫乘輦。兩個小姑娘就沒這個待遇了,一左一右步行。

“這宮裏你們要打交道的也就是這些人了,多看、多聽、少說。有什麽不明白的,回來問我。不論尊卑,她們都是長輩,要記得恭敬。”宮妃們都是宮中久居的人,一舉一動都帶著這宮裏的味道,放到這個環境裏去學習那是再好不過了。

到了寧壽宮,她們自是最早的一撥,有時間在皇太後那裏多留一點印象。皇太後依舊很高興,她就少有不高興的時候,對著妹妹誇姐姐:“太子妃是極好的一個人,日日頭一個過來……”

淑怡淑惠聽了暗暗吃驚,她們姐姐嫁了八年有餘了吧?天天如此?

淑嘉卻道:“守孝道是本份,早到片刻,還能多占點兒便宜。”說著拈了盤子裏的雲片糕就咬了下去。

淑怡若有所悟。

接著,宮妃們也陸續螞蟻論壇首發到了,九福晉、十福晉、十二福晉等宮中福晉也到了。淑怡、淑惠被問了幾句:“可還住得慣?”就被放到了一邊聽宮中女眷們八卦。慢慢就品出味兒來了,機伶爽快如宜妃是最受歡迎的,佟妃、德妃以其善解人意而為人所喜,十福晉蒙語好與皇太後能聊得上,王嬪等漢妃只好當布景板。

回到東宮,淑嘉先不忙著叫她們離開,而是點評今日見聞。

淑怡道:“人各有所長,揚長而避短。”

淑嘉又問淑惠:“你呢?”

淑惠一楞:“凡事直道而行哪裏都能去得,”猶豫了一下,“譬如二姐姐待皇太後孝心可鑒,皇太後自與二姐姐親近。”

這個二姐姐聽起來真是讓人百感交集,淑嘉問淑惠:“直道行?怎麽行?孝?早去就是孝了?”

淑惠努力想:“晨昏定醒,承歡膝下。”

“就這樣了?譬如今日,咱們早到了一刻鐘,要是咱們都不會蒙語,還能與皇太後瞪一刻鐘的眼不成?皇太後喜聽淺顯易懂的話,你要咬文嚼字,是與她上課了麽?皇太後喜歡與人聊天兒,你悶聲不響,叫她逗你玩兒哄你開心麽?這樣皇太後還會歡喜麽?”

淑惠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可以說,以前只要她出現的地方,她就是小姑娘裏面不容被忽視的存在,如果是壽宴,她只要出現了,規規矩矩行個禮道一聲“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然後就靜聽誇讚,接著謙虛一下就好。再沒有考慮過別人會不會不喜歡的問題,因為篤定這樣做是對的。現在被這一問,整個人都楞住了。

“雖是接你們來玩的,功課也不能拉下了,都能寫幾頁字再開飯。”

兩人在淑嘉的書房裏寫字。

紅袖去看了一回又回來,小聲對淑嘉道:“主子,四姑娘有些心不在焉的,您這樣說,是不是驚著四姑娘了?”

淑嘉抿嘴一笑:“我額娘才不會把閨女教得經不住事兒,驚一驚才好。”石家的家教,別的不說,堅韌這一條那是必有的。

寫完字,淑嘉也不再看,招呼兩人吃飯,直到吃完了才說:“你們都在想事兒,還叫我看出來你們在想事兒了。心裏有事兒,要學會先放一放,”一指紅袖,“三丫頭明年要大挑的,規矩也不能廢了,家裏的姑姑們是好的,我這裏的卻也不差,今日起叫她給你講規矩。家裏的姑姑們出宮日久,宮裏有事情與往年也不大一樣了,正好叫她說給你聽。四丫頭的書還沒學完,今兒先溫書吧。”

分派完畢,淑嘉與紅袖分別當人老師去了。

淑惠有些不安,卻見她二姐神秘一笑,拉她來閑聊:“坐吧,你的功課我來教了。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而已,比教你認幾個字、斷幾個句更要緊。一切做學問的人,不但要學,還要思。”

“是。”驚嚇不小。

“你讀書都想麽?”

