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1章 晚餐

關燈
第221章 晚餐

美人終究沒有填飽肚子重要,小小的插曲之後,漁屋裏的晚餐繼續在一種莫名熱烈歡快的氣氛裏進行著。

其實梅爾達太太的廚藝並不算多麽驚艷,符合一個普通的鄉野婦人應有的水平。教授垂下眼睛,用木勺慢慢攪著碗裏奶白色的蛤蜊魚湯。梅爾達太太用粗鹽與海藻幹調了味,一種溫暖質樸的鹹腥味正順著蒸汽往鼻腔裏撲,浸泡過湯汁的黑面包似乎也不再粗糲得難以下咽。

他們三人面前甚至各自莊重地擺放著一塊珍貴的烤鯖魚,被炭火和油脂慢慢煎成焦黃色的魚皮上,居然還奢侈地撒著黑胡椒和香草末。

這是匆忙之下專屬於客人的最高禮遇,梅爾達一家的孩子仿佛爭食的雛鳥,伸著脖子、爭先恐後地將沾滿濃湯的面包塊往嘴巴塞,眼珠子卻一遍遍在那些魚肉上貪婪地舔舐。

身為一名子爵的兒子,諾瓦其實多少接觸過一些這個世界的“上等人”才配享用的“美食”。說實在的,對於一個華夏人來說,哪怕對口腹之欲不算看重,在他看來其中的絕大多數也不過只有“不吃就餓死”,和擺盤精美的“不吃就餓死”之分。

……但是這裏不一樣。

教授沈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看了阿祖卡一眼,然後在對方心領神會的掩護下,將屬於自己的那份魚肉悄悄推給了身旁最小的女孩——結果一扭頭就瞧見自己的盤子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塊被細細挑去魚刺的鯖魚肉。

一旁目睹全程的奧雷忍不住翻了個非常明顯的白眼。

在外人面前,奧雷要保持他的高冷刺客人設,教授更不可能主動和人攀談,唯一擅長社交的只有救世主先生。

諾瓦算是真正見識了一番對方的能力,金發青年三言兩語便將梅爾達一家誇得喜笑顏開,就連始終滿臉警惕與別扭的約克都有些繃不住。梅爾達先生更是在女兒的攛掇下,翻箱倒櫃著翻出了珍藏的金色朗姆酒,一定要和人喝上一杯。

習慣與風浪搏鬥的水手是有喝酒的習慣的,酒能驅散寒冷,祛除恐懼,還能帶來一種廉價的、易得的、暈暈乎乎一覺睡到天明的快樂。在這種氛圍下成長起來的瑪希琳自然也成了一個小酒鬼,她愉快地從爸爸手中搶到一杯淺焦糖色的酒水,而梅爾達太太已經在孩子們的幫助下,於每個人的面前擺放著一杯色澤嫩黃、點綴著糖粉與奶油的飯後甜點。

“我媽媽做的甜蛋奶酒可是附近的一絕,大家都來找她要配方。”瑪希琳非常得意地說:“只要是喝過的,沒有人不喜歡。”

也許是燈光營造的錯覺,她的綠眼睛似乎有些太亮了,竟像是泛著水光。

阿祖卡楞了一下,忽然猛地扭頭看向教授——黑發青年已經喝光了自己的那份,正安靜地用小勺慢慢刮著杯壁,嘴唇上方甚至還帶著一層未消的奶沫。

蛋奶酒,顧名思義,是一種用雞蛋、牛奶和朗姆酒調制而成的飲品。

重點是朗姆酒。盡管劑量稀少到連孩童都可以淺嘗——但是某人曾公然宣稱過,自己絕不會接觸酒精。

……應該不至於吧。

救世主幹脆試探著低聲呼喚道:“先生?”

煙灰色的眼睛慢慢擡了起來,安靜地註視著他。盡管對方看起來似乎比往日遲緩了一些,柔軟了一些,甚至更好欺負了一些……但是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麽異樣。

但是還沒等阿祖卡松了口氣,便瞧見那人皺了皺眉,沖他張開了嘴:【你是誰?】

阿祖卡:“……”

完全不曾接觸過的奇妙語言,像是歌唱般抑揚頓挫。上次與薩繆爾的靈魂發生排異反應時,對方似乎也曾說過一次——異世界的語言。

好了,這下結案了,這家夥絕對醉了。救世主簡直哭笑不得,某位差點滅世的大魔王居然被一小杯蛋奶酒放倒了。

“怎麽了?”瑪希琳也發現了這邊的異樣。只見那位陛下神情嚴肅且莊重地逐一掃視過在座的各位,眉頭越皺越緊。

【你們又是誰?我在哪裏?周醫生呢?】

瑪希琳:“……啊?”

她扭頭看向阿祖卡的方向:“他在說什麽?”

“他醉了。”對方答非所問,眉眼間一派無奈。

“什麽?怎麽可能?!”紅發姑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特意不許爸爸給他灌酒——呃。”

她低頭看了看對方面前那一小杯被喝光的蛋奶酒,又擡頭看了看那位陛下開始隱隱泛起血色的蒼白臉頰,嘴巴張了張,又懊惱地合上了:“我、我真沒想到……”

女主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生物,甚至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

同樣反應過來的奧雷連高冷形象都差點維持不住了,在一旁死命掐著大腿才沒有爆笑出聲。

他一定要記下這事兒,等下次此人陰陽怪氣他的時候,拿出來嘲笑對方一輩子。

【我要報警了,你們這是綁架。】黑發青年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警惕起來,盡管有些失焦:【我是癌癥晚期患者,如果我死在這裏,你們就是在謀殺,在座各位都是幫兇。】

“抱歉,失陪。我先帶他去休息。”阿祖卡嘆了口氣,從餐桌旁站了起來:“請問這裏有空餘房間嗎?”