“也會想,就是琢磨不透。”

“你確實是你想的,不是把師傅們說的當成你想的?”這話說得有點兒繞口,看淑惠有蚊香眼的趨勢,淑嘉給她細說,“你仔細回憶一下兒,你現在想的,與師傅教你的,有兩樣麽?那真是你‘想’的,還是只背下了師傅的話?”

淑惠真的蚊香眼了:“師傅教的是聖賢語,難道聖賢也說得不對?”

“已有《論語》了,孟子又何必再著書立說?孟子難道生下來就是亞聖?朱子又何苦去註《四書》?”論忽悠人,太子妃絕對是高手。

小學生年紀的淑惠被怪阿姨年紀的親姐姐忽悠了。活生生的螞蟻例子擺在了論壇首發眼前,這樣的姐姐,她做到了太子妃,還做得挺順手,可見她說的……也是可行的。

淑嘉松了一口氣,虧得這孩子年紀小,思想還沒成型就受到了自己這樣的刺激,保管她以後記起自己的話來比師傅的話更加印象深刻——因為不同尋常麽!

“不能把旁人的話背下來就當成是自己的了,得有自己的想法才行。”淑嘉繼續忽悠,拒絕提醒妹妹,她這個姐姐現在幹的就是灌輸思想的事兒,也是在想忽悠得妹妹把自己的見解當成是她想的。

太子妃的《女四書》終於找到了傳授對像!

日子就這樣慢慢地滑過了,淑嘉對淑怡的評價很高,基本上不用她提點更多的東西,淑怡就能做得很不錯。而淑惠,小姑娘原本的思想很純正,咳咳,白紙從來都是用來揮灑的。

與紅袖聊天的時候淑嘉常感嘆:“四丫頭要是跟三丫頭似的機敏我就省心了。”

紅袖道:“四姑娘不是不機敏,不過是沒把心思往這上頭放罷了,您把她點開了竅,往後還有什麽難的?奴才看四姑娘就越發有您當年的模樣兒了。”

“我當年是什麽模樣兒?”

“現在這樣兒。”

“嘎?唔,青春不老也不壞。”

“……”

正說笑間,淑嘉心裏突地一跳,身體也瞬間僵硬了一下。紅袖嚇了一跳:“主子,怎麽了?”

“大約是要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終於周五了,淚奔!

,今天不要抽我更新啊!

191 產子與安排後事

作為一個資深產婦,對於生孩子這件事情,淑嘉並不陌生,感覺到身體的異樣之後,她還有條有理地分派任務:“去稟皇太後祖母、承乾宮妃母,把內務府挑好的穩婆叫來,去太醫院傳禦醫,把先前挑好的保姆、乳母也叫來待命。”

紅袖扶著她,不敢輕離,好在太子妃身邊也不是只有一個宮女伺候著,秀妞等也跟著,又是白天,趙國士等太監也在。紅袖等宮女圍著淑嘉,趙國士出去執行太子妃剛才的指令。

小跑著到了門外,一堆小太監正在廊下縮在一處抄著手等傳呢,趙國士隨手一點:“你去太醫院傳禦醫,就說太子妃像是要生了。你,對叫穩婆來,要快!”

吩咐完這些,才派人去報信兒:“你們兩個去寧壽宮稟皇太後,太子妃像是要生了。你們兩個,去承乾宮報信兒,請貴妃主子多看顧。你們去把給小阿哥備的嬤嬤叫了來。”說完,自己又匆匆地跑去告訴高三燮。

趙國士出門的功夫,在淑嘉書房裏自習的淑惠已經聽了動靜走了過來。看淑嘉被兩個人架住的樣子不由大吃一驚:“二姐姐,你這是怎麽了?”

淑嘉沖她一笑:“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要生了。”

“啊?”淑惠先急了,生孩子是件大事兒,小學生都知道其重要性。淑惠一時手足無措,搜刮有限的常識:“那您還不進屋裏歇著?穩婆呢?”

淑嘉還有心情調侃她:“知道找穩婆,你心裏倒還明白。”

淑惠:“……”

紅袖也是一頭汗:“四姑娘,主子這兒沒事兒,不過這屋子您是不能再多呆了,我送您去與三姑娘一處吧。”

淑惠左右為難,淑嘉已經發話了:“你們都去吧,沒有年輕姑娘進血房的。紅袖,等會兒人多事雜,你看好她們,”又對淑惠道,“你去告訴你三姐姐,叫她也不用慌。往後幾天我就沒功夫照看你們了,你們有事兒就跟紅袖說。”

紅袖連聲應了:“主子,兩位格格奴才一定伺候好了。您先少說一點兒,等會兒用得著力氣呢。”

淑嘉一看這樣,馬上懂事地道:“二姐姐,我與王姑姑去看三姐姐了。”

淑嘉又對秀妞道:“你去看著弘晷,等會子必是人來人往的,別叫他磕了碰了。一會兒弘曈放學回來,也看好了他。”

秀妞好氣又好笑:“主子,現在最該仔細的人是您!兩位阿哥各有嬤嬤,她們都會盡心的。”

反正該說的都說完了,淑嘉識相地閉嘴,在她們的攙扶下在屋裏慢慢地踱了幾步。高三燮跑了過來叫了一聲:“主子。”就不再說話,退到門外協調指揮去了。

禦醫、穩婆、乳母相繼就位,而佟妃到得比他們還早,不斷催促:“穩婆呢?禦醫呢?叫了沒有?再去催!”

禦醫在飛奔、穩婆在快跑,上氣不接下氣地到了,禦醫先請脈:“一切平安。”穩婆再上前:“主子,咱們進去吧。”又讓燒熱水,趙國士趴在大殿門口道:“已經去準備了,這會兒該好了。”

穩婆想打人,孕婦還沒躺平呢,你燒了熱水有個什麽用?“接著多燒點兒,別放涼了。仔細別燒幹了。”

佟妃著急地坐在東次間裏等消息,李甲氏、李佳氏聽到了動靜也過來了,佟妃道:“你們主子要生了,都在這裏等消息罷。”又問弘晷處可有人看著,得知有秀妞在,佟妃點頭道:“她倒是個可靠的丫頭。”

乳母、保姆們慢條廝裏地來了,她們最平和了,總得等孩子生下來才用得著她們。秀妞不等吩咐,上前把乳母、保姆讓到廂房裏休息去了。

佟妃索性站起來走到門板前聽裏面的動靜,只聽到一片嘈雜的腳步聲,還有聽不太清楚的說話聲。這時候,弘晰、弘曈兩個上學的又回來,弘晰一看這陣仗就明白了,他經過同樣的事情,一把拉著弘曈:“慢些兒。”攔著趙國士問情況。

趙國士額上都是汗:“給兩位阿哥請安,給您道喜了,東宮又要添丁了。”弘曈很緊張,生弘晷的時候他還小,已經記不清情況了,抓著趙國士問:“我額娘怎麽樣了?”

趙國士道:“貴妃主子、禦醫、穩婆都到了,寧壽宮也打發人來問過了,必會順順當當的。您先回房等一下兒?這裏人太多了,別沖撞了您。”

弘曈哪裏肯依?弘晰也上前問:“禦醫怎麽說?”

“說是一切均安。”一眼看到了高三燮,連忙招呼了他過來,把兩個阿哥推給高三燮了。

高三燮上前請安,又說:“阿哥要是不放心,在這裏等著也成,不過還請閃出道兒來。那邊兒廊下避風,還暖和點兒,又安靜,奴才叫他們架起圍屏來,兩位到那裏等如何?”

因弘晰年歲漸長,高三燮對他們的態度也漸漸由對小孩子轉變成對大人式的勸諫。

弘晰與弘曈手拉著手,站到一邊默默等著,高三燮指揮著兩人的跟班去取圍屏、厚鬥篷、手爐等物。

忙的人也沒忙多久,等的人也等不多長,天黑沒多會兒,太子妃成功地又生下一個男孩兒,母子均安。

一時間東宮眾人雀躍不已,太好了,大小都平安就好。至於是男是女,對於大家來說反而沒那麽重要了。

佟妃喜道:“你們該收拾的把屋子都收拾好,把弓給掛出去。打發人去寧壽宮報信兒去,帶上腰牌去南薰殿告訴禩貝勒,明兒一早把消息發往禦前。告訴太子妃,好好歇息,洗三的事兒有我呢。”

淑嘉有些脫力,人卻沒有昏倒,聽著外面佟妃大聲的吩咐,對綠祍無力地揮了揮手。綠祍出來對佟妃道:“貴妃主子,我家主子使奴才來謝過貴妃主子。”

“我正要問你,你家主子的兩個妹子呢?”