“二樓盡頭。”瑪希琳同他指了指那快要倒塌的樓梯:“大哥他們沒回家,你們可以在那裏擠一晚上。”

“孩子,你們可以嗎?”梅爾達太太擔憂地看著明顯狀態不對的黑發青年,她看起來對這場蛋奶酒惹出來的鬧劇感到頗為愧疚:“需不需要我幫忙?”

阿祖卡微笑著道謝,安慰並且拒絕了這位好心的女士。然後教授瞧見那金發碧眼、五官漂亮到驚人的陌生異國青年正向他伸出手來,臉上的淺笑溫柔得要命,顯得格外真摯可靠:“請您跟我來,好嗎?”

……他鬼使神差地將手塞給了他。

對方一路親昵地扶著他的手臂。按理來說,教授本該甩開那只手的,但是他渾身上下莫名提不起多少力氣,懶洋洋的,被人按著坐在一張破舊卻幹凈的床上時,他還有些發懵,呆呆地看著對方忙前忙後燒熱水,將毛巾打濕了為他擦臉。

“擡頭,閉眼,嘴巴抿起來一點……對,就是這樣,好乖。”

真得很乖。不像那些醉鬼常見的手舞足蹈、亂吼亂叫,哪怕已經醉了,他的宿敵依舊安靜地坐在床上,仰著頭,溫馴得任由他擦去嘴唇上殘餘的罪魁禍首。阿祖卡忍不住湊近了些,在戀人那下意識微微張開的濕潤嘴唇上輕輕吮了一下,又是一下。

……甜的。

但是還沒等他深入,反應過來的黑發青年皺起眉頭,用手慢慢推開了他的臉。

【我不乖,你也不可以親我。】

乖是那些護士用來哄小孩子的形容詞,他嚴肅地想,不適合他這個成年人。

阿祖卡沈默了片刻,緩緩直起身來。還沒等坐在床邊的人因被突兀籠罩的壓迫感下意識後縮,救世主已經在人面前蹲了下來,輕輕拉過了黑發青年的手,將其攏在掌心裏。

“親愛的,我聽不懂。”

月光下那雙本該格外溫柔清澈的藍眼睛,此時卻顯得頗為晦暗。薄薄的樓板之下清晰傳來梅爾達一家的大笑聲,聽起來像是奧雷鬧了個笑話。

教授皺了皺眉,眼前的人讓他感到危險,但莫名生不出警惕。大腦乏力地運轉著,終於哢噠一聲對上了齒輪,成功切換了語言。

“我不乖。”

他強調道,但是不知為何,幾近本能得吞下了之前的後半句話。

回答他的是親吻,強勢的、粗暴的、不容抗拒到幾乎要將他吞噬殆盡的吻,尚且帶著朗姆酒的味道。

黑發青年被護著後腦推倒在硬床板上,以至於快要散架的床架發出很大一聲嘎吱聲,他甚至懷疑樓下都能聽見——也許是他的錯覺,那些笑語似乎消失了,他唯一能聽見的只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唇舌交織時濕潤黏膩、令人臉紅的水聲,還有逐漸同頻的、越發清晰激烈的心跳。

他急促地嗚咽著,手指下意識蜷縮起來,試圖抓到些什麽,但最終只有無助抓撓著單薄床單之下的硬木板。在脊背與顱骨被層層擠壓、越來越劇烈的疼痛下,被死死箍在床上的人終於有些委屈了,於是毫不猶豫地狠狠咬了對方一口。

那人頓了頓,慢慢放開了他。混著血的唾液隨著重力呈現出暧昧的弧度,順著救世主緊繃的下頜滴落。

黑發青年茫然地喘息著,盯著那張明顯不太高興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湊上前去,用舌尖小心地舔了舔對方的下巴,然後一路向上舔舐緊抿的嘴唇,直到將那些血漬仔細地舔幹凈。

“……阿祖卡。”他低聲說,像是終於認出了自己的戀人。

他覺得自己很棒,將戀人咬出血來似乎有些過分,而唾液可以消毒。但是另一人卻是呼吸猛地一窒。

救世主閉了閉眼睛,強壓著某種沖動,將人一點點抱緊,手指慢慢插入對方的發絲間。

他隱忍地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我現在開始慶幸,之前您一直不喝酒。”

——否則他還真不確定自己能否忍住。

他幹脆翻了個身,讓人徹底趴在自己身上。覺察到身下變得舒適軟和,挑剔的醉鬼這下終於安靜了,溫馴地將臉頰靠向他的肩窩,嗅聞了一會兒便渾身放松得軟了下來,任由他撫摸著後背,幾乎要從喉嚨裏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其實我為您準備了禮物,打算今晚十二點給您。”阿祖卡無奈地盯著漁屋天花板上的黴斑:“還記得嗎?明天是您的生日。”

回答他的是自家宿敵快要睡著的咕噥聲。誰也沒料到本該很浪漫的小驚喜居然會撞上這種意外,簡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救世主嘆了口氣,手指梳著懷中戀人微卷的發尾,見人似乎睡得不太安穩,幹脆用納塔林語輕聲哼唱著一首用來祝福的歌,喉間震顫著的古老音節仿佛月光浸泡過絲綢,溫柔地淌過懷中人的脊背。

“……睡吧,我所愛的,我必如雪崩再來。”

作者有話說:

在離窗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撣去鬥蓬上的毛發;

他指著冰峰起誓:

“睡吧親愛的,我必如雪崩再來。”

鮑利斯·列奧尼多維奇·帕斯捷爾納克,《夢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