“主子已著王家姐姐去陪著了。”

“好啦,天也晚了,我也該回了。你們在前頭給禦醫尋個地方歇下,且不要叫他們走,過了明兒再說。”把剩下的事情交給高三燮,佟妃要離開的時候看到了弘晰弘曈兄弟:“大冷的天兒,你們兩個怎麽在外頭站著?凍著了可不是玩的。”

弘曈的臉紅撲撲的:“貴妃!”

佟妃看他把手爐扔給一旁小太監,噔噔噔地跑了過來,也笑開了:“天兒冷,進屋去看看你弟弟罷,”又對弘晰道,“今兒早些歇息,雖有喜事,明兒你們還是沒假的。”

弘晰低頭一禮:“嗻。”

摸了一把弘曈的臉,覺得沒那麽涼,佟妃放心地回去了,心裏還在盤算著洗三禮要怎麽辦,明兒一早就得廣發通知……

第二天,太子妃又產一子的消息就通過各種渠道告知了所有的人——通往禦前的快馬剛剛上路,接到消息可能要遲幾天——接到消息的人急忙準備給這新生兒禮物。

弘晷與兩個姨母一樣,都是第二天才被放出來的,出來之後他還不能見母親,分外不高興——他們太興奮了,來得早了,天還沒亮呢,太子妃正在睡覺。弘晷趴在門板上,頗有往裏闖的架勢,弘曈上前拎著他的領子往後拽:“你現在也是哥哥了,要懂事兒!”

弘晰:……靠!你快把弘晷勒死了!連忙上前解救:“你小心一點兒,領子卡著他的脖子了!”兩人的嬤嬤從兩邊包抄而上,一邊搶過一個。

弘曈訕訕地:“我以為能拎起他來的。”

弘晰很無語,你高估自己的武力值了。

弘晷拉拉領子:“我當哥哥啦?!!”

弘曈又板起了臉:“你不要吵!”

弘晰:你也很大聲啊。“都小聲點兒!”

哥哥發話了,兩人都閉嘴,給想上來勸兩位小爺都安靜一下的嬤嬤們省事兒。

淑怡、淑惠也到了,默默站在一邊。等到都安靜了,才互看一眼,詢問昨天的情況:“我們也不敢來添亂,二姐姐究竟如何?”

綠祍笑道:“咱們主子就沒有遇到過不順的事兒。小阿哥還在睡著,眼下是看不得了。”

說話間淑嘉已經醒了,洗臉漱口之後,才叫眾人過來:“我很好,你們該上學的還是要上學,洗三後過來看你們弟弟。弘晷要乖乖吃飯、乖乖睡覺。”三個人眼巴巴地望著她,弘曈道:“額娘,我們要看弟弟。”

新生兒睡得正香,弘晷嘀咕一聲:“不好看。”就被弘晰拉了拉衣角:“額娘,兒子們去讀書了。”弘曈臨走之前還拍了拍弘晷的腦袋。

淑嘉打發了兒子們,又吩咐妹妹們:“我要坐月子,接下來沒法兒照看你們,三丫頭要大挑了,不能耽誤、四丫頭的功課也很要緊,你們收拾收拾,先回家去。給家裏帶個好。等出了月子,你們再來看我。”

兩人應下,回去收拾,紅袖跟著過去,替淑嘉下註腳:“主子的主意,兩位姑娘回去正好跟老爺、太太報個喜。過了這陣子,主子怕還要接您二位來小住的。”尤其是淑怡,大挑將近,先見見評委也是應有之意。

收拾行李的走了,佟妃又來了,看了淑嘉的臉色笑道:“你氣色倒好。”

“還要謝妃母照應呢。”

佟妃謙虛了兩句,把洗三的事兒大體說了一說:“早上起來我就打發人往各處送信兒了,等會兒你這裏怕是要熱鬧了呢。宮裏的估摸著快來了,她們宮外的那一撥許要慢些兒。”

正說著,紅袖又引淑怡、淑惠來辭行。

佟妃瞪大了眼睛:“怎麽要走?就是你們姐姐不得閑,難道沒人招待你們不成?”

淑嘉道:“我額娘許久不見我了,怕她太擔心,叫她們兩個回去當面分說一下兒。”

佟妃這才不問了:“這倒是了,”又從手上脫了對鐲子下來,一人給了一只,“你們要家去了,我也沒什麽好東西,拿去玩罷。”

淑嘉代妹妹推辭:“您見面兒給見面禮,送別就給送別禮,真成了散財童子了。”

佟妃道:“我看著她們就喜歡,散財也樂意。”

淑嘉道:“既是貴妃賞的,你們就都收下罷。”

兩人這才接過謝了。

閑人退場,佟妃對淑嘉道:“消息要是傳到禦前,萬歲爺和太子爺還不定怎麽高興呢?”

這話說得誇張了,再高興也比不上生弘旦時候的興奮吧?淑嘉也不點破,反正……現在大家需要好消息來掩蓋先前的緊張倒是真的。

淑嘉猜得不錯,康熙接到消息之後就笑開了,順手把信遞給了立在旁的胤礽:“太子妃十一月初四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兩人都真心笑了出來——這一路笑來笑去,真心的時候還真是不多。

這次西巡原是康熙計劃好了的檢閱工作之旅,結果因為胤禔事發,生生又添了一層含義:展現皇家的和諧生活。故而西巡簡直像是在趕場,拼命表現出淡定從容和諧美感好。

康熙凡行動處,無不帶著太子父子。通常是一手攜著孫子,另一邊兒站著兒子,皇帝在中間,趕路、接見官員、處理不是特別保密的政務……看在天下臣民眼裏,這皇室真是安定團結啊!

西巡的路線是出京經直隸、山西而至陜西,直隸巡撫李光地首先來朝。

李光地今年四月任吏部漢尚書、仍命巡撫直隸,人沒進京還在直隸主持事務。然而直隸與京師實在是太近了,他本人又極得康熙喜歡,京中的不少消息都很是靈通的。也就是這回胤禔的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康熙需要快刀斬亂麻沒有來得及提前通知他。雖說如此,在事發第二天,康熙作完決定後直接通知了人了。

李光地也想面見康熙探聽探聽消息,以修正自己的應對。這不,聖駕出行頭一天,剛到良鄉縣十三裏村,李光地就到了。而他請示朝見的折子在知道聖駕要出京的時候就已經遞到了禦前並得到了批準。

他是個人精兒,身為漢官,不要隨便牽涉進皇子之間的矛盾裏是最明智的選擇,他們可不是旗人,性命通常有保證。一旦牽涉進去了,漢官是不值錢的,用來殺雞儆猴那是再方便不過了。所以李光地很小心,哪怕他教過胤礽,也只是在其學問方面發表一下意見,再往深裏他住了口。

兼之對胤礽的印象也不是特別地好,李光地謹慎地保持了中立的態度。也正是因為他這識趣的態度,康熙揍過明珠、抽過索額圖,對李光地同學還是相同地照顧的。此人賣友、不孝等等惡名加身還能做這直隸的巡撫,靠的就是識相二字。

如今情勢又是一變,最有可能奪嫡的家夥已經被圈了,太孫都只等著拿上崗證了,就是對皇太子印象不好也要自我糾正一下,何況上幾次見到太子,對自己還頗為有禮?太子跟臣子裝,臣子都會有意見,如果臣子跟太子裝,太子就不止是有意見還會有建議並準備付諸實施了。

無論如何,還得先見了皇帝再說。無論哪家的太子和皇帝,都有一點兒不得不說又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李光地雖然立意要向太子釋放善意,還是認得清形勢:萬事皇帝說了才算。未來的皇帝也要先靠邊站上一站。

西巡路線是早就劃定了的,十三裏村就在這路線上,也是早經準備好了的。鄉民們很是激動,對於提前許久就要拆遷、擴建等等工作是半點兒怨言都沒有:聖駕過處,必有錢糧可以得到減免。

準備得早,康熙住得也還算舒服,行到此地還沒安頓下來就知道李光地到了,叫他來見。李光地是一大早就從保定府趕到良鄉縣的,也沒有等太長的時間——頭一天聖駕走得並不急,又有接見官員這檔子事兒,停下來的時候天色還算早。

李光地一身正式打扮,看著很顯精神,實際上他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進了康熙所在之室,屋裏不算冷,李光地卻有一點陰郁之感。動作依然流暢,打下馬蹄袖,跪,拜,口中念著標準的晉見臺詞。康熙平和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起罷。”

李光地從地上爬起來,眼睛已經適應了光線。正見到太子、太孫一左一右恰似兩尊雕像,立在禦座之側。冬天的陽光透過門框,將將在康熙的腳尖前劃出一條線來。

康熙比上次見到的時候老了許多,人也顯得幹癟了起來。李光地看在眼裏,口中已拍上了馬屁:“陛下聖顏清減,如此操勞,臣請陛下保重。”看來直王的事情對皇帝的打擊挺大的。

康熙含笑道:“你也一樣。”細看李光地,也是個瘦老頭兒,又命賜座。

李光地坐穩了,才有心情打量太子父子。皇太子居然也瘦了,看來也是被折騰得不輕,這樣倒好,他要是反而胖了,李光地就要另做打算了。再看新確定的太孫小朋友,看起來比年初又長高了一些的樣子,一聲不響地立地康熙身側。

康熙與李光地寒暄完了,轉而說起直隸政務來。河工仍是重點,李光地答得有條有理。康熙又問及民生問題,李光地很自然地答:“直隸連年疏浚河道,並未受災,民人安居樂業。”

康熙就很高興,又問了直隸境內大小官員的情況,李光地一一回答。一問一答間,也到了晚飯的點兒,康熙留李光地吃飯,太子、太子孫陪同。飯桌上卻並不安靜,康熙與李光地久未見面有話要說,胤礽也不行只顧著光吃貨,時不時地要插上一兩句話。弘旦倒是很安靜,吃兩口菜就一口飯,放下筷子再聽他們說幾句話。

飯畢,胤祥過來請示:“汗阿瑪,太孫下午的課程還接著上麽?”

康熙道:“這是自然,你們剛用過膳,過一刻再活動。胤礽也去,總在屋裏別悶壞了。”

支走了幾雙耳朵,康熙要與李光地說說私房話。

“外頭都怎麽說胤禔的事情?”君臣密談,康熙很不客氣地直指重點。

李光地來之前就打過腹稿,遇到什麽樣的問題要怎麽說,康熙現在問的正是他準備過的。當下慢慢答道:“外頭傳言並不多,臣得看了宮門抄,知道出了這樣的事兒,驚駭萬分,哪裏還有力氣說三道四呢?”

康熙看看自己的指尖,似乎在分析李光地言語裏的真假。李光地端坐如初,保持著鎮定的姿態。許久,聽康熙問:“你怎麽看?”

這個就不能打太極了,領導明擺著問你意見,你要不說,那就是消極抵抗。李光地斟酌了一下方道:“直王受人所惑,做下這等糊塗事來,陛下已有處置。依臣之見……他已經圈了,事兒在他這裏也就了了。如今,安撫還在圈兒外的人才是要緊。”

說完就閉上了嘴巴,一副打死我也不說的表情了。

康熙的想法與他倒是很像,心說,李光地果然是個有能力的人。

有能力的人李光地隨著聖駕一路西行,反正是在他的轄區裏,陪同領導視察麽。然後,被打臉了。

這裏要介紹一個人:楊名時。楊名時,字賓實,江南江陰人。康熙三十年進士,改庶吉士。李光地是他的考官,很欣賞他,還教過他經學,算是胤礽半個師弟。散館後,授檢討。康熙四十一年,李光地薦他督順天學政,很快遷侍讀。仕途很順利,為人也很……個性!

西巡路上,直隸境內,有人過來搗亂。康熙等人在重重保護當中,並沒受到驚嚇,祖孫三人倒是淡定。康熙話都沒說,胤礽吩咐:“去看看是怎麽回事兒。”弘旦還給他祖父遞了杯茶。

很快侍衛就來回報:“是肥鄉武生李正朝病狂,沖突儀仗。”李光地正在伴駕呢,嚇得不輕。事情是在他的境內發生的,再往下查,這個李正朝還是楊名時取中的人。李光地很郁悶,順天府的人你亂跑什麽?!

李光地慌忙跪下請罪,然後彈劾場名時。

康熙心情本不太好,看在李光地的面子上,也是對楊名時印象還不壞,只罵了一頓了事:“前有施世綸,後有楊名時!世綸廉,但遇事偏執,民與諸生訟,彼必袒民。諸生與縉紳訟,彼必袒諸生。處事惟求得中,豈可偏執。如世綸者,委以錢谷之事,則相宜耳。楊名時督學,有意棄富錄貧,不問學業文字,但不受賄屬,從寬恕宥。”朕是出來展示和諧的,不是出來河蟹人的!

這口氣是忍下了,到底還是讓心情變得差了點兒。心情不好,還要強顏歡笑去展示,皇帝也架不住這樣的反差,見完山西巡撫噶禮,康熙就小病了一場,過了三天才好。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在作怪,胤礽看著他汗阿瑪總像是一副不甚健康的樣子,偏偏康熙這一路就是沒怎麽病過。稍有不適,一貼藥下去發發汗也就好了。不但如此,他還有精力去考慮別的事情。

因為身體日漸衰老,康熙作為一個還算理性的人,難免會想到身後事。最擔心的倒不是這個國家,太子處理事務的本事他還是信得過的,他擔心的是家族。康熙現在比較擔心兒子、侄子們,尤其是幾個小兒子。

如今康熙爺的後宮裏,當然是佟妃打頭,四大天王為輔(惠妃算是殘了),但是他更寵愛的卻是兩個相對年輕些的女子:和嬪瓜爾佳氏、王嬪。和嬪已是主位,且並無所出,這個是要天意了。王嬪卻有三子,年紀都還幼小,一旦自己一朝歸去,他們怎麽辦?他們還不像那些已經長成了哥哥們,各有根基。

康熙思前想後,想到了一個最原始的辦法:聯姻。

當胤礽聽康熙問:“弘旦額娘是姐妹四個麽?”的時候,還楞了一下。

“是。長姐庶出,已嫁蔣家子。三妹庶出,明年大挑。幼妹與弘旦額娘同母,今年十歲了。因要生產,這回接了兩個妹妹入宮陪她幾日。”

“唔,這個你們請過旨,我知道的。”康熙垂下了眼睛,成了,十五阿哥有著落了,只要石家四丫頭不是無鹽嫫母、河東獅吼,石家四丫頭就是他的了。他一母同胞三個,也就是有橋梁與太子更親密了。

必須得相信這樣一個事實:康熙不知道自己在歷史上能當政六十年、活到近古稀,他家祖上並不長壽,他已經五十歲了,能再當十年皇帝已經很帥氣了。那時候十五阿哥也不過二十左右,對於混朝廷的人來說還是太年輕……他該考慮一□後之事了——怎麽給他關心的人作一個妥善的安排。

所以說,在康熙的心裏,現在把石家姑娘指給十五阿哥,哪裏是為了給太子添臂膀?根本就是……讓皇太子照顧幼弟!十五阿哥生母王嬪,名為嬪,實則是個貴人,又是漢女,按照清廷的算法,出身較包衣尚低,實在讓人擔心!

康熙下定決心沒幾天,就接到了京中的好消息,他又添了個孫子,弘旦多了個弟弟。如何不喜?這孩子來得及時,太子妃生得及時。康熙下令給隊伍加餐,與大家同樂,讓整個隊伍都感染一下,這才能顯示得出皇家的欣欣向榮、沒有被一點點的小事打擊到麽。

作者有話要說:

哪怕在歷史上,康熙大概在這個時候也作這樣的想法了吧?

處理索額圖,使其不能繼續給太子以不好影響。讓年幼的兒子與太子當連襟神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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